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放》张海平

3、三 这

　　这里的夜晚静得出奇，树叶和河水打碎了投下来的月光，让它们像碎玻璃一样洒在草地上和河面上。河边的空气有些湿润，所有植物都在这里舒展着自己已经被夏日的骄阳曝晒一天的躯体，简直能听见它们伸展的声音。水汽打湿了衣服，让它们贴在身体上，河岸旁边吹过一阵风，让人觉得很舒服。
　　现在不知道是几点钟——但总归是晚上了。人们回到家里，放松自己已经紧绷一天的神经，也许极个别的人溜出了家门，不知与谁去私会。乔林斯基也和他们一样走出了家门，来到了这片碧蓝的湖水边。他和那些出门的人不一样，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而是要同他的朋友达利娅进行一个简短的到别。他将要离开这里，接受分配，去到祖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驻守。
　　他对此十分平静，并没有抱怨什么。他想，这是他应该做的，为了报答这片土地与人民的养育之恩，他必须要去做这件事。他不知道他和达利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只能称她为自己的朋友。但其实他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远不止这样。他知道，长期以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像一只困在囚笼里的猛兽一样激烈地挣扎着，他也开始对他们之间的一些若有若无的接触在意起来。他们从刚上中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只是近几个月来他开始觉得有些异样。他并不认同这种感情，他也不能够接受他们之间的友谊的变化。他坐在草坪上，面向着河水，几片落叶在水里打着转，不一会儿就顺着水飘走了。
　　“你叫我来要干什么？”达利娅终于来了，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草坪上的乔林斯基。乔林斯基一见到她，心里那种冲动又浮现了出来。他站了起来，背对着她。“达莎，你方便过来一下吗？”达利娅走到了他的身边。那张熟悉的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那些旧事又在他的眼前一一闪过。结合着他自己心中的冲动，他愧对于自己的成长似乎玷污了这种纯洁的感情，但一切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达利娅，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他忍不住自己想要往那张脸下面窥视的冲动，他索性别过头去，看着面前的河水，“我今天来向你到别，”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你回去吧，我的话说完了。”
　　“你就这样打算把我打发走？”达利娅笑了笑，“你要去哪儿？”乔林斯基没有回答她，递给了她一张纸条，“你知道我要去哪儿……我不可能一辈子在温室里！我得接受考验！难道你想让我变得跟沃瓦一样吗？……有些话，我对着你说不出来。”乔林斯基抿了抿嘴，他看着那两只黑色的眼睛。达利娅接过了那张叠起来的纸条，笑了一下，她接着展开了那张纸条，快速阅读了起来：
　　安东诺娃，我想你肯定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了纯真的感情，我再也无法把我的眼睛从你身上移开……我知道，或许你认为我是个怪胎，可这世界本就不是书本里的。我们现在即将要面对一个社会——即便它是规模非常小的，也会迫不及待给我们头上浇一盆冷水。……安东诺娃，我想这也许连爱情也算不上，只是我们之间的好奇和仰慕罢了！人生中不只有爱情这一种东西！我想我们还是尽早决断，因为我将要去守护我们的祖国！……我们可能是两颗星星，相互绕转，相互吸引，可我们永远不能碰在一块！否则我们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可能这种感情在别人身上是平常的，但在你我身上是非常不同的。……达莎，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想，我们从此还是断绝了关系比较好，这样对你我都是有益的……我还有一些话想对你说，可我即便是在纸条上也写不下去了！好吧！达利娅！我希望我们是永远的朋友！就让这段感情逝去吧！让它留存在我们的记忆里吧！
