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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惊梦 说了他还小 ...

  •   陈顾青转回头不见阿雏人影,打量几圈才发现他换到了贴近门边的位置。
      阿雏身旁那位,是陈司令义子:李飞。

      细看他们也不多话,陈顾青想李飞那副脾气定是在那张桌上跟人急了嘴,但阿雏怎么会跟着他一起。
      陈顾青思考不通,便也没再细想。眼下更棘手的是后台的人递来话,告知琵琶手不见了。

      宴会安排了和昆曲一起,后厨的菜已经上了几道。

      陈顾青问,“去找了吗?”
      “后台都寻遍了,刚才对戏的时候还在。”
      “那便快去找啊!”陈夫人急了些,“方才讲完要开戏,突然就不见了?”
      陈司令抻了抻衣裳,坐起轻叹一声,“看来是有人故意使绊子。”他细细撇了一眼,“今天来的这些人不知又有谁等着看笑话呢。”

      “琵琶?”陈顾青问小厮,“会弹柳琴的人能弹琵琶吗?我瞧着就是琵琶大了些。”

      一旁顾老爷摇了摇头,道:“这里边的门道儿可大喽,琵琶音域广柳琴音色高。会弹琵琶的柳琴也能弹,这柳琴弹的好琵琶可就不一定了。”

      陈顾青朝阿雏的方向看去,他也正看着自己,转脸跟后台的人讲,“你先去寻着。”
      说着陈顾青起身,从侧边绕到阿雏那桌。

      李飞看着他走来,说道:“呦,寿星来了。怎么?这就来敬酒了?哥哥我今日要跟你好好喝些。”
      陈顾青忙道:“我的好哥哥,我们等会儿再聊,我是真的有急事。”
      “得,不说了。”李飞又将茶杯端起,嘬下一口。

      阿雏记得陈家是有两位公子,想李飞应当是堂亲或者表亲。发觉陈顾青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问道:“顾青,找我?”
      陈顾青应声,“你能弹琵琶吗?”
      “琵琶?”阿雏有些惊讶,这会儿顾青突然跑来问。
      他答道:“会。”

      说起来阿雏的琵琶也不差,琵琶较柳琴难学。为学好柳琴,阿雏选择先学了更难的琵琶,他跟着凤春楼的琵琶手练习,毕竟乐器这类,天分除外还是要有人教。
      后来老妈妈要他一心弹柳琴,当初林凤就是凭着柳琴才将凤春楼的门牌一手撑起来。

      “戏曲段子你可记得些?”
      “会几出,但不多。”
      “那便好了,你跟我来。”陈顾青抓起阿雏的手,对李飞交代,道:“你看好小桐。”
      阿雏随他牵着走,手腕被陈顾青捏住,“做什么?”
      两人从侧门离开,下至二楼绕道后台。

      陈顾青停下,向阿雏说明:“开场前琵琶手不见了,寻不见人。我父亲怀疑是有人故意捣鬼。你也看到,话也已经放出去了,现在台下的人也都在等着。”
      阿雏不敢全揽,“我熟的戏曲子不多。”
      陈顾青说道:“你哪个熟,便弹哪个。你给个话,我让后台的人去办上。”

      阿雏从未在如此大型的场合露过面,就连在凤春楼,老妈妈都是拉了幕布让他在台后弹。毕竟风月场所里,一位男“妓”弹曲确是有些说不过去。

      陈顾青看出他的顾虑,手搭上阿雏的肩膀,轻捏了一下,“你应付的来。”
      他以一种笃定的语气讲,“我在台下听着。”
      阿雏沉下一口气,缓声答应:“《牡丹亭?游园》”
      许久不弹,对于昆曲他只有这首谱子记得最深。

      阿雏取来身后的琵琶,试过弦索,“这首会不会不太适宜,生辰唱这个。”
      陈顾青要阿雏宽心,“我不在乎这些,你以为这生日宴当真是摆给我的?官场上的话我说不清楚也不想管,但现在要是应付不下来,便是丢了陈家和顾家的脸。”

      “放心,凤春楼怎么弹,这儿就怎么弹。有事我托着。”

