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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乔林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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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林斯基这天照旧乘公交车去上班。距离他遇见达利娅后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这两个多月以来,他的脸颊不再凹陷,也不再泛着灰白的光,显然他的体重增长了不少,起码有十几俄磅。他之前混乱的思绪似乎得到了平静,这让他能腾出时间来仔细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他每天站在靠门的地方,拉着把手,眼睛和大脑不停地动着。经常同他一起坐车的有一个每天裹着花头巾的老太太,还有一个经常穿着皮衣的红发青年,他的皮衣十分破旧,有的地方的皮脱落了下来,露着浅灰色的里子。这两人给他的印象最为深刻。因为那老妇每天都会坐在他身边,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仔细听可以听到类似“阿西莫夫”“我的女儿”这类词语,乔林斯基认定这大概是个疯老婆子,受了什么刺激无处发泄。而那个红发青年每次都固定在一个废旧工厂前下车,并且是在车上抽烟的唯一一个人。但在几周之前,在那个红发青年下车后,就会固定上来一个和自己一样戴着大檐帽,围着厚围巾的人上车,并且每次都选择坐在车厢的角落。他穿一身灰色的工作服,裤子很长,盖住了他的鞋跟。他脚上的皮鞋永远打着锃亮的油。他大概每两周换一次围巾,前两天他戴的是一条灰色长围巾,今天却是一条棕色的格子围巾。乔林斯基本想问问他的情况,不管是什么念头,总归是好奇心作祟。但他的大檐帽底下闪着光的眼睛却让他闭上了嘴。关于他的职业也只能知道他在刑警大队这站下车,其他的猜测更是极其匮乏。
他们就这样在沉默中一起坐了几周的公交车,这天,乔林斯基照样碰上了他。他照旧坐上了他那个老座位,身边依旧没人就座。但他毫不在意,扭头看着窗外的车流。灰色的天空压在人们的头顶上,车喇叭的噪音惹得人们头脑发热,恨不得和看见的每个人打一架。驾驶室的车窗统统打开,汽车在外面喷着烟,车里的人们把自己口中的烟雾喷在自己面前。一缕缕烟从车窗飘了出来,这时候的马路总是像一个小型工厂,到处冒着白烟。走过这一段路后,公交车开足马力飞奔了起来,让那个老太太的头巾滑了下来。但她没有抱怨司机什么,只是继续嘀咕着自己的那些话。那个男人从后排站了起来,站在她身边扶住了栏杆。他狠狠瞪了司机一眼,尽管没人能看见他。等到公交车再次开门后,他边走边整理自己的围巾,很快出了车门。乔林斯基在几站后下了车。
安东还是站在电线杆旁边不停抽烟。乔林斯基这才注意到他抽烟的方式似乎和别人不一样。他把手背对着别人,烟藏在他虚握的拳头里,以前乔林斯基只在他的上司身上见过这种方法。安东另一只缺了无名指的手插在自己的衣兜里。他们最近没有什么事做,并不是他们看不见街上的那些恶棍,而是安东早就知道他们只是个摆设,没有什么人会真正在意他们,就算是他们制止了那些人,也拿他们没办法,最后只能把他们“无罪释放”。他们只能像一条带上嘴套的牧羊犬一样驱散靠近羊群的饿狼,而这些饿狼下回还得来这里寻找空子,抓一两只羊羔扔进自己的嘴里。人们似乎成了这些饿狼的奴隶,在阴沉沉的街上走着,生怕他们注意到自己。
“你那只手是怎么弄的?”乔林斯基想着早上的那个男人,不自觉问了安东一句。
“烧的。”安东吐出了自己嘴里的烟,“十几年前我从那座大楼——你应该知道它着过火,我救了一个小孩,但我的手烧伤了。”安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像这是别人的手一样。
“是吗?”对面在商场门前排队的一对枯瘦的男女互相做着冒犯对方的事情,他们身后还有一个老头子。乔林斯基看着他们,心中直犯恶心,带着安东离开了这个地方,跑到了队伍末尾去。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差不多得有五分钟,他们才看到了最后一个排队的人。
乔林斯基靠着墙,悄悄看着安东。在几个月的相处以来,他和安东差不多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即便乔林斯基相信这全是由于无聊所致。在交谈里,他知道了很多关于安东的事,安东也同样了解了他。他现在知道安东家里有五个孩子,父母亲都在世,并且是从刑警大队来这里的。可原因是什么他坚决不说。他告诉安东这里没什么顾虑,可安东却依旧闭口不言。
“狗男女,真令人作呕!”乔林斯基对着他们的背影咒骂了一声。“杯水主义!”安东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踩了踩,“没人能管得了他们!国家的晴雨表们才不管你的感受!”他把另一只手插进自己的兜里,耸高了肩膀,乔林斯基看到他眼睛四周凹陷得厉害。“没人再去理会那些品德了!也没有人去照顾你脆弱的情感。他们连自己第二天是否能看到太阳都不在乎,还会在乎一些他们眼里的那些追求自由的绊脚石吗?他们估计只会把那些原本他们可以用来垒墙的石头踢开,自己继续在大街上走着,风吹日晒,喝西北风!”
