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浓》迟日眠

8、第 8 章 公主道破真

　　午后，安妮用完了午餐，正由莉莉服侍着喝药。一病数月，安妮原本光彩照人的脸变得干瘦而枯槁，脸颊和嘴唇一样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脆弱的白瓷俑，稍不留神就会碎掉一般，看着直令人心疼。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安妮侧身正欲睡下，只见有一身着盛装的年轻女子破门而入，那模样，瞧着像是先王的公主，长女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径自闯入，不顾身后侍女的阻拦，直奔安妮的床第而来，年轻稚嫩的脸上写满遏制不住的怒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来。见了安妮，伊丽莎白扑通跪地，挽住她的手臂，顿时声泪俱下：“王后殿下，求您替我做主，帮我劝劝叔父，我不要嫁给叔父做妻子！”
　　“嫁给叔父？”话语甫出，安妮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她怔怔地望着身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伊丽莎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想来殿下久病之中，尚不知情。昨日晚间，陛下派巴金汉姆公爵到我家，竟向我陈情，意欲立我为后。我吓得不知所措，思来想去，我那可怜的两个弟弟前些日子死的不明不白，现在民间到处传闻是叔父下的毒手，他一定是想要借着与我成亲来平息众议。后来母亲告诉我，不光爱德华和理查是被叔父所杀，就连父王当初也是被他活活气死在病榻！王后殿下，你让我怎能乖乖地嫁给一个害死我父王和弟弟的仇人？你再想想，他此举必是决意要放弃与你多年的夫妻之情，妻子尚在人世却另娶他人，他究竟要将你置于何处？”
　　“不会的，不会的。”安妮自我安慰着，口中喃喃自语，“他杀了克莱伦斯公爵是真的，害死了先王和你的弟弟们也是真的，但他曾经答应过我的，他会一辈子保护我，永远不会对不起我……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你别再骗自己了，殿下！他口中的幸福不过是哄骗你的花言巧语，他手中的冤魂远远不止你知道的这些！”伊丽莎白用袖子拭去眼中的泪，用坚定的目光望向榻上神色惊惶的女人，缓缓说道：“你当真不想知道，当年亲手毒杀亨利六世和威尔士亲王的人，到底是谁？”
　　“你当真不想知道，当年亲手毒杀亨利六世和威尔士亲王的人，到底是谁？”
　　忽如其来的一句话，恍如晴天霹雳，将安妮做了多年的美梦彻底击碎。一瞬间，安妮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理查说过的一句话——那一夜，她答应了理查的求婚，意乱情迷之间，理查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在她耳畔若有若无地说了一句——
　　“安妮，夺走你的人，哪怕被我灌上千万次毒药，他也死不足惜。”
　　那个时候，她早已如坠云间，对怀中情人的甜言蜜语失去了理智；如今回想起来，她许多年来一直不愿面对的真相，似乎早已摆在面前，昭然若揭。
　　“殿下……”，身侧的人似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是被安妮打断：“不必再说了，你走吧，你的意思，我全都明白了。”
　　伊丽莎白眨了眨被泪水打湿的双眼，不由地露出些许吃惊之色，过了一会儿，方才犹犹豫豫地退了下去。于是整个寝殿，又只剩下安妮一人。
　　她没有勇气对上帝发誓，自己当初没有听见理查的这句话；她更没有勇气转过身去，毫无愧色地面对这些年与理查相伴的一点一滴。片刻的欢愉总是可以让人将内心最初的愿望抛诸脑后，而遭到反噬的滋味，安妮时至今日，才算是真正体会到。
　　伊丽莎白一语如同利剑，无情地戳破了她心底不愿承认的那份自私。
　　她曾指责理查麻木无情、自私虚伪，可她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与理查殊途同归？
　　何来年少的欢爱？何来一生的承诺？从头至尾，不过是她拼命地想要留住那片刻的欢愉，不愿轻易放手。
　　或许在欲望的面前，人总是那么不堪一击吧，哪怕要踏着血肉尸骨堆砌而成的道路，哪怕被一路的荆棘刺得体无完肤，哪怕要背负一辈子的仇恨和罪孽，人们还是要自欺欺人、一意孤行地继续走下去。
　　他们可悲的爱情，跌跌撞撞，或许从他将玫瑰簪在她鬓边的那一瞬开始，就错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