      从未有人告诉过阿雏,他可以安心的去做事情,一切都由着他所想便好。
      “好。”阿雏回应他。

      听得他一声准话,陈顾青打发了人去给陈司令递信儿。
      得来消息,陈司令说照陈顾青讲的办。

      琵琶揽在怀里要比柳琴大上不少,加之平日都是在幕后,忽地换到台前说不紧张是假的。
      阿雏急草草的和搭班的几位师傅对了曲子。那几位老师傅瞧着他,心里觉得陈家少爷请来这样一位年岁的琴手作补,像是胡闹,但也未有多说。
      还有一点不同的是,柳琴拨片弹奏,而琵琶借五指指甲演奏。

      陈顾青拿来阿雏的手,翻看一番说道:“冻疮好了些。”
      阿雏回他,“刚好指甲蓄了些没剪,今天弹琵琶用的上。”
      陈顾青强调,“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药膏记得坚持涂。”
      “知道了。”阿雏沉声回应。

      从后台踏上台面前,阿雏深吸两口气,瞧着后面的戏班和前面的宴席,乌泱泱上百号的人。他甚至有些后悔答应顾青。但事已至此,戏子也都重新调整了扮相。
      只能硬着头皮上,阿雏在右手的虎口处狠狠掐了下。

      没关系,他对自己讲。

      伴奏者要先比戏子先上台,阿雏跟在其他几位后面,依次排开有鼓,曲笛,笙,胡琴。
      最后是琵琶。

      时下昆曲主用的三弦会弹人不多,精通之人也不愿干这份行当,所以才由琵琶顶了去。

      陈顾青看阿雏上了台,急忙折返回去。陈司令问他从哪寻的顶替,陈顾青解释说这是自己的朋友。
      “靠谱吗?”陈夫人指道:“就是一身青色的那个孩子?看起来年龄这么小的哇。”
      他们这桌离台前最近,顾老爷细眼瞧到阿雏手上的老茧,“不好讲。”
      陈司令则背靠座椅,未答话。
      陈顾青说道:“总之是已经上了台。”

      开啰声响,陈顾青随着父亲在台前讲了句客套话,台下人跟着哄闹两声,宴席也算正式开了。
      再是一声锣响,阿雏和其他几位打了个对眼,曲笛声先响,接着便一并起奏。
      幕布后,杜丽娘捻着碎步出来。

      戏开腔:「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一句之后,伴奏紧着一段空歇。多数人不知方才的变故,只听开嗓便叫响说好。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又抛出付与断井颓垣。」

      时下,只有三两人的心紧着。最要紧的是陈顾青,他瞧了瞧一旁的外祖,脸上看不出什么。
      而父亲,陈顾青从没在他脸上看出过表情。
      陈夫人也听着,她自小跟着父亲听昆曲。趴在顾青耳边讲道:“这孩子似乎还不错。”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兩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武看得这韶光贱!」

      这段是琵琶与曲笛的配合,加之鼓点。杜丽娘与丫鬟各自绕着台前遮扇隐唱,抛出羞人的表情。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那荼蘼外烟丝醉软,
      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
      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台下再次叫在了点上,陈顾青不懂昆曲。但转头在外祖脸上看到了悦色,他也随台下鼓起了掌。
      陈顾青抬眼看着台上的阿雏,他那双老成的手不像这个年龄该有。阿雏眉眼低垂,全心都在手中的弦索上,一面拔起另一面紧奏的切弦。仿佛是同曲为一体。
      于是陈顾青紧着的心放下,想自己是多虑了。

      台下宾客也都声色和乐地边吃边听着。陈顾青回身看了眼小桐,李飞正为她夹起一块福昌饭店的招牌——盐水鸭。这孩子吃起来,也不注意瞧着台上的哥哥弹曲了。

      戏腔毕,间奏未断,和弹一阵后,才正式谢幕。
      阿维随同伴者起身,鞠身答谢。低腰时,听到身边吹曲笛的老师傅低语一声“小伙子,弹的不错。戏搭的没问题。”
      阿雏听到夸赞,谢言:“全凭您照拂。”
      下了台,阿雏见到等候的陈顾青带了小桐来。将琵琶归与小厮,“你来了。”
      小桐牵住阿雏,“哥,你弹的真棒!”
      陈顾青向前走了些,笑语说道:“琵琶竟然也弹的也好这般好,台下可是没人能听出你是被我临时抓包来的。”
      阿雏先是问小桐吃饱了没,又同陈顾青讲“说的是胡话,中间走了两次音,不信会有人听不出来。”
      陈顾青说道:“总之我觉得是好极了。走吧,外祖要见你。”
      “我吗?”
      “没事,他只是想见见这位被我临时拉来顶包的‘高手’。”陈顾青说。

