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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   “你是西德洛夫吗?”
      “嗯?”
      面前这个长满雀斑的青年扭过了头,同样,坐在办公桌前的伊万·西德洛夫也抬起了头。刚刚对他说话的是一张圆脸。
      “是的,我是。”西德洛夫戴上了眼镜,他拿出了花名册,“你叫什么?”
      “我是费驰曼!”
      西德洛夫很快就找到了他,他曾经听说过面前的这个青年。虽然他与费驰曼没有什么交集,但从他人口中得知了一些他的事迹。人们说他是个寻衅滋事的小混混,尽管西德洛夫知道流言都是未经查证的,但是当他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却很难用平常的眼光看他。
      “我知道你,你干的坏事可不少!”他的嘴唇想描出这句话,西德洛夫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对号。他抬眼看了看这个青年,瓦达姆两只眼睛左右盼着,阳光在他的头发上跳跃着,给他的侧脸描上了一圈金边。他打发走了瓦达姆,摘下了眼镜。
      这所学校夹在两个村子中间,西德洛夫是这里的一名物理教师。人人都知道瓦达姆的继父是个臭名昭著的混球,他也曾听过一二。他的继父名叫弗拉基米尔·索伯洛夫,大大小小的赌场都知道他的名字——一个酒鬼,万恶的赌棍和老赖,他拿他们一家劳动换来的钱和粮食做赌资。对于他其他的家庭成员,没人了解过。西德洛夫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今年的收成非常差,供销社里的商品所剩无几,烂番茄和生了芽的土豆还在那里呆着。销售员是个瞎了一只眼的阴森的老太太,她最近跌了一跤,害了笑病,只要是有人经过她面前,就会听到一长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更没人愿意到那里去。
      时间过得很快,日头很快偏西了。西德洛夫走出办公室,看到了走廊里的瓦达姆。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条纹衬衣,裤子用皮带歪着裆挂在他的腰上,斜挎着一个打满补丁的深褐色的书包。西德洛夫跟在了他身后,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为止。西德洛夫站在了门口的那棵树下,一阵阵风吹过来,树叶也不停落在他面前。瓦达姆的身世让他好奇,西德洛夫决定明天要到他的家里去一探究竟。随着远处的炊烟逐渐升起,他的脚下也加快了速度。
      “我认得你,马克西姆·西德洛夫,”他扶着那年轻人的肩膀,稍微抬起了自己的帽沿,“你是西德洛夫他家的小儿子。”
      “费驰曼?”马克西姆的肩膀晃来晃去,心不在焉地听他说话。他的语气里明显有一些惊奇,他没想到自己能在这儿遇见他。
      “马克西姆,我认得你。”他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你的耳朵被猫挠过,我想我不会认错你。”他从包里又抽出来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把那根烟递给马克西姆。“说吧,你为什么来这儿?”在他的印象里,马克西姆本该在梁赞好好待着,可现在他却在莫斯科看见了他。“你今年多大?我记得你比我小六岁……”
      “是又怎样?我还犯不上你管,犹太佬!”马克西姆的同伴就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看着他,他有些心虚,迅速扫了一下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的脸刮得很干净,皮鞋擦得锃亮,腰间还挂着一部深蓝色的传呼机,用一根发着银光的细铁链系在自己的裤袢上。面前这个男人正在上下打量着自己,一手插着腰,另一手夹着自己点燃的烟,时不时抽上一口。马克西姆有些发怵,因为这男人的肩膀至少有自己的一倍宽,也比自己高上半头。他立马就后悔了自己刚刚说的话。
      “无所谓。”瓦达姆又抽了一口烟,“如果你想说就说吧,这对我产生不了什么影响。”他看了一眼马克西姆,“明天我就送你回梁赞。”
      “什么?”马克西姆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好不容易来到这儿,你却让我又回去?想都别想!你认为你可以阻碍我的想法吗?”他的声音提高得非常迅速,脸也立马红了起来。
      “你有什么?你难道有一份正当工作吗?”没等他说完,瓦达姆的声音就盖过了他,“你难道可以养活自己?你难道付得起房租?”瓦达姆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听起来像是在对着一座墓碑说话,“你的爹在农村里,没准一顿饭也吃不上。你跑来莫斯科,自己依旧什么钱也没有,不如回去照顾你的父亲!你这个天杀的,我下午就送你回梁赞去!上了火车你就再也别回来了!你最好也永远打消这个念头!”
      “这又怎么样?难道我回去就能赚到钱?现在大街上人人都怀念这种生活,但要是问问他们究竟想不想回去,他们的答案可是同一个——一点也不!”
