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山溪》前堂烟

74、离别时

　　城外十里地。
　　刚才还是艳阳天，现在已经乌云密布，有风雨欲来之势。
　　一座草亭里，宋黎将傅馨放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以法力修复了她的外伤。低头看着满头青丝化雪实在难受，原先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重月，天色不早了。”傅馨的肤色终于恢复得红润了一些，她开口道。
　　宋黎这才放开她的手，闻声，殊不知早已双眼通红：“傅馨，不要走了，不要你的计划了。”
　　傅馨搂着他的脖子，紧紧相拥：“那，我不是白受这个难了吗？”
　　“可是……”宋黎痛苦的闭上双眼，眼泪却还是滑落下来。
　　傅馨抬手擦拭他脸色的泪水，她知道那是一个非常难的决定，但是他们好不容易商量下来，好不容易达成一致。临阵退缩，可都不是他们擅长的。
　　话虽如此，但是分别时刻来临，她也很难受。
　　他身负重任，心有重责。她想和他并肩前行，却在恩怨里难以自保，到头来也是让他提心吊胆，让自己陷入悔恨和苦恼。
　　如此，他们纵使情比金坚，也无法走得更远。
　　“如此，值得吗？”他问。
　　她没有立即回答，或者说她无法作答。即将分别的痛苦，宛如浑身被撕裂一样，痛到窒息。
　　“但是，重月，”她看着他的眼睛，“不做，又怎知不值得？”
　　林间微风徐徐吹着，宋黎忽然想起来师父当年为了大业而暂时放下私情，年少的他只是感到震撼，却未曾想过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他们还是未曾商议，这一点，他确实更脆弱，更害怕。
　　傅馨轻抚他的眉眼，在他眉间轻轻一吻：“重月，我等你来接我。”
　　“……好。”他终究还是选择去经历这一段令人痛苦的分别。

　　翌日，晴空万里，树叶潇潇，秋意正好。
　　沉灵醒来，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她不敢相信这种比死了还痛苦的现状，尝试了无数次，依然使不出一点法力。
　　她，也变了一个废人。
　　看着微微颤抖的双手，她无声泪下：“不，这不是我，不是我！”
　　屋内传来瓷器碎裂和叫喊，是发泄痛苦和愤怒的声音，公仪谨倚靠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亲眼看见宋黎取走了沉灵的法力，目睹了傅馨的满头白发，也听到了余诚悲痛的哭声。事情已经失控了，与他当初所想的完全背离。昔日的仇视对象已非凡人，令他心生恐惧。
　　“王爷……”风间不知何时来到身旁，听着屋内的哭喊声，他大气不敢出，瑟缩着肩膀。
　　“什么事？”公仪谨面色憔悴，他回过神来。
　　风间见脸色不对，尽量简洁说明：“傅姑娘，她不见了。”
　　话音刚落，沉灵踢开房门：“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迎面而来一股寒气，风间吓得一哆嗦：“你们，你们昨日离开后……”
　　“说重点！”沉灵仿佛化身杀神，厉声呵斥。
　　公仪谨下巴一扬，示意风间先走，他站到沉灵面前，不疾不徐道：“昨日我让风间带人跟着宋黎……”
　　“跟着他？为什么不杀了他？为什么？”沉灵听到宋黎的名字，疯了一样哭喊起来，“她毁了我，你们为什么不杀了他？”
　　公仪谨只觉得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犹豫少顷，他将沉灵拥入怀中，丝毫不用怀疑，沦落至此，沉灵唯有他可以倚靠。
　　突然被拉入一个结实的胸膛，双臂有力的环绕着她，那是一个保护的姿势。满腔的愤怒和怨恨瞬间化为汹涌的泪水，她不争气的哭了，哭得很大声，像个孩子一样。
　　待她哭声渐弱，公仪谨点了她的穴，只能让她在多睡两天了。
　　终于消停了，风间才又把刚才未说完的话继续道：“我们跟着追到城外十里，也不知道是什么障眼法，就是看不见他们。然后夜里宋大人回府，就没见到傅姑娘的身影了。她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消失了，公仪谨忽然感到心脏一阵刺痛。这一切来得太快，也散的太快，他甚至无法捕捉到任何一点痕迹。
　　“风间，让人把公主送回宫。”他转身回房。
　　风间看着主子落寞的背影，以及他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
　　公仪谨没有很悲伤，只是感到有些疲倦，傅馨不见了或者是死了。对他来说，没有非常大的影响，其实也算是给宋黎造成重创，只是实际情况又是如何？
　　困意袭来，他很快睡沉过去。

　　一个月后，终于让沉灵正面逮着宋黎。
　　她眼中的恨意到没有那么强烈了，但是不甘还是明摆着的。
　　“你可真是够忙的。”沉灵选择在下朝时间来拦截，眉眼间的得意之色难以掩盖，经过的官员投来好奇的眼神。
　　宋黎没有说话，他身形比沉灵高，垂下眼睑正好是俯视着她。
　　对视许久，来来往往的人她也会有些慌：“你说句话会死么？”
　　宋黎眉心微蹙，沉灵以为石头终于开口了的时候，他只是转身，朝向他们走来的莫凡天等人行礼。
　　“莫大人，卫大人。”
　　莫凡天瞥见他身后的沉灵，有些惊讶：“三公主安好，怎地在此？”然后又脸色不悦的看着宋黎，“可是宋黎惹了公主不悦？”
　　卫泽笑得一脸慈祥。
　　沉灵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她不仅慌，还乱了，下意识面带微笑：“啊，不是，没有，你们误会了。”
　　说完她自己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
　　宋黎嘴角动了动，他感受到身后沉灵期盼的眼神，对莫凡天道：“三公主正好经过，想要请教一些刑罚的书籍来看。”
　　“哦，原来如此。”莫凡天捋了捋胡子笑道，看着身边的卫泽，说：“这怎么能劳烦三公主亲自跑一趟，让卫公子在从书院送过去就好了，卫大人觉得如何？”
　　“那自然是卫臻的荣幸。”卫泽不得不迎合的笑了笑。
　　三言两语中，沉灵感受到了其中令人不适的感觉，她难以形容，但又不得不随着宋黎的安排进行配合。
　　“原来是在从书院啊，我可不知道呢，多谢各位大人。”她说完又低眉苦恼道，“但是书中的内容太过于生硬了，还不如宋大人实际办理的案件来的生动形象些，更何况很少有机会在宫里见到宋大人，所以还请莫大人答应借宋大人半天时间。”
　　莫凡天瞥了一眼宋黎，对这个小姑娘的无理请求，依旧笑着说：“这好说，只是宋黎手头事务繁忙，老朽还有一位学生李玉，也是精通刑罚办案，还可以给公主讲得更仔细。”说着他对身后招招手，李玉大步流星前来行礼。
　　“三公主安好，下官李玉，原为宋大人代劳。”
　　沉灵暗中翻了个白眼，当个凡人真难，要不是无法脱身，占着公主的身躯，她早就翻脸走人了。
　　甩开了沉灵，宋黎和莫凡天一起出宫了。
　　“你既已决定接受重任，便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莫凡天冷着脸对宋黎说道。
　　“是，”宋黎微微颔首，“请莫大人放心，宋黎与三公主无任何关系。”
　　“那是最好。”
　　出宫之后，宋黎没有直接回天玄门，而是去了无世境。
　　柳伯见到宋黎，总是一脸欣喜：“今日好早，也很准时。”说着他从药柜下方拿出一封信，眼神慈爱的递过去。
　　宋黎接过这轻薄又沉重的信，看着“重月亲启”四个字，只觉得鼻尖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