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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墨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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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上一位老人,平齐修整的西装外套,在墨玉鲜有见到。他算是我的父辈,父亲曾拿他的照片认于我看。
我该称他为叔叔。
叔叔姓陈,名顾青,全名陈顾青。
父亲拿给我的相片有过几张,印象里一幅双人照最为深刻。相片中没有父亲,有叔叔和其他一人。父亲告诉我,那位姓林。
少时我不知林先生全名,识字后偶在相片背面发现落笔:林凤生。
我认得这并非父亲笔记。
黑白相片,因年岁渐远,边角发黄。
我知道,陈叔叔为了林先生而来。
那照片里遂还年轻的叔叔与林先生并肩,叔叔穿着时兴的洋装。林先生则是长衫,左右开裾的直身式袍,他胸前的老物件,是檀木串珠而成的压襟。相片瞧不出衣服颜色,我想许是素雅的灰青色。
那位林先生,模样要比一般男子多份娇俏,五官俊朗,在我所见过的面庞中属人尖的排行。
父亲属陈家义子,如今我算是陈家仅剩的义亲。
叔叔从北京至此,行了两天日程。火车站口,我一眼认出他,他说话声色温柔,背身挺直,行路时步下有股寸劲。
叔叔是中央军校第11期学生。父亲说叔叔举起枪,披着军衣,骑乘马的样子威风极了,算起爱慕他的姑娘能从陈府门外排至夫子庙。
父亲告诉我,“那时侯,我举着枪顶在他脑门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常夸赞他,却又说叔叔愚昧,笨的时候脑子只有一根筋。
我将叔叔的行李接过,箱子不沉,似没多少东西,他微笑着和我道谢。路边等了会儿,我带他上了公车,选后排位置,叔叔贴窗坐着。
西面天际存有暗意,晚霞烧的火红。
叔叔看向窗外,淡道:“天还亮着。”
我向他解释如今春天,再去几月天黑要退至十一点。
叔叔没讲什么,“嗯”了声便静坐着。
我怕他不适,一人行下这些路程。问起,“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叔叔摇摇头答,“没事。”
看他无大碍的样子,我也不再多话。
我挨着他,顺叔叔的方向看去,他侧脸下颌的轮廓依旧清晰,皮肤略有松弛,搭在腿面的手掌布满斑痕。
车行了几站路,他再开口问我是否有成婚,我摇头说没有。他转回头,缓缓道:“你母亲身体好吗?”
我回答,“挺好的,不过她很少出门。”
听完话,叔叔合眼背靠车椅歇下。
公车只至路口,剩下一段路程。叔叔步调很快,提着行李的我稍显吃力,跟在后面三步并成两步的赶上。
他问我尽头那棵是什么树,生的这般奇特。
“胡杨树,叔叔。”
叔叔说,“我听说这种树大都长在荒漠里。”
我同他解释,“墨玉一年也不下几次雨,本来前头还有一棵,前几年遭人砍了去,树根漆成红色,用来……”
我无法将剩下的话讲出,叔叔轻叹一声,继续走。
一路上,叔叔再未讲话。
我取出钥匙,未插进去,门咿呀留出一缝。
母亲站在门里,她说,“我听见步子了。”
父亲走后她少在人前落泪,今天她算只完整讲了这一句话。
她弯身给叔叔取来一双新的拖鞋,待我再看她时,母亲的泪汇在眼眶聚成一团,大颗滚下。
我听见她的声音,哑道:“顾…顾青……”
叔叔摘下帽子,漏出华发,“小小。”
小小是母亲的幼名,她是家中最小的那位,父亲也这般称呼母亲。
我将行李收置房间,瞥见饭菜已经摆上桌,“妈,让叔叔先吃饭歇下才好。”
母亲从叔叔怀里退出两步,松开手,手背抹去眼泪,讲道:“对、吃饭,顾青我们先吃饭。”
叔叔不然,径直走去橱柜的位置,停在父亲遗像前,膝盖沉下,头叩响三次。回身时,泪光浅浅地压在眸子上。
我听到他颤抖的声音,“吃饭。”
母亲的泪再落下来,为叔叔夹起一块鱼,苦笑着摇头,“李飞这个老东西,还是没等到你回来。”
她今早特意将这月的鱼票全拿给我,叮嘱道:“你叔叔爱吃,挑一只肥的。”
不多下橱的她将晚时饭菜一手操办,愣是不许人插手。午时刚过就打发了我去车站等着,怕我认不出叔叔,她拿着相片嘱咐了多次。
叔叔接话,“他昨晚梦里还跟我说了会儿话。我也念着他,他那张嘴还是不饶人,逮着人不放,没玩没了的讲。”
母亲说,“他走以后,来我梦里次数不少。总说要我等着你,还有些别的我也记不清了。”
母亲摆手,“老了,脑子不记事。”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两位老人从餐桌谈到沙发,彼此聊了不少话。
我许久不见母亲说这多话,平日她常待在家,偶有出门。母亲起的早,她在阳台上放有一把椅子,日出坐到正午,午饭后睡一觉,又守到黄昏。
她似乎是在盼些什么,面向窗外看的出神。我常怕她会闷,可她总是那样,安静,只剩安静。
母亲拿了相片给他,我听到那盏铁匣子开合的声音,她自己鲜拿出这些来看,她道:“看完会难过,想到过去的人和事,总觉得留下来不值得。”
晚时,我听见细碎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像极力按压的呜咽响。叔叔住在那间,他一早便进屋熄了灯,反倒是我,放下书时接近零点。
我见他回屋时手里握了相片,猜是和林先生的那张,极细的呜咽随夜深放大,急促之后是胸腔短暂的舒张。
父亲同我讲,林先生是叔叔急要紧的人。
我不懂,想求得答案,“他也是你的弟弟?小叔叔?”