      “我告诉你,马克西姆·西德洛夫,别跟我来这套!你在这儿住在哪儿?漏雨的廉租房还是地下室?你如果回村里去,你起码在冬天还不至于冻死!别傻了,西德洛夫!”瓦达姆的声音提高了,但他的语气很平静,“你来这儿为了什么?嗯?送死吗?要么你给我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要么你就给我滚回去!今天下午我就把你送回去,我告诉你,别想待在这!”马克西姆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他说不出话来,但面对瓦达姆,他内心早已有了许多怨言。等到瓦达姆走后,他朝着瓦达姆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口水。
      从早晨十点开始,设在乔林斯基桌旁的公用电话就响个不停,这只是一台座机,并没有其他的特殊功能,所以别人可以轻易打进来。有时候是上级下发的指示,有时候也只是一些家属问“我爱人吃过饭没有?”但是今天的电话有些特殊,全是打给乔林斯基的,不用猜对方也肯定是奥古斯都。他打了不下五六次电话,每次都只是问一些类似于“你有时间吗?”的简单问题,等到乔林斯基回答“是”或“不是”后对方就立马挂了电话。留给乔林斯基的只有忙音。这些电话搞得他焦头烂额,这也让他上午的情绪非常不好。直到第七个电话打来,乔林斯基才收到最新指示:他要在中午十二点整到达伊万诺维奇酒馆。十一点半,他下班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各项事宜。他想起上次穿着警服进入那件小地下室引起的骚动,特地换掉了制服,穿了一件黑大衣。他提前两分钟找到了伊万诺维奇酒馆。这是一间狭窄的地下酒馆,污浊的空气在人们胸口里进进出出,房间内弥漫着汗味,酒味和烟味。人们在屋子里抽着烟,而不是在街道旁边。他们顺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打开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和门帘子被翻开的声音看了过去。乔林斯基光着头站在门边,他稍稍低着头,悄悄打量着这帮人。他没有脱下他的大衣,这里还算暖和,只是有些闷。他不想再出去了,于是找了个靠近门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家伙拎着酒走了过来,想要坐在他旁边。“这儿有人了,抱歉。”他站起来,抬了抬手,“请您找个别的座位。”
      老板娘狠狠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立马扔下了自己手里的抹布,挤开她身旁的男人——或许是这儿的主子,他的脑袋很大,肩膀很窄。脸上黝黑,疙疙瘩瘩好像是癞蛤蟆的皮敷在了脸上。他的耳朵苍白,好像是假的一样。他吭了一声,随后又低着头抽自己的烟。
      “滚出去,你这家伙!”那女人的七窍仿佛要冒出烟来,她恶狠狠地推了一把乔林斯基的肩膀。乔林斯基没有动弹,“我自然会付给您钱,但我在等人。”他扶着桌子,把语速放慢。他总是在心烦意乱的时候这样做,看起来也比平时更加礼貌一些,以便摆脱那些无谓的争吵。他现在只想好好地想自己的事情。“这位女士,请您稍等片刻——”他漠然地看着那张发红的胖脸,“我在这儿。”门轴又吱嘎一声响了,所有人又顺着声音看去,一个金发男人喘着粗气站在了门口,他一看到乔林斯基,就笑着快步走了过来。他还穿着那天的宽大的西服,好像是穿了一件椅套。“算啦——别利亚纳,算啦!”那个大胡子似乎是个好脾气,“他第一天来这儿,算啦!”随后便拎着酒瓶,坐到了另一个地方。别利亚纳瞪了他和奥古斯都一眼,奥古斯都尴尬地笑了笑,随后便跟在了别利亚纳的身后,去她那儿拿了三杯酒。乔林斯基看着别利亚纳从那个脏兮兮的大塑料桶里倒出来了三杯格瓦斯。他一手捏着两个玻璃杯,另一手又拿着一个,他扬起那杯酒,笑着看了看别利亚纳。别利亚纳气呼呼地又拿起了抹布,嘴里还在嘟囔着些什么,那个癞蛤蟆还在原地坐着,唯一一处不同则是他的烟快要燃尽了。
      “坐下吧!”奥古斯都把那三杯酒放在桌子上,下巴抬了抬,示意乔林斯基坐到他对面。乔林斯基向里迈了一步,坐在了那只和门一样发出响声的凳子上。这里简直让他如坐针毡,心里发毛。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尤其还是跟着一个前一天才认识的人。这里的世界让他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厌恶与恐惧。他想请瓦达姆好好喝一杯,尽管他们也是前几天才认识,但是他却和奥古斯都带给他的感觉不一样。奥古斯都在他眼里活像个小混混。如果他要请客,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也不会在狭小逼仄的家里。他和安东的关系也似乎不太那么紧密了——他们似乎割裂成了两个世界的人,至少安东每天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自己却每天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希望通过《寰宇报》来减轻自己的痛苦。他觉得自己的内部似乎有一团东西不停地在膨胀,总有一天会让他粉身碎骨。
      “好的,谢谢您……”乔林斯基从衣兜里摸了几枚硬币,推向奥古斯都,“这些够吗?我想让您请我不太合适。”“你这又说的是什么话?”奥古斯都干咳了一声,“收起来吧,别看不起我!”他的声音明显带着笑意,却让乔林斯基觉得他更加可疑。乔林斯基没有收回硬币,只是默默抽回了自己的手,让那些硬币呆在桌子上。硬币被磨得锃亮,反射着离人两头高的狭窄的玻璃窗里透过的阳光。
      乔林斯基把两手合拢,不停互相摩擦着,把它们放到了自己的下巴上。他从衬衣的在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铁丝眼镜。他戴上眼镜,眯着眼慢慢打量着奥古斯都。奥古斯都把一杯酒推到了他跟前,自己拿了一杯,剩下一杯搁在他们二人中间,透过浊黄的酒液可以看到那几枚硬币。刚刚的骚动并没有影响其他人喝酒的欲望,他们很快又追着自己的酒跑去,三三两两聚集成群,有人抽烟,也有人没有抽烟。但他们的眼里在此时此刻只有酒精。
      “您们究竟做的是什么工作?……如果说这算是。我妻子没跟我提到过。”乔林斯基的身躯稍微往前伸了伸,“给您一颗?”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之前安东给他的那根烟,他并没有抽烟的习惯,于是一直存着它。“哦!真谢谢你。我正愁没带烟盒来!”奥古斯都接过那根烟,随后又站起来,和别人借了个火,又很快坐了下去。他每次的移动都会发出很大的声音,让那些人回头注视他。
      “嘿!要我说,这也不算什么工作!充其量是几个人对着单词发呆,对着文段揪头发,对着论文抓耳挠腮!可他们就是愿意干!”奥古斯都喝了一口酒,又抽了一口烟,“那地方是我找的,你那天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东拼西凑拿来的。那块铅板,我们凑了凑钱,去旧货市场挑了个好的!即便是这样,它也缺了个滚筒!家具基本都是从废品厂来的。”他挠了挠头,看着别利亚纳。她现在在和那个大头男人吵架。奥古斯都笑了笑,金色的鬈发晃动了一下,乜斜着眼睛瞟了她一眼。“我本来还想搞台印刷机来,但巴甫洛夫那老家伙不准!”“他为什么不准?”“浪费钱,没效果——总之就是这几句话,他说那些钱不如去买点纸……我负责去给他们买耗材,油墨,纸张这一类东西,有时候画画封面……”乔林斯基想到了那张列宁头像,奥古斯都又说了些什么,但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那家伙是个谷谷鲁沙,别对他太上心!……”

      在这之后,他们还了解了对方的生日,讨论了《波西米亚狂想曲》和维克多·崔,这确实是一段令人费解并且充满着突发事件的对话。奥古斯都跳脱的思维让乔林斯基头晕脑胀,简直不知道怎么来应答。

      “……那就太好了……我们不仅有相同的志向,也有相同的爱好……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聊一些关于《寰宇报》的事情了。你对它怎么看?”