　　达利娅和乔林斯基并排在草坪上坐着，不远处就是那条河。水不断从他们面前跑过，带着一些泥沙和石子。她的腿被丝袜紧紧包裹着，从她的裙底探出来，搁在草地上。“达利娅，我要入伍了。”乔林斯基站了起来，“你肯定知道我的家庭是怎样的……我不希望人们在提到我的时候先想到我的祖父，之后他们才会说：'哦！这是老波波夫的孙子！'达利娅，我不想这样！”他的语速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在空气中停止。他似乎在恳求些什么。达丽娅的眼睛依旧停留在那张纸条上，他向下看着达丽娅的头顶，把自己的双手背到了身后，但很快又弹了回来，他似乎不能为它们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待着。
　　“达丽娅，请你仔细想一想吧！”他又蹲了下来，达丽娅扭过了头，把双膝抱到胸前，她把下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面前的这双飘忽不定的灰眼睛，“如果我对你说’我爱你’！谁会相信我说的话！人们不认为一个刚刚毕业的中学生会有这种能力的，我也不认为我能很好地处理这种感情，毕竟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或许我们会有很多答案，可最重要的是，这些答案不是我自己凭自己的脑袋得出来的！”他用一只手撑住自己的身体，侧着身又坐到了草坪上。
　　河水依然在流动，它撞击在卵石上，飞出一些水雾，融化在空气里。他也许觉得刚才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就闭上了嘴，把手交叉起来放在膝盖上，看着一些细小的飞虫在空气中沉浮。
　　“达丽娅，我是什么？我是一个青年，即将要入伍的青年！”达丽娅转过头来看着他，这是今天晚上乔林斯基第一次看见她的正脸，月光把她的左脸投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而另一侧的脸却沉浸在黑夜里。她脸上似乎没有一点瑕疵，辫子里翘起来的头发闪着银光。她的嘴唇上有很多皱纹，最深的一道在下唇的中间，像是要把她的嘴唇分成两半。达丽娅把那张纸条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在膝盖上叠起了两只手臂，把头放在手臂上。
　　“可能我马上就要上战场，可能我明天就会牺牲……可能一切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会在我身上发生！真见鬼！”乔林斯基低着头看着草坪，当他说话的时候把头转过去，但当他停止说话的时候，头却像齿轮一样转了回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他原本端正的身体现在也开始左右晃动，“你的人生处处通着大道……处处有光明的阳光。你我本不是一路人，我要对你负责，不能让你的青春和人生断送在我的手里。”达丽娅看着面前的河水，表现得异常平静，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难道你认为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爱情吗？不！不是这样！达莎，你听我说！我们之间只不过是青春的冲动。爱是责任，是力量！更是我们的担当！不只是口头的空话，也不是亲昵的举动或者其他的东西。我现在还负不起爱你的责任，我不敢也不能去爱你！我爱我们的祖国，我就要负起爱她的责任，去保卫，捍卫她。有了她便不能再有你！”
　　达丽娅转过头去，不再把脸面对着他。乔林斯基看着远处飘动的灯光，手指纠缠在一起。他张嘴想对达丽娅说些什么，可他的话却堵在了嗓子里。当他正要离开的时候，达丽娅转过了头。他刚抬起的身子又坐了下来，打算听完达丽娅的话。
　　“你真的以为我不爱她吗？”达丽娅把自己的裙子抻了抻，“我完全支持你的决定，可你又是怎么看待我？你真的以为我只是一个庸俗的人，只在意自己的利益？”达丽娅显得有些紧张，显然她的意见还不是太坚定，她的声音几乎被风声盖过了，但乔林斯基还是能听见她说的话。“我没什么怨言，可我……”达丽娅咬着自己的指尖，“安东诺娃，你就当我死了吧！”乔林斯基很高兴能得到达丽娅的这种答复，但现在显然不是庆祝他们思想一致的时候，“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像水一样……一生不停地在奔走。”他看见达丽娅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自顾自说着，“树叶和水最终能相遇，那是因为它们的生命耗尽了。”“不，乔马，别再说了！”达丽娅眼中流出两道泪水，顺着她圆润的脸庞向下流动，掉在了她的裙子上，“你忘了我吧！达丽娅！”乔林斯基的声音颤抖着，一股酸楚涌上了他的鼻尖。他伸手搂住了达丽娅。“达莎，但我可怎么忘记你！”他感到脸上有两道热流。他用袖口擦了擦脸，从达丽娅身上抽回了手，站了起来。“你要是真的死了，我可该怎么办！你要是真的上战场了，我……”抽泣声阻断了她的话，她用手绢不断擦拭着脸上的眼泪，“希望我们能在生命尽头遇见对方……”