乔林斯基看了看墙角,发现公交车上那个红发青年又站在了那里。他扶正了自己的帽沿,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和安东慢慢走过去。他这才看清了那个红发青年的长相——他的脸又瘦又窄,上面还长着许多雀斑。一双绿色的眼睛还有一些像扫把一样的头发从他低垂的鸭舌帽底下探出来。乔林斯基走到他前面,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他靠在墙上,两腿交叉着,朝着来往的人们要烟。他穿一件红色的条纹毛衣,外面是乔林斯基在公交车上见过的那件破旧的皮衣。下身穿了一件带着三条杠的运动裤,还有一双尖头皮鞋。“又是个高普尼克!得亏我把烟掐了。”安东小声对着乔林斯基说道,乔林斯基轻声附和着。“不知道这群二流子是为了什么。”乔林斯基看着前方,微微弯着腰跟安东讲话。“谁知道!你还有闲心管他们?”安东抬手看了看表,该到他们换班的时间了。于是他带着乔林斯基往派出所走去。
“给你……”安东从那个锃亮的茶炊里接了一杯红茶,递给了乔林斯基。“谢谢你。”乔林斯基坐在大厅里的凳子上,没有起身。过了一会儿,他喝完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拿着茶杯进了办公室,坐在安东的对面。他拿过来了一沓文件,不紧不慢地处理起来,不时还喝两口茶水。安东也是这样,他们喝茶的声音非常响,似乎是要故意拖延着时间。他们不认为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就算他们认真看了这些文件,得到的结果也就是一堆带着批号的废纸而已 ,产生不了太大的波澜。乔林斯基看见窗外的太阳快要落下了,他看到了墙角的那个公用电话。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大学时期的朋友,他走过去,按动了拨号键。塑料按键响动的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扩散开来。
“喂?哪位?”电话响了七八声,对面终于接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有些沙哑的男性的声音,乔林斯基一下就听出来这是他朋友的声音,于是赶紧接过话来。
“喂?我是阿尔基!你还记得我吗?”乔林斯基的手有些颤抖,两年来他第一次听到来自朋友的亲切的问候,这是和爱人与同事是不能相比的。他的声音也明显提高了一些。
“阿尔基?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对面人的俄语有些蹩脚,但足够乔林斯基和他交流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乔林斯基问他,谁知竟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阿尔基,我现在不方便说。等晚上再联系吧。”
“那回见。”乔林斯基并没有沮丧的心情,他轻轻放下电话听筒,微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和他远在中国的朋友通话,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经是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他开始收拾自己的公文包,把两根笔和一沓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纸扔了进去,随后快步走了出门。
他正在向前走着,当他正要拐弯时,前方的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面前。他眯起眼睛,向前走了几步,认出来这就是他在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个人。他现在摘下了围巾和帽子,乔林斯基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脸。他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藏在拐角处的墙后。那人理着深棕色的寸头,长着一张圆脸,双腮发红,圆眼睛,薄嘴唇。他的背和肩膀都很宽厚,稍微有些弯曲。他比别人要稍高一点,站着的时候身体前倾。他的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前,手里拿着他的那顶大盖帽。他站在一个留着银色短发的男人身后,那男人的头发又短又稀疏,活像一个白色的刺猬。他原本想要多停留一会儿,看清他的真面目。但达丽娅要求他在七点之前到家里,并且他九点还要值夜班来。他夹着自己的公文包快速走出了门。
他走得非常快,几乎是跑着前进。他记得达丽娅跟他说过今晚要带他去一个地方,他不敢爽约,现在他只有十五分钟了。他抱着自己的公文包向前飞奔起来,终于他在楼下看见了达丽娅。她好像正要往外走,显然她被吓了一跳。
“站住!你要去哪儿,女公民?”他模仿着保尔·柯察金的语气笑着问她,一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戴在她的脖子上。达丽娅抬头看了看他,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右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乔林斯基笑了笑,跟在达丽娅身后。
“巴别塔棉纺厂!”达丽娅回头对他说,“我猜你应该知道那里,我爸爸在那里工作过。”
“那儿不是前几年就倒闭了吗?”他们走到了公交站牌前,张望着车流的方向,希望公交车能快点到站。“我有几个朋友在那儿。”达丽娅的双手紧紧抱在一起。
“他们在那儿干什么?工作?”