      乔林斯基看着奥古斯都的眼睛。他虽然举止轻浮,言语轻佻,可眼睛却一直定定地看着乔林斯基。
      “还是犯那种老毛病,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低着头用指甲刮着桌子上的木纹,“有的是对的,有的是错的;该松的地方紧,该紧的地方松。总之在内容上十分不严谨——并且枯燥乏味。”他对奥古斯都的这种态度十分不满意,于是抱怨般说出了这些话,“你们究竟是给谁看?还是在瞎费功夫,让自己好受点?关于列宁的引论有很多都是断章取义,甚至是完全错误的观点。比如’在一个国家内可以取得社会主义胜利’,这究竟是哪种胜利?马克思式的胜利还是斯大林式的胜利?可能还是绝对?——没人给出解释,也没人对这负责。另外,我想你们的铅板该好好清理清理。”他的语气非常平静,让人听不出有责备的意味,反而更像是提出建议。
      奥古斯都并没有恼怒,认真听着他讲话。他睁大了眼睛,挪了挪凳子,上身向乔林斯基倾斜。
      “这种文学形式,在现在是根本没有市场的……人们几乎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所以我猜你们的杂志无法占领舆论高地——尤其是这种他们认定的’旧思想’”乔林斯基喝了一口酒,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他拿过自己的公文包。奥古斯都一手握着玻璃杯,紧紧地盯着他的手,看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来那两份《寰宇报》。“你们的名字是谁起的?”
      “安东诺娃起的。原来的名字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摘要》”奥古斯都叹了口气,“实话告诉你吧,报社是我,安东诺娃以及巴甫洛夫共同创立的。差不多是八九年六月份。巴甫洛夫一直负责编写内容,我们都知道这点,可那又能怎样?”奥古斯都喝完了酒,把两肘支在了桌子上,“他一开始只是出的钱,我只是负责找地方和东西。他坚持只在杂志上刊登这些东西,然而销量可想而知。只有固定的几个人来买我们的杂志,其他的人连看也不看一眼。说真的,我们实在快撑不下去了。我们的经济状况都很紧张——这你是知道的,可我们依旧拿出钱来去支撑这些工作。偏偏巴甫洛夫认定‘下一次没准就有人看’!谁都知道这是在浪费钱,可是没人敢退出。好像这样就是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既然你们不愿意放弃,那么就应该换个思路。”乔林斯基的声音大了起来,手也紧紧握在了一起,“不然这种死胡同,有多少人愿意闯呢?”
      奥古斯都又叹了口气,他叼着刚刚熄灭的烟头,看着别利亚纳在柜台前面忙活。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愿意吗?今天晚上再来一趟。”他走到乔林斯基身边,低头看着他,“我想我们可以商量商量。我听安东诺娃说过你的经历,我想我们可以交个朋友。”他把手放在了乔林斯基的肩膀上,“兄弟,就试这么一次。这桩赔本买卖,我早就想退出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看法,但我们现在只要一谈到报社就好像掉进了海里,并且周围没有救生艇!”
      “目前来看,主要是巴甫洛夫——他顽固的思想。”他也站了起来,拎起了自己的公文包,“只要能说服他,那么报社肯定就能起死回生。如果我们不能说动他,”他停顿了一下,“那么就听天由命吧。”
      “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奥古斯都看了看表,此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走吧,我们边走边聊。我下午处理完工作后还要去采购耗材,再用自行车运回去!”他拍了拍乔林斯基的后背。乔林斯基站起了身,跟着他向门外走去。
      冷气顺着打开的门涌入了地下室。乔林斯基吸了一口冷气,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奥古斯都的前脚刚刚踏出门,又钻了进去——他忘了自己的大衣和帽子。奥古斯都在门内穿戴整齐后,便向外走去。门又一次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
      他们顺着人行道和街边的店铺并肩走着,北风像是一群骑兵,冲着他们扑过来。奥古斯都一边走着,一边不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
      “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乔林斯基注意到了奥古斯都,他询问了一句,“如果是这样,我还是建议你乘公交车或者出租车走。你的自行车没有骑过来吧?”
      “什么?没有。正相反,我的时间很充裕。”他把两只手伸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这是一件翻毛领大衣,深棕色的动物皮毛从他的大衣里伸出来,迎着北风颤抖着,好像冬天草原上枯黄的野草。“咱们可以聊聊,多聊会。”
      “你是党员吗?”奥古斯都看着乔林斯基的侧脸,他的脸在冰冷的空气下显得更加苍白。
      “当然是,这有什么可疑问的?”他的语速变快了,“安东诺娃没有跟你说过吗?”