　　乔林斯基托着腮看着达丽娅把东西一件一件地从她的包里拿出来，她带来了一些面包和罐头，这正是他所急需的，可他却没一点兴趣。他想把达丽娅赶走，不只是因为他不想让达丽娅看到自己的这副颓态，更是因为不想让达丽娅为自己受苦。在离开她的八年里，他不得不承认他是爱她的，他多少有些庆幸自己打偏了，但他并不为自己违背了当时的誓言感到羞愧。他现在没有一点重逢的喜悦，反而是疲惫占据了他的身体。他拿了一个面包，掰了一小块，就着茶水嚼着。达丽娅在拿完东西之后也坐了下来，她关上了那台正在叫嚷的收音机，慢慢喝着面前的茶水。她突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又从她的包里拿出来了两个苹果，放在了乔林斯基的面前。时间过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晚上。乔林斯基打开了灯，他们相对静默，面对着面坐着，像是两个未曾相识的陌生人。
　　时间飞速地从人们身上碾过去，留下它深深的印痕。可能我们之前不屑一顾的岁月，在某个时候会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我们的头顶。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乔林斯基继续嚼着那块面包，他低着头搅拌着面前的茶水，像是心不在焉地问她。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除了每天仔细观察他的行踪外别无二法。“你过得好吗？”达丽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抿了一口茶水，抬头看着他。
　　他抬起了头，把那块面包放在茶盘的边缘。他用茶水漱了漱口，眼睛躲闪着达丽娅的目光。他看着对面墙上刚刚留下不久的枪眼，苦笑了一下。他抿起嘴，仔细看着达丽娅。她的脸上现在已经生出了一些细小的皱纹，但是很难被人察觉到。她编成辫子的黑发在她脑袋上盘了起来，她涂上了深红色的口红，显得她的嘴唇在脸上更加突出。他看着达丽娅，就像八年前达丽娅看着自己那样，但他现在可不希望达丽娅留在这儿。他觉得有些可笑，之前的好友，现在却被自己当成瘟神一样驱赶。
　　“我没有忘记你，”达丽娅首先开了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气，“这八年来，没有一天我不在想你。”达丽娅的嘴角微微抬起了一些，“你入伍之后，都发生什么了？”达丽娅察觉到了他身体上的异常。
　　“同志们！听着！”乔林斯基的脑海里浮现出来首长的讲话，“军队不是那些阔少爷臭显摆的地方！也不是他们享福的地方！相反，这里的规矩比交通警察的规矩还要多！”他身边的人笑了起来，可他的额头却沁出了一层冷汗，他在队列里一动也不敢动。“所以我们要清楚一个问题……”首长继续说着，可他已经没有了仔细听下去的勇气，只记得最后他说了一句：“我们要叫那些养尊处优的狗东西们第一个去炸碉堡！”
　　“我去当了炮兵。”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用双手捂住脸，好像自己又回到了首长面前。“我一直在部队里，还参加过八七年的那次阅兵，我站在我们方队的第一个……直到我发现了一个哑弹……一个新兵对它丝毫没有戒备，于是我就代他受了伤。弹片进了我的脑袋和身体里。我摘了一颗肾，现在大脑似乎也出现了问题。但我不打算去检查了。”他摸了摸自己嘴角的那块白班，“我这种人就算什么也没做也会迎来他们的嘲笑，或许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他们自己嘴里说着’不计较出身’’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机会’。可他们却在我身上使劲下功夫，我走到哪里都感觉有人在指着我。”他斜靠在椅子的把手上，眼睛看着远处正在喝水的那只老猫。“那是叶莲娜，我想你还记得她。从我们刚认识的之后她就来了，那时候她还是只小猫，现在她却老得快走不动路了。”
　　“你的爷爷，阿尔金。他怎么样了？”乔林斯基的亲人在达丽娅印象中就只是有阿尔金，他毕竟对自己还不错，理应问候一下。“他早死了，我那群亲戚也是。不过我早当他们死了。”乔林斯基在说到他祖父时挺起了上身，把两手放在桌子上，“达丽娅，我觉得我理应有责任告诉你，我现在欠着五十万的债。”乔林斯基的眼睛里没有光彩，阴影阻断了那些光传出来的出路。“他们一直在说什么’干部家庭’，好吧！干部家庭！于是我想尽方法脱离这个家，绞尽脑汁过得跟个没人要的孤儿一样，就是为了让他们不用我的家庭来评判我。可现在我看他们没比我强到哪儿去！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让那群乌合之众见鬼去吧！”