“他们要那儿的空地方。”达丽娅整理了一下围巾,“他们干的事?可能算是工作,我下班之后经常上那里去。”
乔林斯基没有再问她。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们没有说话。公交车被拥挤的车流簇拥着缓缓驶来。天空依旧是灰色的,工厂的黑烟在那些高楼背后缓缓升起,月亮在天空上闪着昏暗的光。路灯亮了起来,把自己的灯光投在行人面前的路上。
公交车上的人很多,像是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他们也像鱼一样随着晃动的水波左右摇晃着。终于,公交车在他们要下的那站停下了,达丽娅带着乔林斯基挤下了车。他不是很熟悉巴别塔棉纺厂的地址,只是在父亲和阿尔金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也在报纸上得知了它倒闭的信息。他看了看表,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他最多还能在这儿呆上四十几分钟。
他跟在达丽娅身后,靠近巴别塔工厂的围墙。他们顺着斑驳的红色围墙向前行进,没过一会儿,他们走到了一片铁丝网前。达丽娅搬动了铁丝网下面的几块红砖,拽开了铁丝网的门。看来她是经常来这儿,乔林斯基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一片寂静。这里没有什么人经过,铁丝网也已经生了锈,很容易就能被人推开。他们进入了铁丝网内,面前是一片杂草,中间被人踩出了一条小径。几只野猫从里面钻了出来,从他们脚底下跑到了小径的另一头。这里没有路灯,只靠一些昏暗的月光照亮地面。他掏出来手电筒,照着她前方的小路。她似乎非常熟悉这里,没过一会儿就沿着小路找到了一座建筑。乔林斯基跟着她走进这座建筑,在地下室的一扇门面前停下了脚步。这扇门显然经常被人打开,门的合页新上了油,门把手上也没有太多灰尘。门缝里透出了一些暗黄的光。乔林斯基收起了手电筒,站在达丽娅身后,等着她打开面前的门。
她推了推门,似乎并没有上锁。随后她敲了几下门,推门走了进去。灯光让乔林斯基的眼睛有些不舒服,他眯着眼睛走了进去,面前是三个惊讶的人。看见他的这身行头,似乎受了什么非常大的惊吓,都停止了自己手里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他。
“安东诺娃,这是谁?”乔林斯基听见一个老年男性的声音,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快速扫了一眼面前的这三人。一个枯瘦而且苍白的青年坐在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装置——铅板前面,他留着乱糟糟的浅黄色鬈发,穿着一身宽大的西服。靠墙的书桌旁边有四个椅子,在书桌背后就是一台电视和一个影碟机,还有一个小书柜。一个矮个的小老头和一位年轻的女士坐在书桌旁边,桌上摆着一些红色封皮的书和密密麻麻写着字的草纸。
“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巴甫洛夫,我的爱人。”她笑着摘下自己的围巾,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怎么了,巴甫洛夫?你害怕了?”