      “你们中间有十几年没联系吧?”奥古斯都的脚步放慢了,“你有些事也没跟她说过。我猜你肯定不想让她知道。当然,我猜有些事你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停下脚步,看着乔林斯基的眉头,“你真的只是因为揍了个侮辱你朋友的人被退学吗?我猜不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和十几个人打过架,可我照样得到了文凭。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乔林斯基沉默了一会儿,他停下脚步,侧身对着奥古斯都。虽然他的追问让自己厌烦,可这确实给了他一个好好思考往事的机会。当时,他只是糊里糊涂地被告知了这件事,自己却并没有仔细想过。过了好一会儿,他开了口:
      “起初确实是我揍了一个姓斯米尔诺夫的家伙。”他摸了摸下巴,“他骂我的朋友是‘黄猴子’,当时我因伤退役没两年——这你应该知道,安东诺娃跟你说过我退役的事,毕竟我跟她说过这件事。一个新兵操作失误,自己却浑然不知。我跑过去把他推开,那颗炮弹正好就爆炸了。那好像是一颗□□,但我也记不清了。弹片扎进了我的头和后背。我在医院躺了两三周才恢复意识,除了那件事,我什么也记不太清。我的眼睛也受这次爆炸的影响,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后来我的身体就一直这样,半死不活!”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这其实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被迫退役了。我回去念大学,心里一直非常憋闷,脾气也十分暴躁。甚至记恨起来那个新兵——如果他没有操作失误,那我绝对不会退役!”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你退役没准是正确的选择。”
      “让我想想……在我揍斯米尔诺夫之前,貌似还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沉默了好一阵,最后猛地抬起了头,用手指指着奥古斯都,“对……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档子事!我和费联科·雷日琴科在喀山大学组织过一次学生运动。大概是罢课之类的活动……当时我们也私自印刷了一些文章和报纸,我负责编纂,费联科负责将它们发出去。我们大概组织了二百多个人。”他又抬头思索了一会儿,“为的是戈尔巴乔夫取消共产党领导权这件事。在我们准备上街前一天,有人告发了我们。我告诉他们我是主谋,所有事都是我一人策划的。结果他们是记过,我拿到了肄业证书——就算是这玩意也是我祖父阿尔金低三下四求着他们才拿过来的。这些事,我一想起来就生气。你想想,让一个老头子去求他们,他还是……”
      “好啦!这就好办了!”奥古斯都欢快的叫声打断了乔林斯基的思路,他低下头,看着奥古斯都。
      “好什么?”“别管这么多!你今天晚上务必要再来一趟!”奥古斯都最后拍了拍乔林斯基的肩膀,对着他笑了笑。
      “我实在还有些别的事……原谅我刚刚想起来。咱们今天晚上再碰头?你记得怎么走吗?”
      “我当然记得。和我谈话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你快点去吧。”乔林斯基的语气很生硬,不像是送别一位朋友,而是要将不小心飞进家中的蝙蝠赶出门外。他厌恶奥古斯都的神情。他像一只苍蝇,为了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而来,当他身上的那点东西消失之后,他也就被奥古斯都狠狠抛在一边。他讨厌这种感觉,也正是如此,他宁愿希望奥古斯都说的是真话。
      “你在哪儿工作?”他对着奥古斯都的背影喊了一声。奥古斯都现在已经走了差不多二十米远,听到乔林斯基的声音,他扭过了头。他并没有选择站在原地大声喊,而是走近了乔林斯基。
      “邮政局!我在邮政局。”他小声对乔林斯基说,“你知道,那儿很忙……我的记性也不大好,差点忘了这么一档子事……希望你能理解。”他握了握乔林斯基的手,扭头消失在了街道之间。

      “他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奥古斯都没有回邮政局,反而坐车进了那间小报社。里面只有巴甫洛夫一人在这儿等他,他坐在冲着门的那把椅子上。“是么?”巴甫洛夫的烟斗刚刚摔在了地上,他现在正在试着把烟嘴安回去。
      “他大概是个什么情况?”巴甫洛夫抽了口烟,顺便给奥古斯都也点上了一根,“他个人的?我告诉过你,别去询问他的家庭情况。我估计他不喜欢被人谈论自己的家庭。”
      “当然是他个人!他家庭的情况你还不了解?只是我不清楚为什么他会落到这步境地。你告诉过我,他的爷爷不是他的亲爷爷。是不是他的继兄弟害的他?他看着不像那种会在遗产上下功夫的人。”
      “我们不需要明白这些事,你只告诉我他干过什么事就好了。”
      “得啦!巴甫洛夫!你肯定满意!”奥古斯都干笑了一声,吐出了一口烟雾,“六七年四月十六号生的,党员,退役炮兵,是个肄业生!但他考入了喀山大学。”
      巴甫洛夫哼了一声,他的烟斗早就安好了,他也吸了一口烟,被火烧红的烟草在烟斗里忽明忽暗地闪着光,“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们心里有想法,可找不到出路。”
      “你觉得他为什么被开除?”奥古斯都并没有急着解释,“他在戈尔巴乔夫要把共产党赶下台的时候,和他的朋友组织了一场游行,大概有二百人——甚至更多,加入。很可惜并没有成功,他被人告发了,随后学校的那些领导们随便找了个理由便把他踢了出去。他正好就是这出戏的编导,这次游行的宣传者。他也编写过类似的报刊。我让他今天晚上再来一趟。”
      “也好。”巴甫洛夫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他低下头,把烟斗叼进了嘴里,“那就等到晚上我们再商量吧。现在咱们先各自忙各自的,到时候你叫上安东诺娃,我就不把柳德米拉带过来了。她没什么主意。让安东诺娃找找乔林斯基·阿尔基有没有留着什么类似的文章。”
      “我想你最好带她来一趟……不过也无所谓。”奥古斯都拿着自己的公文包站了起来,把烟夹在两根手指之间,“那就晚上见!”