他的声音扩大了好几倍，手也随着他的音调上下起伏着，“你一但告诉他们你家里人有的是干部，他们就会无孔不入地侵入你的生活！我家全是贪污犯！好啊，哪个贪污犯敢把自己的骨肉送到部队里？波波夫那个老家伙想让我远离那些危险的任务，可是没门！”他显得有些激动，胸口不断起伏着，“我们给苏联效力了多少年？换来的是什么？也许你会想我为什么有脸说出这种话，我实话告诉你，我们家的日子就没好过过！即便他们给了一个什么头衔呢？那也一点用也没有！那些没用的臭虫反而侵占了我们应得的东西！”“乔马，我想你应该冷静一下。”达丽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抚摸着他的背。乔林斯基咬着嘴唇，向另一边看去。他伸手扶住自己的眉毛，几滴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达丽娅借着灯光看着眼前发怒的这人，之前饱满红润的脸颊现在却苍白如纸，连那只手也一样，冷得和冰一般。达丽娅叹了口气，把椅子搬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又重新牵起了他的手。
　　“达丽娅，抱歉……我……”乔林斯基抽回了那只手，抱着手臂弯腰坐着，“我有些太激动了……请原谅我，我只是不知道跟你说些什么。”他转身面向着达丽娅，肩膀上的肩章像两个小斜坡，从他的领子上滑下来。“我是军人，达丽娅，”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忠诚于我的国家，即便她不复存在……我也忠诚于这片土地与人民。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我始终热爱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我和她永远也不会分开。她甚至比我的亲人还要重要。即便我的父母没有因车祸去世，我也依旧会选择她。”乔林斯基的眼里的泪水折射着灯光，随着他头部的动作不断晃动着，“我们受了她的恩惠，当然要服务于她……可现在一切都变了。”他抓住了达丽娅的手，达丽娅也立马也握住了他的手，可以看出来她的眼眶也已经被泪水湿润了。
　　“二十年前……甚至是十年前，我们一度站在了世界的顶端，没人敢质疑我们的实力与思想！可现在呢？我们已经成为了全世界的笑柄，只因为那些荒唐的政策，把人们的思想一步一步牵到了西方去，把我们一步一步从社会主义的轨道上推开！所有人都能在我们身上踩上一脚，似乎我们连活着都不配……想想看吧……当别人提起我们时，想到的不是我们埋在地下的烈士和我们的先驱，他们只会记得我们有多么愚蠢，只记得我们盛产婊子和酒鬼！他们甚至连我们犯下的错都不愿多提！”他的语气平静，但几滴泪水已经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他用袖口擦了擦脸，紧抿着嘴唇，胸口也不停起伏。过了一会儿后，他似乎从痛苦中稍微缓过了神，继续说着。达丽娅早就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她像一尊木雕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或许这就是一个民族的悲哀。”达丽娅的语速很慢，她的嗓音有些颤抖，“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我们的民族已经气数已尽了。”
　　“我们的精神已经被打垮，我们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了，只能在资本家脚底下跪上一辈子。书店里很快就不会有马克思的踪迹了，那些人性学已经取代了他，取代了他的思想。……我不愿多说什么，我只希望有人能记得我们的失败，吸取我们的教训，这样一来，我们的灭亡似乎还有些意义。”
　　沉默遍布了空气的每一个角落，像冰块融化在水里一样，它只挑一个合适的时机窜出来。痛苦似乎是人们之间恒久的主题，它很容易就能在每个人身上找到，这使得每个人彼此靠得更近。痛苦链接着人们，同时也驱赶着人们。达丽娅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来两个杯子，一前一后放在桌子上。她给两个杯子倒满了酒，递给了乔林斯基一杯。她本以为乔林斯基不会伸手来，但乔林斯基立马就喝光了一杯，要求她再给自己倒上一杯。
　　“我记得你不喝酒。”达丽娅低着眼给他倒满了杯子，放在桌子上，等着他自己来拿。“因为这是你给我倒的。”他沉着脸，很快就又一言不发。他把手指交叉起来放在桌子上，头向下倒去，面前搁着一杯酒。达丽娅弓着腰坐在凳子上，用指甲轻轻刮着桌子上的花纹。酒精乔林斯基稍微冷静了一些。“达利娅，没什么好说的。我这条命算是留在了党和人民那里。我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也应该看出来我活不了太长时间了。”灯光似乎变得特别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达利娅，可他却一点也看不出她的心思。他没有说话，因为这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打算在达利娅走后就继续自己的计划。