乔林斯基认定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极为密切的,并且这是一个类似于俱乐部的组织,还在干什么“非常”的工作。“你叫什么?”巴甫洛夫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乔林斯基·约瑟夫伊里奇·阿尔基。”他对着巴甫洛夫点了点头,“很荣幸认识您,巴甫洛夫先生。”他对巴甫洛夫伸出了手。他注意到巴甫洛夫听到他的姓氏时的神态有些不一样,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巴甫洛夫握了握他的手,没有多说什么,指了指另外两只椅子,示意他们坐在那儿。
达丽娅意识到自己的朋友们对他都很陌生,不如说是恐惧。屋内尴尬的气氛已经暴露了一切,他身上的这身警服自己忘了告诉他换下来。她看着巴甫洛夫,他在悄悄盯着乔林斯基,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达丽娅觉得有些生气,特别是对巴甫洛夫。他今天完全变成了一条老狐狸,虎视眈眈着自己的猎物。巴甫洛夫从自己的眼镜低下偷瞄着这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他长着尖下巴,颧骨有些高,上唇相较下唇要稍厚些,两条浓眉像是用笔画出来的一样。最吸引他的是他的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乔林斯基环视着这个小房子,这里到处生着霉斑,墙角有一些墨汁和彩色颜料。门旁放着一盆快要枯萎的花。在书柜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些红色著作,其中不乏全套的《资本论》。书柜的下层有几张影碟,有《列宁在十月》《夏伯阳》还有《黑郁金香》《虎口脱险》和《怒海沉尸》等几部外国电影。门口简直可以听见风的声音。
“我是奥古斯都·谢苗诺夫。”过了许久,那个长着鬈发的年轻人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达丽娅长舒了一口气,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乔林斯基站了起来,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想你肯定已经认识巴甫洛夫和达丽娅了!……顺便一提,他叫尼古拉·巴甫洛夫。”他绿色的眼睛飘忽不定,“那位是巴甫洛夫先生的女儿,柳德米拉。”“是吗?谢谢你,谢苗诺夫。祝你工作顺利。”他看向了柳德米拉,“您好,巴甫洛娃女士。”
“您这儿是做什么工作的?”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巴甫洛夫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说了起来,“你当过兵吗?”巴甫洛夫问他,乔林斯基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巴甫洛夫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杯口,眼神示意奥古斯都从那张桌子上给他拿过来一本杂志。奥古斯都站了起来,那件宽大的裤子在他腿上晃荡,像是木棍上绑了一块布头。乔林斯基接过了那本杂志,匆匆扫了一眼,看见上面《寰宇报》几个字。他脑内已经大致认识了这个小俱乐部,他们和那些希望复兴共合国的人一样,想要通过自己微小的力量去撼动整个世界。他把那本杂志放进自己的包里,“谢谢你,巴甫洛夫先生。我会看的,但不是现在,我有点儿赶时间。”他的脚朝向了巴甫洛夫。
“我是当过兵,我不记得是在契尔年科还是在戈尔巴乔夫那会儿,我是炮兵。”他的声音很平静,“您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很好。”巴甫洛夫摸了摸自己上唇的两撇胡子,扶了一下眼睛,直起身来看着乔林斯基,“那我再问你,”他这句话的声调拖得很长,“你知道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吗?”
“约瑟夫,约瑟夫·维克多诺维奇·阿尔基。您问这些干什么?难道有人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吗?还是说您希望我永远记住他?”他的语气显然急促了许多。他现在不想提起自己的亲人,他们给他留下的只有痛苦的回忆。“您认识他?”
“你吃过晚饭了吗?”巴甫洛夫又重新抛出了一个问题,这让乔林斯基很是恼火。“没有,我饿了快一天了。”他压住自己的怒火,尽量耐心回答着他的问题。“您还想问问什么?请您全都告诉我吧!”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妥当,毕竟是对一个老头子来说。他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耸了一下肩膀。他长舒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巴甫洛夫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发话了,“我只是想问问你,如果你认为这对你来说有些冒犯,那么我对你道歉。”巴甫洛夫挠了挠自己的头。