      梁赞郊外的夜晚像冰一样凉。饥饿的恐惧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乔哈利夫农庄上空。救济粮并没有解决人们的需求,它少得可怜。人们在山坡上数着火车的车厢,它像一条巨龙一样,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可当它们真正被送到人们手上时,却连一个袋子也装不满。有人为此争得头破血流,也有的人家里再没升起过一缕炊烟。
      教堂里挤满了人,他们有的是来祈祷,也有的是来领粮。男人们和彪悍的主妇对着那些上头派来的人破口大骂,争执不休。少女则蹲在一边哭泣。从早晨到晚上,有人没能拿到一点粮食,也有人混在队伍里,趁着混乱多领了一份。不过这种幸运毕竟还是占少数,大多数的人都被揪出来痛打一顿。人们没有见过一面村长,各种猜测也像是云一样飘了出来,似乎这样就能缓解腹内的饥饿。
      拉古京娜·索博洛娃走在土路上,她打算找点能吃的东西带回家,无论是什么也好。饥荒开始时,这里凭空出现了许多货商。他们成天在人们的家门口转悠,嘴里不停吆喝着,希望人们将自己的东西贱卖,换取一点粮食。谁也不知道这次灾难的原因,有人说是没下雨,也有人说是美国佬搞的鬼,总之,不论如何,他们都得过一段艰难的日子。路边能吃的野草全被人拔了去,拉古京娜的行动或许慢了些。她希望能找到一棵野果树,那怕是只带着叶子的也好,这样总能暂时缓解一些腹中的不适。刚开始,她家里有一些余粮。但后来,五个弟妹将那些粮食吃得一点也不剩。她试着去借点粮食——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徒劳的。马上就要入冬了,但他们的粮仓里干干净净,连最后一颗尘土也被风吹走了。她最终也没发现什么,她叹了口气,扭头走回了家里。第二天早晨则是照样去打水。
      在苦难下,日子和日子之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每天都像在锅炉里被焚烧一样煎熬,当他们清醒着的时候,现实便像是梦一样,虚幻而又缥缈,而且总是醒不过来。人们或许会庆幸又熬过了一天,但之后的一个星期,一个月,甚至一年,都很少有人去考虑。或许多活一个小时也会被人们看作上天的恩赐。早晨,人们起来干活,看着手里的工具,思绪常常飘到万里之外;晚上,人们躺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早晨的情景。他们也许会愧疚,会麻木。但到最后还是归于梦中,第二天的太阳还是照常升起。人们还是照常祝贺,干活,接着躺在床上,回想自己的一天。
      拉古京娜挑着两个木桶走在昨天的土路上,现在并没有什么风,只有她的鞋踢在路上带起的一点尘土。她觉得自己也像这些尘土一样,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人踢倒在地上。很快,她走过了昨夜她停留的地方。这里离水井不远,走出几十步路就可以摸到井边的辘轳。拉古京娜来得很早,因此这里并没有什么人。她跟在那些大娘身后,很快打好了水。扁担在她的肩上吱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了一样。她摘下自己的头巾,垫在扁担和自己的肩膀中间。扁担依旧嘎吱嘎吱地响,直到她放下水桶才停止。她的父亲与继母在昨天的清晨就已经上了路。他们牵着家里的两匹马,准备到集市上去卖掉它们,让他们一家不至于饿死。这下,栅栏里只剩了一头老黄牛。它瞪着黑亮的眼睛,看着路面上的尘土,猜测着它们飞来的方向。她的弟弟瓦达姆从中午就去教堂排队,一直到深夜才回来。拉古京娜等了他好几个小时,终于在快一点的时候,院子里才有了点动静。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干瘪的袋子,拉古京娜把那袋子放到了灶台边上。她摸了摸,里面大概有两个土豆。拉古京娜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打来水,想要给瓦达姆擦擦脸。可瓦达姆一声也不吭,径直趴在床边上,盖着大衣,很快就睡着了。在拉古京娜出来打水之前,她拉开大衣,看了瓦达姆一眼。他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嘴唇似乎也有一个又长又深的口子。裤脚和鞋上沾满了泥。
      拉古京娜拉了拉瓦达姆身上盖着的大衣,随后从床边摸出了自己织了一半的围巾,蹲在有亮光的地方慢慢整理那团毛线。现在正好是织围巾的时间,而且她也希望用这来消磨这个难以入睡的夜晚。瓦达姆的全身都快散架了,倒在床上后很快就睡着了。其他弟妹的肚子里也有点东西。这种举动无疑让拉古京娜的夜晚更难熬。但更重要的是,她希望在集市上卖掉这些围巾,好给自己赚点钱,买点自己需要的东西。可现在显然不是拉古京娜该考虑自己的事情的时候,她也只好将这些围巾换成粮食和其他东西。月亮的光暗淡了一些,瓦达姆睡得像一块石头一样沉。拉古京娜把他往床上又推了推,随后爬上床,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块空位上。瓦达姆本应该睡在炕上,但今天他显然已经没有力气爬上去。于是拉古京娜打发鲍里斯和娜塔莉娅睡到了炕边的空位上。最小的孩子阿芙杰跟着她的父母一块走了,所以今晚的地方还算宽敞。
      他们的一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可他们却开心不起来。
      第二天清晨,拉古京娜又是早早起来了。坐在晨光下编织着她的围巾。过了一会儿,她系上自己的头巾,挑着水桶出了屋。瓦达姆随后也爬下了床,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牵着那头牛去饮。
      “这茬庄稼长得挺好的,不是吗?”拉古京娜听见身后的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过来。
      那声音属于一个长得像山羊的老人,他拄着一根拐杖,脊背弯得很厉害。
      “是又怎么样?老天爷就是爱给我们开玩笑。谁知道什么时候闹灾,什么时候变天呢?”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也回答道,“我只想见见我的孩子,他跟着那些人进了莫斯科,就再也没回来过。我真担心他……”
      很多人选择去了城市里打工,住在潮湿黑暗的地下室和吵闹的筒子楼里,每天数着钟表声入睡。年底拿着钱回来,交给老人一部分,第二年则又是重复这样的生活。