　　“你不知道我多想紧紧地握着你的手，可现实却不让我这么做！正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想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万一我有哪天遭遇不测，给你留下一堆烂摊子，你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我负的债比我还值钱！我不想让你的后半生沉浸在我的阴影下！你的决定完全是在断送你的前程！”
　　达利娅低着头，听完了他说的话。她没有回应他，只是继续喝着酒。她从他探出头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意图，而进屋后墙上的弹孔和他现在的状态都在证实着她的想法。她扭过头去，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水，之后又很块转过了头，注视着他的眼，就像在八年前的那个晚上一样。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她开口刚想说什么，一滴泪水又从她的眼里流了出来。达利娅抓住乔林斯基的手，把他的手牵过来，用他的手背拭去那滴眼泪。乔林斯基的鼻翼耸动了一下，但眼里依旧是干涩的，没有一点光彩。她握住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真的认为命运就该如此？”达利娅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她看见乔林斯基的肩膀抽动了一下，好像有电流通过了他的身体，“你愿意一辈子在命运的车轮下挣扎吗？”乔林斯基抬起了头，用无神的双眼看着她，里面似乎有一汪湖水在涌动。“若是人有这么多的顾虑，那大街上的那些人为什么不去自杀？你定格了自己的生命，这才是断送你的前程！纵使时间是有限的，可我们的生命却是无限的！我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是幸运还是灾祸，没人能知道！”她的身体向乔林斯基靠过去，发辫中散出的发丝在微微颤动，“但我敢肯定，我们能够把握我们自己的命运！乔马！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要再掩盖真实的自己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小了起来，好像在等待他的回应。
　　乔林斯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他貌似不想再改变自己的想法，但他大可以甩掉达利娅的手，之后把她赶出去，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这次他肯定不会再打偏了，他的生命也将在一声巨响之后结束。他好像也在犹豫着什么，他的手左右晃动，最终抽了回去。他用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试图逃避她的问题，逃避这个世界。他的内心从达利娅进门的那一刹那就开始十分愧疚，他愧疚自己的境况如此不堪，更是愧疚自己当初爱上了她。达利娅变成现在这样，大多是自己的原因。自己给她带来了许多矛盾与冲突，并且不可化解。他把那只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抚摸着自己脑后的疤痕。他又倒了一杯酒，把酒杯凑到了嘴唇旁边，随后一饮而尽。当他把酒杯放到桌上时，他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的上身挺动着，眼里也反射出灯泡昏黄的光，他把手放到达利娅的手上，静静听她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你担心你负不起责任，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在乎！我不在意你的工作，我只爱你的人！我不会跟着钱过上一辈子！我们可以共同建造我们的未来，乔马，你知道吗？看到你变成这样，我的心简直像是被刀割了一样。”她站了起来，看着乔林斯基树干一样的肩膀，“你为什么如此固执？我承认，我有时候也会像你一样伤心，可是为什么要为已经消逝的东西折磨自己呢？我们本没有错，为什么要像罪犯一样活着！现在只要我们能活下来，我们就是胜利的！去他的世道，偏要逼着我们死，你难道就不想狠狠抽它的脸？”达利娅抱住了他的肩膀，她的手不断颤抖着，“我偏要你好好活着！让别人看看你究竟是个英雄还是个孬种！”她的泪水不住地掉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出来，“乔马，求你听我说说话吧！”