“没关系……其实……”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坐下吧。”巴甫洛夫开口了,“叫我巴甫洛夫就行,我只赏识有才能的人。你说你赶时间?那就快走吧!有时间我可以跟你单独聊聊。”他的态度不是很强硬,声音也很小,但听起来像是在驱逐乔林斯基。
“别跟别人说你来过这儿!”达丽娅坐在了那张桌子前,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威胁他。乔林斯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过自己的妻子会这样对自己,同时他也意识到这间屋子对他眼前的人来说意义非凡。这里的一切东西——巴别塔棉纺厂,这件小屋子,面前的这些人,都透露着古怪的气息,巴甫洛夫的提问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什么时候?是我来这儿找您,还是麻烦您去找我?”他突然对这个怪老头起了兴趣,他眯着眼快速扫了一下他的女儿,她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坐在达丽娅对面,交叉着手臂静静看着他。他慢慢挪动自己的皮鞋,在地面上发出一些摩擦石子的声音,靠近了那扇木门。
“您在哪里工作?”巴甫洛夫没有想到他会答应自己无意中说出的请求,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单从他的外表来看,似乎只是街边一个稍高的青年,但是他的态度引起了巴甫洛夫的注意。“我可以让奥古斯都给您带话过去——”“随便您!我在列宁路51号!我在那里工作。”
他把手搭在了那扇门的把手上,把门拉开了一个小缝,他想知道自己离开后面前的这群人会有什么反应。说实话,他不太喜欢这个谢苗诺夫,也不打算跟他多说什么话。那两只绿色的眼睛像是田野里的鬼火一样闪烁,让他后背发寒。起初他并不对巴甫洛夫有什么兴趣,但是现在他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个老头的想法和背景。
“我还要在这待一会儿。”达丽娅站了起来,走过来把围巾递给了他,“你先回去吧。”
乔林斯基没有说话,他朝达丽娅点了点头。“您可以去找我,巴甫洛夫先生,或者我来找您。”他不希望和奥古斯都谈话,“那么我先走了,回见。”他拉开了把手,顺着原来的路走到了大街上。
他乘公交车到了列宁路上,从路边的一个碟片店里花了今天剩下来的早饭钱租了两张光碟——他更愿意把钱花在这种东西上。一张是皇后乐队的《歌剧院之夜》,另一张是枪炮与玫瑰乐队的精选集。他捏了捏自己装着铝制餐盒的衣袋,朝着51号走去。
“晚上好!”他推开值班室的门,擦了擦自己的手表,现在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到九点。他摘下自己的帽子,脱下大衣,挂在门后。他穿了一件旧得发黄的白色羊绒衫。安东抬头看了看他,摆弄着桌子上的收音机。“等一会我就要走了。”安东总是来值班室收听那些无人认领的电子设备,它们能保留到今天是个奇迹,居然没有人想到把它们偷走卖掉,就连那些书架上的废纸都被搬得一干二净。“好的,彼得洛夫。”他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子上,检查了一遍电话线,确保它们始终都是通畅的。虽然现在没有什么人相信他们,但他还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等着一通电话把他叫走。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来巴甫洛夫给自己的那本《寰宇报》,坐在凳子上,翻开了扉页。“你看的什么?”安东掀起来这本杂志的封面,看了封面的插图一眼,那是一张印刷粗糙的列宁像,“你怎么还看这种东西,嗯?”“我不知道,别人给我的,我就随便看看。”乔林斯基仔细阅读着目录,铅板印出来的字有很多墨块。他戴上了眼镜,可依旧读得费力。“对了,彼得洛夫。”他想起了今天早晨他看见的那人,他微微抬起眼睛,把头转向安东。
“你记得今天来这儿的那些人吗?刑警大队的?”
“怎么了?我记得他们。”安东拿起来自己的公文包,站了起来,“那儿没几个好东西,你小心点就是。别和他们走得太近。”
“我知道……你有没有记得有一个圆脸的年轻人?他一直和我乘同一路公交车,他是新来的?”
“瓦达姆·安德烈耶维奇·费驰曼,”他走向了大门,伸手抓住了门把手,“有人跟我说过他,他是最近刚来的,我不清楚他的底细。我猜他是白俄罗斯裔。”
“犹太人?”
“大概是吧,不过人现在可分不清好坏了,我只求他们不伤害我。”他点上一根烟,推开大门,“回见。不过我提醒你,他可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虽然我之前那么说过……他的眼神看起来就像一个杀人犯,我劝你最好小心点,别离他太近……”
乔林斯基依旧坐在凳子上,拿出来值班室里那个公用的唱片机,把其中一张唱片放了进去。他把耳机的一个听筒贴在自己的耳朵上,防止自己错过电话铃声。他把腿翘到桌子上,用另一只手翻着自己腿上的那本杂志。他反复思考着安东刚才的那段话。
“莫非他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可是比我大二十多岁,他的话值得一听。”他暗自思忖着,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把唱片机放在一边,抓起了桌上的电话。“只有五分钟而已,”他一边按着按键一边想,“没什么……毕竟很久没人来电话了,人们现在可不相信我!”