      阿雏略显慌张,那张主桌上给他空出一个位子,他立在顾老爷面前,身边是陈夫人和一个同他差不多般大的孩子。

      阿雏想他应该就是陈家二公子,顾斌。

      老人先开口,“几岁了?什么名字?”
      “林凤生,虚岁18。”
      “林凤…生…?”老人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记起什么,说道:“顾青说你柳琴也弹的好?”
      阿雏点头应了应。
      陈夫人插来话,“这孩子子生的真白净,是个漂亮坯子。”
      老人注意到阿雏的手,询问:“这手怎还生了冻疮,将来若成了腕儿,倒会被人说笑了。”

      此话落地,听得阿雏一震,第一次有人如此评价他。

      忙道:“顾…顾老爷…,我…撑不起…”
      顾老爷则是说,“改天让顾青带你来家里,弹次柳琴给我听。”
      阿雏顿了顿,答“好。”

      没说几句,宴席不时也散了,阿雏忙落着戏,一直未吃上饭。顾老爷特意嘱咐顾青带阿雏去楼下的包厢用餐。

      走下楼时,阿雏才记起自己把送给顾青的领带落了,小桐那孩子只顾得吃,不操心。
      于是,他又匆匆跑上楼去。

      正逢遇上李飞,他将袋子递来,“找这个?”
      阿雏连忙答谢,跑的有些喘,话吐不清“谢…谢谢…”

      李飞问起话:“顾青呢?这小子,酒还没跟他喝上一口,又跑哪去了?”

      后面陈顾青跟过来,听声解释道:“哎呦,我的好哥哥。瞧我这记性,咱去楼下包厢,我给您赔不是。你想喝多少?今天我包了。”

      李飞怨起来,道:“娘的!陈公子当真还记得我这半个兄长?”
      “怎不记得?走,正好凤生也还没吃,我一起赔了。”

      巧又碰上应酬的陈司令,阿雏从他和李飞的对话里得知,李飞是陈家义子。
      刚才答谢时,陈司令不在。此番看到当真是有的气派,身杆有股旁人都盖不过的气势。
      陈顾青向父亲介绍阿雏是他刚才寻来顶班的人,他严峻的面庞捎挂出谢意,“顾青,好生招待人家。”

      包厢里陈顾青要了几例菜,他说自己也净忙着没吃所以多点了些。
      落了座,陈顾青问道:“对了,话说你们怎么一块儿挪了位置。”
      阿雏解释,“是李先生替我解了围。”
      “叫我李飞就行,先生听着别扭。”李飞拿来酒盅倒上。
      “谁?!”陈顾青神色激动,抬高腔调问道:“怎么回事?”
      “为难你了?这群货色我才刚走!”
      阿雏没想到顾青这般反应,注意到一边的小桐。他压低声音说道:“讲了几句闲话听,李飞已经解决了。”
      “什么闲话?!”
      李飞顾及小桐的情绪,“娘的!你这人话怎么比我还多?说了没事了。”他张罗着,“ 来,喝酒。说好了陪我喝的。”
      陈顾青察觉气氛不对,阿雏也不愿提起,闷声将面前的酒饮下。

      李飞询问阿雏能否喝些,被陈顾青拦下,“他还小?”
      “小?几岁了?”
      阿雏答道:“来年就18整了。”
      李飞点了点头,说道:“那跟顾斌差不多大嘛。早两年都能娶媳妇了,喝杯酒而已。不打紧。”
      陈顾青听完来了气,拿起筷子敲上李飞的脑门:“哎,还说我呢!都说了人还小,非要紧着一孩子劝,烦不烦你?”

      “陈顾青,你还敢敲我?长本事了你?你又几岁?”

      陈顾青怼他,道:“对,今天我也算过了冠礼,怎么算我都成年了。”

      阿雏手里握着酒杯,顿了顿将酒饮干净。这酒度数不算高,但第一次喝还是有些辣,呛到嗓子连着咳了几声。

      “怎么样?快喝水缓缓。”陈顾青忙拿了杯水递来。
      阿雏将水灌进嗓子,摆手“不要紧。”
      陈顾青埋怨李飞,把酒倒上,道:“来,看我今天不把你喝的让人给扛回去。”
      李飞笑着,举起一杯,“小子,就等你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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