　　乔林斯基脑内和眼前的迷雾散开了，之前他站在这片雾中，甚至看不清自己真实的面貌。达丽娅这番话仿佛一座灯塔，穿过层层迷雾直射到了他的心底。达丽娅在他眼中似乎改变了模样，她不单单只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人了。他的心像一艘小船，在这几年的海浪中突然随着水流进了平静的池塘里。自己真实的面貌在她面前展示了出来。
　　“达莎，我……”乔林斯基的眼眶变成了红色，脸上也开始发起热来。他伸手握住达丽娅的手臂，扶着椅背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另一只手停留在空中，停在达丽娅肩膀的前方。“我在这座城市里，她就像一只野兽一样……我无法得到更多了！我在莫斯科生活了这么多年，可最终还是像一株浮萍一样四处漂泊……乔马，你能理解我吗？你肯定也有相同的感受……”达丽娅把手放在了乔林斯基的脸上，他的眼泪流进了她的指缝里，“达莎，不要再说了……”“我想停下来……我想停留在一个地方……我不想在海面上孤独地漂泊了！我想有一个家，我想有个孩子……我想做的事太多了！可谁知道我的生命又有多长呢？”“达莎，不要再说了！我爱你！可我没有积蓄……你又该如何面对这些债务呢？安东诺娃，你可真傻！”他握住达丽娅的手，把它们从自己的脸上移开。他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又重新坐到了凳子上，肩膀不停抖动着。
　　“债，这可恨的债！难道这些债务就能把你送到地狱？十几年前你连死都不怕，现在你居然怕这些可笑的债？”达丽娅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阿尔基，我是否看错了你呢？”她慢慢坐下来，泪水和她的身体一起向下滑落，“或许我真的看错了你，阿尔基。我想我最好还是离开吧。”这两句话如同刀子一般扎在了乔林斯基的心上，他抬起头，看着她逐渐上升的身躯，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想要站起来，可他的双腿却酸软无力，他的膝盖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达丽娅，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他的上半身向前倒去，紧紧抱住了达丽娅的腿。此刻，他是如此恐惧死亡，和几小时前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流下的泪水打湿了达丽娅的裙摆，身体不断颤抖着，“达丽娅，我爱你！”他贴着她的裙子说着，抬头看向了她。
　　达丽娅显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快起来！你穿着这衣服呢！”她揪住乔林斯基的肩章，让他站了起来。她慢慢恢复了平静，也不再去理会脸上流下的那些眼泪。我们曾经追求过很多，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那些等待之中的幻想，最终只是海市蜃楼罢了。就算我们能看到它们，但它们最终也会消失。达丽娅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把自己的脸慢慢凑近。她将乔林斯基脸上的表情看得更加清晰了，乔林斯基的双眉紧皱着，两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里有些迷茫。达丽娅把自己的双手绕到他的脑后，把他的头拉进自己。乔林斯基感觉到达丽娅的嘴唇印上了他的嘴唇。

　　一件又一件事情在他的梦境中闪过，他看见自己人生的剪影，最后他踏进了一片虚无。乔林斯基的身体一阵震颤，他睁开了双眼，看见了眼前的台灯。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刚从梦中醒来。达丽娅还在熟睡中，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刚才的经历不仅让他的心灵停泊到了一个安静的港湾里，他的身体同时也得到了一个去处。达丽娅躺着他的怀里，像是躺在了一朵平静的浪花上。月光从窗户里投过来，在她的睫毛和散乱的头发上跳跃着。它勾勒出达丽娅身上流畅的曲线，在她平滑的小腹上汇聚在一起。乔林斯基看向窗外的天空，太阳将要从那里升起，带来全新的一天，全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