父亲摇头,“他们没有血缘,也并非干亲。”
“朋友?”
“同事?”
“玩伴?”
我猜了几个答案,父亲都没肯定。
再等我长大才明白,那是爱人。
起初我未明白何样的关系可以被称为爱人。印象里,父亲同母亲谈话时总是温柔细语,偶尔会因为各自的脾气绊上几嘴,上了年纪越是如此。父亲想着法儿的逗乐母亲,直到他们再次笑语相言。
直到我喜欢上一位维族姑娘,五官舒展大气,眉眼浓艳,笑起来可人。起初只觉得她笑容美丽,后来便想着念着她。
叔叔的来信都会问询林先生,他念着他,常常。
父亲说,叔叔和林先生在彼此着了魔的年纪遇上对方,那时和现在都算不上好时候。他常讲,“要是不相遇,或者退去百年前。或许能寻块无人的地方,把日子过下去。”
我对于他们的了解,始终停在父亲的陈述和几份发黄相片里。林先生同我们的关系熟络,父亲走前时常来往。
陈叔叔是则第一次见。
叔叔起的早,我随着他起,母亲交代要为叔叔煮粥,说要把他的洋胃给叫叫醒。我见他眼皮浮肿,才了解即便上了年岁,皮肤松弛,流泪也有明显的痕迹。
“叔,米粥里里添了些牛乳。”,我替他盛上一碗。
他答,“麻烦了,承泽。”
彼时的天仍是暗着,我又同叔叔讲起墨玉的时间似乎总要比旁处慢些,缓慢日出,很晚日落。
叔叔问我,“承泽,什么时候走?”
我把将要入嘴的汤匙放下,“我…我不知道也不太确定…”
“一直没有消息。”
叔叔声色平和,低头道:“没关系,本就抱着侥幸的念头试试。”
他说,“实在……”
叔叔没讲完,舀起一口粥添进嘴里,“承泽,粥煮的不错。”
我明白叔叔的意思,“最早的公车要天亮,在第一棵胡杨树那儿等。”
我曾答应父亲,要记得那条寻找林先生的路,他说:“凤生,他牵着顾青的命。”
那条路我常走,至少两月一次。我记得那片荒芜乡村,隔十余米落一户人家。林先生是在入村的第十七户,近乎尽头。
自父亲离开,林先生前来吊唁。我们一同守过头七,他便告诉我他要走了,我问他将去哪里。
林先生摇头未讲,我记得他平淡憔然的面庞,只说求一片清净去处。
此后,我再去探望便都扑空。
我打听过邻近人家,无人知晓。他们说林先生一家少和他们交谈。早些年的合作社也只负责干完自己那份就撩开,他们只记得林先生寡言。
我将这些告诉叔叔,他看着我,沉声说道:“天要亮了,承泽。”
我起身为母亲盛一碗米粥放在台面上,准备留下字条时,听见母亲起床。
她没出房间,倚着门框,暗哑的声音轻喊叔叔名字,“顾青。”
叔叔走去,将她肩上快要掉落的衣服掖好,“嫂子,我和承泽……”
母亲握住叔叔的手,“我知道,去吧。”
她淡笑道:“腿脚不方便,在家等你们。”
母亲坚持要看我们离开才肯放心,叔叔答她,“好。”
行至第一棵胡杨树下,东起的云绯红相连。朝霞斜倾而下,我听见山雀的声音落入头顶的胡杨枝桠上。
那刻,叔叔看向间隔稍远的废弃木桩,他的面容伴随日出愈显凝重。而我,也再度回忆起一场荒蛮的长远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