      她沿着那条土路继续向前走着。秋天的清晨还有些寒冷,她裹紧了自己的头巾。他眯着眼睛,看到前方的路上走过来两个人——准确来讲是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背自己妹妹阿芙杰的女人。他们的手里拎着东西,那小孩嘴里还吃着什么。她认出来那是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用那两匹又老又病的马换回来了一些粮食。

      乔林斯基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他抖了抖大衣上沾着的雪丝,把它挂在了门后。今天早晨他才发现那台光碟机已经被人偷走了,虽然他依靠音乐来保持清醒,但他没有感到惊讶,只是有些懊恼。毕竟它存在在这儿已经是个奇迹了。他把那份《寰宇报》摊平在桌子上,试着从那些重影的字母之间找到一点儿新的线索。
      “……他究竟想干什么?”他慢慢琢磨着奥古斯都对他说的那些话,似乎他能从油墨里看到奥古斯都的影子,“他想要从我嘴里套出来什么话?……我始终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慢慢收起那份杂志,准备吃点东西。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来一个铝制餐盒,他打开了那个铝餐盒,里面放着一小块干得发硬的黑面包,也许一路上就是它在不停撞击着餐盒,发出恼人的响声。在面包旁边有一块发蔫的洋葱和一小块小得可怜的酸黄瓜。他接了一杯热茶水,用面包沾了沾那杯茶水,送进嘴里。他再也租不了唱片了,他自己想。他又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来了一本《生活与命运》。他把那本书放在桌子上。旁边有人在调试收音机,那些噪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安东叼着烟走进来了,他也到茶炊旁边接了一杯茶。“刚才有人打进来电话,他说他要找你。”他坐到乔林斯基身边,点了一根烟,“这是他的电话号码。”安东拿出来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谢谢你,彼得洛夫先生!”他接过了那张小纸片,很显然这是一个境外的号码,“他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他看着安东,似乎在恳求他多说出来一点。
      “那是个拗口的名字,我只记得他姓雷日琴科。”他吸了一口烟,站了起来,乔林斯基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盯得人浑身发毛,“我想你最好打回去。”
      乔林斯基没有多说话,他拉过了那台座机,对着纸片输入了电话号码。他紧紧握着电话听筒,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发出声来。
      片刻后,电话接通了。乔林斯基惊喜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刚刚安东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有些将信将疑,可现在他完全沉浸在了喜悦之中,甚至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费联科!”他惊喜得大叫,“你有多长时间没给我打电话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然而电话那头却是一阵喘息声,对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乔林斯基紧紧把听筒按在自己的脸上,仔细听着对面微小的声音。
      “乔玛,”这确实是费联科,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他苦笑了一声,“你还好吗?我想我只能说出来这句话。”
      “怎么了?费联科,你究竟怎么了?”乔林斯基的声音很轻,他另一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我过得并不好……乔玛,”费联科的声音显得很疲惫,听起来很长时间没有休息过了,“我所有的钱都没了,我想带着我父母去俄罗斯。”
      “什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入狱了,阿尔基。”费联科继续说,“因为他们怀疑我是间谍,这简直糟透了……”
      “怎么了?费联科?你现在在哪?”
      “哈尔科夫,我在警察局。我没有地方去。那些暴徒占领了我的房子。我的父母为了把我保释出来——我猜他们是为了这些钱才抓我,花光了他们的钱。我刚刚去了趟银行,可我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阿尔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费联科叹了口气,“我马上就要走了,他们会赶我走。祝你好运,乔玛,我要去找我的父母去了,他们那还有地方住。可我们快吃不起饭了。他们还要找我要电话费。”
      “可你父亲……你们为什么会……”听筒放下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继续抓着电话听筒,缓缓将它放到了座机上。他看着那台黑色的座机,轻轻喘着气,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短暂的梦,他只知道费联科可能会来这儿,但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安东看到了他难看的脸色,默默走远了,留下乔林斯基一人坐在那台双人办公桌前,手边是电话。文件躺在他面前,被偶尔吹过的微风掀起一角。
      下午的时间显然很漫长,他连安东坐到了他身边都没注意到。时钟的声音像是小竹签,一点一点扎着他的身体,让他坐立不安。
      即便如此,时间过得也算很快。很快,他们就到了下班的时间。乔林斯基今天并没有夜班,他看了看墙上的表,打算去看一眼卢卡申科那个老家伙后再坐公交车去巴别塔棉纺厂。卢卡申科那晚在他的心灵上踹了一脚,让他不得不想起来卢卡申科——倒不如说是卢卡申科深深吸引了他。卢卡申科身上的那身破旧的大衣和糟乱的头发像是刀子一样刺着乔林斯基的胸膛,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个罪人。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帮帮卢卡申科。