电话开始缓缓响起了滴滴声,他的手心出了汗,他一边看着表,一边数着听筒里声音的数量。“超过六声之后我就挂了……今天这些事可真是气人。”在五声之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又转来了,他长舒了一口气,顺便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喂?您是哪位?”电话那边小声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倦意。
“我,还是我,阿尔基!我现在用了我单位的电话给你打!振辉,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电话对面这人叫李振辉,只比他小两天。他在十八岁那年和欧阳兴一起获得了在苏联的留学名额,在喀山大学内他们成为了朋友。李振辉在数学系,而欧阳兴在物理系。他们在一个宿舍里,在他退学后他们继续去了英国进修,在那次之后他们的联系就很少了。此外,他还有一个朋友费联科·雷日琴科在乌克兰,他们前几天刚通过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对面没有人说话,他又问了一个问题。“真是该死,今天都是怎么了?”他想起了自己下午和巴甫洛夫的对话,“你在北京还是在伦敦?你倒是说话啊!”他脑门上沁出一些汗来。若是放在平时,他不会这样对自己的朋友,甚至能等一个陌生人几个小时。但今天不同,他今天在巴甫洛夫那儿碰了壁,又想到要和奥古斯都那个家伙谈话,再加上已经过了几分钟了,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回应,他更害怕有突然的警情。他头部受的伤也让他的性情有些捉摸不定。正当他准备挂掉电话的时候,对面突然传来了声音:
“对不起,阿尔基!我现在不方便和你说话。”他背后有一些嘈杂的声音,像是一群人在吵架,有人凑过来对李振辉说了些什么 ,“我和我的战友现在在讨论一些东西,但我不能告诉你。接你的电话已经是破例了,如果有时间,我会打给你。我信得过你,阿尔基。”
对方的语气强硬,匆匆挂了电话。乔林斯基这才明白他刚才的沉默背后是什么原因,但这件事依旧让他十分窝火。
“怎么了?都在防备我?”他一下站了起来,叉着腰看着桌上的电话。他现在十分气愤,但仔细一想或许只是巧合而已。他只需要和巴甫洛夫搞好关系,再问问那个费驰曼是什么来头,他的怒火几乎就解决了一半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看着那本印刷模糊的杂志。
“社会主义是……”他在某页看到了这段话,他寻找着标题,发现果然是《哥达纲领批判》的选段。这让他起了些兴趣,这些书他都读过,甚至说可以倒背如流,但在杂志上看见这种东西还是第一次。他很快就看完了,除了某些字母的排版错误外,几乎和原文没有太大出入。他读完后有些惊奇,达丽娅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现在,他对于《寰宇报》的兴趣越发浓厚,似乎也不太抗拒奥古斯都了,甚至想要和他来一场彻夜的长谈。他边翻看着书中的时政点评,一眼就认出来了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之中的对国家精彩的论述,但他们似乎没有标明他们使用了哪本书。就他接触过的党员来说,除了自己读过这些名家经典外,其他都是为了利益而来的空架子。他们就像是一大群苍蝇,随时准备吸干他们祖国的鲜血,最后还反咬一口。他们更像是一群羊,只要有一头羊发出了独特的叫声,那么剩下的那些至少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都会跟着它的脚步。他准备合一会儿眼,三个小时之后,一通电话叫醒了他。
“喂?”他从凳子上弹起来,本以为是朋友的回电,没想到却是一个令人厌烦的声音。
“什么事?”他压低听筒,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这些电话铃声让他的听觉神经快要麻木了。“去果戈里大街258号,有个醉汉在那里闹事。”
他和另一个值班的警员开车去了那里,一下车,愤怒的店主就冲他们嚎叫起来:“哦!你们这群可恶的东西,专捡着我一个人欺负,是吗?我想你们最好知道孰轻孰重!”“死老婆,闭上你的臭嘴!”和他同行的警员也毫不示弱,冲着她嚷嚷起来。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派出所管理混乱,人手像盐一样短缺,有时候他干点这个,明天又去干那个,这种生活让他心生厌烦。
