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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六月末的暗潮    ...


  •   六月末的榕城已显露出夏的端倪,不同于其他城市的温和过渡,这里的日光带着股不容小觑的劲儿。

      阳光斜斜地洒落,虽不至于灼人,却也足够明亮,将万物照得清晰可见。老榕树的气根轻轻垂落,偶尔在微风中晃上一晃,树冠间的蝉鸣声断断续续,和着街边商铺的空调外机声、礼堂外搭建舞台的敲击声,拼凑出略显喧闹的城市声响。

      街道上行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静静地躺在地上,为这份夏日初临的景致添上一笔。

      华京大学礼堂后台,空气里弥漫着闷热与忙碌交织的气息。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动着,送出的风带着淡淡的汗味和廉价化妆品的气息。

      距离校庆演出开场只剩半小时,摄影社的成员们抱着道具匆匆来回奔走,地面洒落的亮片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遗落的点点星辰。墙角堆放的纸箱和杂物上积着薄薄的灰尘,在晃动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季淮身着烟青色广袖汉服立在试衣镜前,衣摆银丝刺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微微闪烁。冷白的肤色在汉服的映衬下近乎透明,恍若冬日里的霜雪,又似月光下的寒玉。

      镜中倒影里,肖景抱着相机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慢挤过,白衬衫领口的银杏叶胸针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是一片随时会飘落的叶子。

      这个与他重逢仅半月的邻家兄长,依旧习惯性地把所有情绪都妥帖地藏在那双温和笑意盈盈的眼眸背后。

      季淮的思绪不禁飘回刚开学的那天,父亲那句“你小时候总粘着他”,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记忆的深潭里激起层层涟漪。

      那时的他单纯地以为那不过是孩童时期的依赖,直到后来才逐渐知晓,那个在他九岁那年雨夜,撑着伞将他送回家的十三岁少年,竟成了住在自家对面的邻居。当时的肖景,就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为迷失的他照亮了回家的路。

      “季淮!”林骁举着发冠,急匆匆地从人群中冲来,他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连发丝都被汗水黏在了额头上。

      “景哥说临时加特写镜头!”

      季淮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过发冠,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银质纹路,语气冷淡如冬日的寒风。

      “赞助商又改了?”加入摄影社的这半个月里,他早已不动声色地摸清了肖景处事的一贯原则。

      他深知,若不是迫不得已,这个总是把“交给我”挂在嘴边,事事都尽力周全的人,绝不会轻易做出妥协。

      他垂眸凝视着发冠,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初中时偶然得知的一件事——肖景竟然默默帮他保存着小时候送的银杏叶书签,这个发现让他内心某处柔软的地方轻轻颤动了一下。

      陈述抱着画架,神色淡漠地从旁边擦身而过,调色盘上未干的青金色颜料不小心溅在了季淮的衣摆上。

      季淮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污渍,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下次小心。”陈述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在速写本上划过一道歪斜的线条。

      季淮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毫不在意,但他早已留意到,这个总是爱用画笔描摹他侧影的室友,藏在冷脸下的心思,就如同他速写本里那些未完成的线条,充满了神秘与未知。

      肖景见状,快步走上前来,手帕优雅地悬在污渍上方,温声说道:“我来处理。”

      他擦拭的动作轻柔而细腻,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虎口处卷起的创可贴边缘,昭示着这是前日调试设备时留下的“勋章”。

      季淮静静地盯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光影在他的侧脸上游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三天前的深夜,在昏暗的暗房里,他曾瞥见蜷在折叠椅上熟睡的肖景,那时少年脖颈处的银杏项链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宛如一首无声的摇篮曲。

      而此刻,季淮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与肖景之间的距离,仿佛在守护着某种无形的界限。

      “赞助商点名要你。”

      肖景将擦拭完的手帕叠好,收回口袋,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校庆前三天,黑衣人在校外便利店拍过你。”说着,他从相机包夹层中抽出一沓照片,每张都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季淮低头走路的模样。

      季淮的指尖轻轻停在照片边缘,他敏锐地注意到,肖景在翻动照片时,刻意避免与他产生任何肢体接触,这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就在这时,礼堂水晶灯骤然全部亮起,刺目的白光如同炸开的闪电,瞬间填满整个空间。

      强烈的光线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在这强光之中,观众席角落闪过一抹黑衣,快得如同夜枭掠过的影子。

      陈述突然凑近季淮,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如霜:“他又来了。”季淮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挡在肖景身前,然而动作完成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语气:“林骁,带陈述去调监控。”

      “我和你一起。”

      肖景拿起相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季淮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你留在后台。”

      他转身时,广袖如流云般扫过肖景身侧,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微风。

      “这里需要有人确认设备。”

      他的话语简洁明了,没有丝毫多余,仿佛在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

      道具间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陈旧木屑的气息,让人闻之皱眉。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在昏暗的光线中轻轻晃动。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出微弱而不稳定的光,在墙面投下斑驳的阴影。

      季淮仔细地检查完门窗后,听见肖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时候你攥着我的裤腿不松手,掌心的汗把布料都浸得发潮。”

      声音很轻,混着老旧电扇的嗡鸣,像是从很远的时光里飘来。季淮握着门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十四年前的那段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清晰地涌现在脑海中——那个漆黑的雨夜,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暴雨倾盆而下。街道上积水成河,路灯在雨幕中散发着昏黄而朦胧的光。陌生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把伞全部倾向他,自己的右肩却被冰冷的雨水无情浸透,雨水顺着少年的发丝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这份温暖与善意,他从未忘记。

      “都过去了。”

      季淮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硬,仿佛是在刻意掩饰内心的波澜。他侧头避开肖景的视线,余光却瞥见对方袖口露出的半截银杏项链,和自己藏在抽屉深处的那枚吊坠是同样的纹路,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微微加快,却又努力保持着表面的镇定。

      礼堂通道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季淮循着黑衣人踪迹,脚步沉稳地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跳上。墙壁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摇曳不定。

      在拐角处,他眼疾手快,猛地扣住对方手腕,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黑衣人在挣扎间,面罩滑落,露出一张因偏执而扭曲的脸,恶狠狠地叫嚷着:“你们毁了我的作品!”

      季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逐渐收紧,语气中充满了威慑力:“任何威胁都会被清除。”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眼前这个疯狂的人,还是那个曾经陌生却给予他温暖的少年,亦或是在向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守护宣言。

      当季淮解决完一切,回到后台时,肖景正在专注地调试追光灯。暖黄的灯光洒在少年身上,为他仰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与季淮记忆中的轮廓渐渐重合。整个后台在暖光的笼罩下,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温柔的面纱。

      “解决了。”

      季淮将存储卡轻轻放在工作台,转身准备离开,却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季淮。”肖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小心。”……

      季淮背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广袖在转身时扬起又缓缓落下,宛如一只收拢翅膀的蝶。他走出礼堂,暮色中的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的温热。远处的街道上霓虹渐次亮起,车灯连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然而这喧闹的世界,却怎么也吹不散他掌心残留的,方才肖景递照片时若有若无的温度,这份温度,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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