      乔林斯基穿着大衣走出了大门,他还是一手提着自己的公文包——它总是离不开乔林斯基。他租唱片的钱此时已经没什么用了,乔林斯基用这些钱为卢卡申科买了点东西,虽然是少得可怜的一点东西,不过也可以表达自己的心意。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卢卡申科的家,却发现他家的大门是虚掩着的。
      “卢卡申科大叔!”他站在楼道里,不敢大声说话,他敲了敲门的边框,“卢卡申科大叔!”还是没有人应答,乔林斯基打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他发现卢卡申科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屋内还算是整洁,但到处摆放着酒瓶。令人奇怪的是,他家中并没有多少照片,只有一张年轻人的小照片放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卢卡申科有了一些反应,他并没有昨天晚上的精神劲儿,他现在不像是一件新的东西,更像是一件沾满了灰的旧棉袄,被人随意地丢在角落里。
      他抬头看了看乔林斯基,一句话也没有说。乔林斯基找了一个小凳子,坐在了卢卡申科的身边。他把自己带来的那些东西放在了卢卡申科手边的那个摆放着年轻人照片的矮桌子上。

      瓦达姆踢着黄土朝那座木屋走去,他不停咳嗽着,嘴边的伤口早就干了,变成了紫红色。头顶的太阳除了送出一点光芒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用处了,或许它能给人们一点慰藉,但最终还是徒劳无功的。瓦达姆走得很快,没过多久,庭院的木门就传来了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瓦达姆用腿顶开了木门,他咳嗽了一声,没有看那头黄牛,径直走进了屋里。他为了那点粮食和牛,从昨天太阳下山到现在没有吃一点东西,在饮牛的时候他才喝了一点水。中午,他从西德洛夫那逃了出来,一路跑回了家里,希望能找点东西填饱肚子——最好是希望索伯洛夫能够回来。吱嘎作响的木门吵醒了正在睡觉的阿芙杰,她闭着眼睛哭叫起来。
      “闭嘴!小混蛋!”瓦达姆骂了一句,声音并不是很大,但也惊醒了趴在自己膝头睡觉的拉古京娜。阿芙杰没有立刻停止哭闹,另外几个孩子有的还在学校,有的趴在炕沿上,蝙蝠一样看着瓦达姆。
      “你爸爸回来过没有?”他找了口水喝,“有吃的吗?”拉古京娜把阿芙杰抱了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回来了!回来了之后没多长时间就又走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没准又在哪个地方鬼混!”拉古京娜没有理会瓦达姆,她把阿芙杰放在地上,切了一块黑面包。那匹马让他们的生活好过了一些,索伯洛夫带回来不少粮食。
      “给你!”拉古京娜把那块面包递给了瓦达姆,她的辫子有些散乱,头发粘在她发红的脸上。阿芙杰拽着拉古京娜的裙子,流着口水紧紧盯着那块面包。
      “小饿痨鬼!你已经吃过不少了!”拉古京娜拽走了自己的裙子。瓦达姆看了她一眼,随后接过了面包,使劲啃了两口,喝了一口水,招呼也没打一声就离开了这座小木屋。黄土又开始依附在他的裤脚上,他发出的声响逐渐消失了,这里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傍晚,西德洛夫骑着自行车来到了这里。他把自己的自行车锁在了一棵树下,旁边的房子里很快就探出了几个好奇的脑袋,狗也开始叫了起来,它们撕扯自己链子的声音像是一把坏了的三弦琴。在这种吵闹的隐约中,西德洛夫敲了敲面前歪斜的大门。一个姑娘打开了门,她看起来出来得很匆忙,头巾歪歪斜斜地戴着,身后远远跑过来一个小女孩。其他三个半大的孩子扒着门往外看着。
      “您好,请问您是瓦达姆·费驰曼他的什么人?”西德洛夫点了点头,面前的这个姑娘扯了扯自己快要掉下来的头巾,那个小女孩抓着她的裙子,躲在她身后,“我是他的老师,我想要了解了解他的情况,现在我方便进去吗?”他站在了大门外,打量着院子里面。这家的院子异常安静,那头牛正静静地反刍。外面的狗叫声此时也平息了,但那些狗还会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低吼。
      “那就请您进来吧!”她退后了半步,喊叫着让鲍里斯给他端一杯水,她拉着小女孩匆匆走进了屋。那姑娘拿了一个高凳子放在他面前,同时,鲍里斯也端过来了一杯水,递到了西德洛夫面前。“谢谢。”没等他说完话,那三个孩子便一哄而散,跳进了院子里,同时也是一声不吭。
      “我是他的姐姐,他给您找什么麻烦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那个小女孩继续缩在她身后。“瓦达姆?他一天都没上学!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天了,他父母呢?”“从昨天中午就去镇上了,他们卖了家里的两匹马,剩下一头牛是怎么都不能动的。”她貌似没理解西德洛夫的意思,继续自顾自说着,“我们这受灾了,您应该也清楚……我的弟弟妹妹们饿得不像样子。”
      西德洛夫没有多说什么,他也看出了这个姑娘的难处,他只想要证明关于瓦达姆父亲的传言——他究竟是不是一个混蛋,以及瓦达姆究竟去干了什么。
      “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不知道,他只中午回来了一趟。昨天晚上他去领粮食的时候被揍了一顿,所以我也没多过问什么。我以为他上学去了。真是对不起……”
      “这没什么,他晚上一定会回来,我在这等着他。”他暗自思忖着如何开口去问这个姑娘关于她父母的问题,这可能是她身上的一个伤口,只要触碰到就会被刺痛。
      “能跟我说说他的父母吗?”过了一段时间,西德洛夫开口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是怕震碎了什么东西。令他意外的是,面前的这个姑娘并没有抗拒的神情,她只是抬了抬眉毛,用双手撑了一下腿,让身后的那个小女孩跟着其他孩子出门了。
      “我得跟您说说,我必须得跟您说说。我得跟您说实话……”她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我父母今天正巧都不在这儿……瓦达姆其实不是我爸爸的亲儿子,是我这个后妈从隔壁村——戈尔巴乔夫村带来的。她的丈夫叫瓦西里·费驰曼,他在晚上巡逻的时候掉进沼泽里,第二天只看见他骑的那匹马的头露在水面上喘着粗气,她是这么跟我说的。之后她就改嫁过来,也带过来了瓦达姆。”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西德洛夫,最终决定还是继续讲下去,“我不知道我亲妈叫什么名字,她在我不记事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谁也没找着她。瓦达姆他妈妈过来后又生了四个孩子。”她冲着在院子里的孩子们仰了仰头。