“管好你的嘴!阿列克谢!”他抓住那个警员的肩膀,朝那个醉汉走过去。他看起来弱不禁风,灰黄的胡子打着结,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不时用手指着天空大喊:“射击!”随后就躺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噜。他们把这个醉老头抬到后座上,打算把他送到醒酒室。“你叫什么?”他坐在副驾驶位上,扭头问他。“斯——斯——斯大林!”他大喊,阿列克谢不禁缩了缩脖子。“乔林斯基·阿尔基,别再折磨我了!”他喋喋不休地开始抱怨道,像是一只迷了路的鸽子。到派出所门口,他把车扔下,拔下钥匙自己走了,只剩乔林斯基和“斯大林”站在原地。乔林斯基叹了口气,把他掺进了醒酒室,自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斯大林同志?”过了两个多小时,那人稍微清醒了点,乔林斯基给他端过来一杯茶水,让他慢慢喝下去。那老头一直默不作声,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失态的行为,紧紧抿着自己的嘴,一直看着墙上的钟表。“你家在哪儿?我把你送回去?斯大林同志?”“不用了……谢谢你,警官。”那个老头的语速缓慢,用手捋着自己的胡子。乔林斯基担心他是个流浪汉,把自己衣兜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黑面包递给了他。“谢谢你,警官……”乔林斯基看出来他的经济也十分拮据,他扶着他的手臂继续往门外走去。“谢谢您,警官……我……”“您可得少喝点!”“好的……我是卢卡申科,彼得·卢卡申科,警官……我很抱歉……”乔林斯基没说话,那老头极力要挣脱他的手腕自己走。乔林斯基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影,更疑心他无家可归,于是他便远远跟在他身后。那老头在拐过五六个弯之后,走进了一座单元楼。乔林斯基舒了一口气,扭头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大街并不是寂静无声的,不时从阴暗的巷子里传出一些小混混愤怒的叫声,他们通常会为了一口酒或者一根烟吵得不可开交。还有一类人,就是醉汉们,他们统一躺在街边的凳子上,用一张报纸盖住自己,发出巨大的鼾声。他们的出现侵占了流浪汉们的地盘,于是他们就只能边叫骂着边退到黑暗的角落里。他有些担心今天看到的那红发青年的处境,即使自己不太喜欢他,可毕竟他也曾经和自己坐过同一路公交车。他有些怀疑刚才的卢卡申科是个老兵,他的年纪太大了,穿着一款旧式军大衣。乔林斯基也只能默默祈祷他能过得好点,别再给自己找麻烦。他一向讨厌人的喊叫声,不论是冲着谁。他走进了值班室,拿上了自己的那些东西,正好换班的人已经站在门口了。这可能是他这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刻。他看了看表,刚刚四点半整。他本想在派出所凑合一夜,但他还想着明天见见费驰曼,更多了解他一些。他徒步走了回去。
达丽娅和巴甫洛夫的争论是从乔林斯基走后开始的,巴甫洛夫说达丽娅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带一名警察过来参观他们的“报社”,达丽娅则说他故意为难人。“好了!不要再说了!”奥古斯都及时大喊了一声,停止了他们之间的争吵,“能不能靠得住,我明天中午去摸摸他的底不就行了?”
“他父母的观念不能代表他的思想,谢苗诺夫!我劝你别冒这个险!我太大意了,居然对他提出了这么一个邀请!我可真是个蠢货!”
“爸爸,您怎么能这样说?您可不能根据他的衣服评价他!”柳德米拉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您应该相信达丽娅,他们可是相处了十几年了!爸爸!难道您就无条件相信街上任何一个穿着工装的人吗?”……
达丽娅躺在床上,死死盯着天花板。她依旧十分恼怒,每个月的债务已经让她够烦恼了,现在巴甫洛夫又开始和她演这出戏。无论如何,她认为是巴甫洛夫谨慎过头了,这个老古板最近总是惹她生气。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睡着。“也许我们之间的分歧太大了。”她安慰自己,“没准明天……奥古斯都和乔玛谈过之后他的态度会好些……也有可能不会!他只相信自己,这个可恨的……谁叫他最先提出来的点子……天哪,真让人恼火……巴甫洛夫完全就是仗势欺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一缕阳光已经照在了自己身上。“巴甫洛夫……你这个……”她把气撒在了自己的床头柜上,她狠狠锤了一下,仿佛那就是巴甫洛夫的头。她又困倦又生气,她捂住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
乔林斯基早就掐着点冲了出去,他反复检查自己的手表,害怕错过自己常坐的那班车,错过这个能了却自己心结的机会。他紧张得睡不着,想起来安东昨晚的描述,他不敢疏忽大意。他的心脏不停剧烈地跳着,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他反复确认了自己身边的人都是同一路公交车的,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车流驶来的地方,寻找着公交车的踪迹。公交车的车门缓缓打开,他像往常一样被人流簇拥着走了上去,站在那个围着花头巾老太太身边,过几站之后是那个红发青年……他在心里默默记着站点的名称与数量。终于,在一次门的开关之后,那个圆脸青年走了上来。这与他的记忆有些出入,他记得费驰曼应当在下一站上车。但这些事情都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了,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将要说的话,坐在了那个年轻人身边。那个圆脸青年显得很惊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乔林斯基趁机又看了一遍他的脸。他的眉毛末端向下垂着,显得他总是一种无奈的神情,两腮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红,显得其他地方发白,像是那些用笔点上脸蛋的娃娃。他似乎没有安东描述得那么凶狠,反而他的眼睛到有点躲闪。“您昨天去派出所了?”乔林斯基屏着呼吸对他说,“您也经常坐这路公交车吧?我经常看到您,想跟您打个招呼。”他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向前倾着,准备随时离开这里。
那人许久不吭声,乔林斯基的内心也逐渐焦急起来。他想起昨天对待卢卡申科的态度,同样是陌生人,自己对面前这个年轻人却这么礼貌,反而忽略了卢卡申科。他的心中有些愧疚,思考着自己究竟要不要对这个年轻人态度差那么一点,好在他心里对得起卢卡申科。
“是的,我是经常坐这辆公交车。”那个年轻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圆滑,有些南方口音,像是刚毕业的学生,“我也很早就看到您了……很高兴认识您,我叫瓦达姆·安德烈耶维奇·费驰曼。”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他长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随后又马上弹了起来。“我叫乔林斯基·约瑟夫伊里奇·阿尔基,很高兴认识您,希望您是一个新朋友!”他握住了瓦达姆伸出来的手,用力握了握。他现在对对付巴甫洛夫他们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说他现在已经在考虑和奥古斯都交谈的内容了,甚至想好了该用什么语气。他现在急着搞清楚这一切,自然就顾不上更多细节了。同时,他也为得到新朋友感到高兴。他在这里没什么朋友,除了安东之外,其他同事都是他厌烦的人。他们一天天麻木地走过来,在那些房间里打扑克,赌博,在一切东西上面下注。他们每天都吵吵闹闹的,除了他们打牌的时候会安静一些。当然了,在平常的牌局上他们也是不停叫嚷,只有在发牌和出牌的时候,他们才会闭上自己的嘴,好像这样虔诚的祷告能保佑他们抽到好牌,再希望别人的牌能差一点。他们总是这样,嘴里喊的是平等,实际上却巴不得自己多拿点,别人少拿点——甚至家徒四壁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有时候还会拿不参与他们的那些人开玩笑。他和安东就是如此。安东经常叼着烟走来走去,所以他们叫安东“火车头”。每当安东出现在他们眼前,那些人就随着他的脚步声模仿火车发动的声音。尽管这些事情让他难过,但安东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干好自己的事情。他因为身形高大而得到了“大牲口”的绰号,刚开始他也会生气,但现在他已经不想和他们再争论了。
一切似乎在朝他预想的地方发展,这站似乎也变得特别漫长。他们聊得非常投机,几乎所有方面都能聊上几句,很快就以你我相称了。在交谈中,他得知了对方有个四岁的女儿,他比自己小两岁,几年前从梁赞过来,但其他的事情却闭口不提了。比如乔林斯基问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就反问“你难道不知道吗?”。这种反应没有让乔林斯基很惊奇,毕竟他知道有些人不愿意透露这方面的信息。
“你看那个人。”他指着那个红发青年,“我昨天就看见过他了。他站在街上一直抽烟,什么也不做,真让人不放心!我担心他某天会出意外,毕竟街上可是很不安全的,这你我都知道。”瓦达姆听到这些话,立马抬头看了看那个青年。那个青年还是那样戴着鸭舌帽。瓦达姆闭上了嘴,没有回答乔林斯基,他仔细辨认着那人。
“你认识他?”他的反应让乔林斯基有些奇怪。“没什么……我快到站了。”“可你不是……”“我今天有点事,明天咱们再见。”很快,他站起来,走到了车门旁边。公交车到站后,车身摇晃了几下,随着一阵蒸汽声,门缓缓打开了。
他紧紧跟着面前那个红发青年,跟着他走进了一座废弃的工厂内。当那个青年正要走进厂房时,瓦达姆抓紧了他的肩膀:
“你是西德洛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