      “瓦西里·费驰曼?我听过这个名字,我认识他。”西德洛夫喝了一口水,看着她的头巾,“我就是从戈尔巴乔夫村来的。说实话,变成这个样子,我心里也很难过。”
      她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咬了咬嘴唇,随后抬起了头。西德洛夫看到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滴泪水,但很快就被她擦去了。她揉了揉眼睛,深深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看着那扇门小声自言自语。西德洛夫觉得她不能再说出什么来了,即便是她想要说出点什么,她内心的声音也会盖过来,让她沉默。
      对面的姑娘用手掌擦着自己的脸,她看见了门外探进头的孩子们,她假装非常生气的样子,一挥手把他们赶跑了。她把自己翘起来的头发塞进了头巾里,之后抬起了头,看着西德洛夫。她长着一张圆脸,却因饥饿而浮肿,这也让她看起来有些老。她的脸上蜡黄,时常显现出一副无奈的神情。两只黑眼睛迷茫无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真对不起,给您添乱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如果您想等等……”
      西德洛夫把手里的水杯放在了那张低矮的桌子上。“那您就等着吧。”她说出这句话的声音很小,她似乎不确定是否该把面前的这个男人留下来。“姑娘,谢谢您,我姓西德洛夫。”
      隔壁院子里的狗突然爆发出一阵吠叫,歪斜的门轴重新发出了刺耳的响声。拉古京娜猛地站了起来,等到那扇门快要打开事,西德洛夫立马冲了上去。他拉开门,揪住了瓦达姆的领子。
      “小杂种!跑哪去撒野了?嗯?”他把瓦达姆拉到自己面前,抬手在他背上打了一巴掌。瓦达姆抓住了西德洛夫的手腕,想要挣脱出来。“蒂姆亚!别耍混!放开你的老师!”正当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拉古京娜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她抓着瓦达姆的手臂,想要让他冷静下来,“你当初对我说的是什么?可你又为什么没到学校去!你为什么欺骗我们,你告诉我!我等你等了一晚上,我还以为你掉进了沼泽里!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是白担心你了!”她边说着,眼泪就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她的喊叫声逐渐变成了哭声。她的两只手紧紧抓着瓦达姆的肩膀,看着他沾满煤灰的脸。瓦达姆的眼神闪躲,他看向西德洛夫。“说吧,告诉我们,你究竟去哪了?”
      “我……捡煤渣……我刚从铁路上回来……”
      “你没去矿区?那你早上干什么去了!”
      “我去镇上……”
      “你去镇上干什么了?我告诉过你不要和那群人一起鬼混!”拉古京娜使劲捶打着瓦达姆的胸口。
      瓦达姆看了看西德洛夫,抿了抿嘴唇。“你干什么去了!”西德洛夫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给人家扎钢筋去了……”“你的工钱呢?”“他说月末再给我。”
      拉古京娜松开了抓着瓦达姆的手,她后退了一步,从上到下打量着自己的弟弟。“给我你的手!”她拉起了瓦达姆的手,那只手上面已经磨出了几个血泡,被漆黑的煤灰覆盖着。
      拉古京娜沉默了下来,瓦达姆低着头,也默默看着自己的手。“你们签合同没有?”西德洛夫走近了瓦达姆,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瓦达姆的头突然抬了起来,他好像刚刚做完一个漫长的梦。“什么?”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也睁得很大。他把手抽了回来,抓住了西德洛夫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你说什么?他说不用签合同……这可怎么办?”他的声音也逐渐提高了,他也开始像拉古京娜一样焦急地大喊,“那我的工钱呢!我给他白干了!这个狗娘养的!我给他干了那么多活,他可……”
      “你明天不要去镇上了!”西德洛夫没有理会他的声音,他走到了树下,拉古京娜在他身后跟着他,“我明天一定要在学校看到你,听明白了吗!”他蹲下身打开车锁,跨在了自行车上。“不要去理会你爹妈!别听他们的!有什么问题找我来!”西德洛夫对瓦达姆喊道,他还像一根棍子一样站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脸上保持着刚刚那种惊惶的神色。拉古京娜跑进了屋,从自己的鞋里拿出来了自己做围巾攒下来的钱,迅速冲了出来。
      “老师!您等等!”她在西德洛夫身后追赶着他,她拉住了西德洛夫的车后座。西德洛夫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沟里。“怎么了!”他朝着拉古京娜大喊。“这是我攒的钱……”她喘着粗气,一边把那些钱塞进了西德洛夫的口袋里,“请您关照关照我弟弟……我想让他离开这里!可他每天去镇上又怎么能行呢!我想让他考去莫斯科,或者其他的什么地方!只要不是在这!求求您了……他的脾气不是很好……”
      “把钱拿回去!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他推回了拉古京娜的手,“拿着你的钱,把你弟弟带回家里!看好他,别让他到处乱跑!”他说完后骑着自行车径直走了,即便身后有多大的声音也没回过头。在走出了一俄里后,他回头看向了那座木屋。门外已经没有人了,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点上了一根烟,推着车子沿着那条铁路慢慢向前走着。他拖着长长的一条灰雾,在那里留下了他的气息。他抬头看着带着自己的煤尘呼啸而过的火车,铁轨被压得发出巨响。他看着那些枕木,仿佛瓦达姆的身影就站在上面向他招手。他继续走着,火车的声音消失了,只留下一股微风拂过了他的脸颊。他叹了口气,继续让自己孤单的背影拖曳在这片黑色的,布满石子与尘土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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