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浓》迟日眠

3、第 3 章 王朝日月更

　　只是安妮始终没有想到，和理查的再见，会是以一种针锋相对的姿态。
　　冰冷的刀剑上，热血尚未干涸，野马的嘶鸣盖不过凄厉的哀嚎震天，雄师压城，危城欲摧——具体的过程安妮已记不太清了，只听见威斯敏斯特宫外杀声震耳，而当年的花公鸡爱德华正跷腿坐在议事厅中央，身后站着父亲沃里克，对着苦苦哀求的公公亨利六世，面露获胜的自矜之色，手中的烟蒂一红一灭，冒着阵阵白烟。见此情景，她只觉胸中气血翻腾，双目一黑，便晕死过去。后来，安妮只在史书记载中看见有关这次浩劫的寥寥数语：“……春，约克公爵破城，是为爱德华四世国王，沃里克公爵、克莱伦斯公爵、格洛斯特公爵佐之……亨利六世、威尔士亲王爱德华兵败伏诛。”
　　混沌的意识中，似有光隐隐照来，安妮拨开迷雾，却见四周被镜子包围。一举一动皆投影在周身的镜子中，这让安妮感到心慌。她正试探性地靠近镜子伸手触碰，却只见一柄巨大的剑迎面刺来，将镜子击碎。天崩地裂，安妮顿时置身在血光笼罩的地狱，她看到视野中央站着一个熟悉的黑影，正要扬声呼救，后脚却瞬间踩空。全身失重，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安妮逐渐放弃挣扎，像天地间坠落的一片鸿毛，安详地奔赴着生命尽头的死寂……
　　再次见面时，理查是什么样子的呢？
　　当安妮终于从噩梦中醒来时，久久不散的血腥气息仿佛还萦绕在每个角落。屋里的灯光无比昏暗，身侧的床帘一如往常地下垂，有人正执着她的手坐在床头。她努力聚焦视线，定睛一看，正是阔别多年的理查。腰背仍然弯曲，记忆中孱弱的身躯变得强壮；个头不再矮小，长成了魁梧的成年人身量；而那双曾经带着忧郁和羞怯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醒来的她，不同的是，那双眼睛如今充满了冷静和坚毅。
　　相对无言，安妮看着眼前这个曾让她怀念了多年的故人，双手不自觉的开始轻晃，直至剧烈地抽动，心里的恨意顿时再也无法克制，犹如山洪席卷。什么礼节，什么仪态，濒临崩溃的安妮此刻都不屑一顾，她眼含热泪，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理查狠狠地啐了一口。
　　“无耻的叛徒！可憎的魔鬼！卑鄙的毒蛇！我兰开斯特王室的血脉被你们屠杀殆尽，我以上帝的名义诅咒你们，你们会遭到报应的……”安妮用自己所知的最恶毒的词咒骂着，凌乱的头发在身后炸开，疯狂的样子如同脱缰野马。
　　而理查似乎对安妮的癫狂罔若未闻。他一直无言地承受着眼前人暴雨一般的痛骂和捶打，直到雨滴逐渐稀疏，安妮连绵不绝的叫喊声逐渐嘶哑，他方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她颤抖的双腕。
　　“对不起……”良久，他低下头来，以无比平和的语气，说出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你听我说，安妮，这次的叛乱是爱德华很久以前便开始筹划的。他和乔治早就商量好了，父亲战死，国王昏聩无能，他们怎能甘心屈服人下？”
　　“他们暗地里招兵买马，扩张力量，却从未向我透露半分。直到起兵的前夜，我来不及开口，便被他们绑上了盔甲，推上了战马。”
　　“为了王位，让整个英格兰生灵涂炭，你知道，这绝非我所愿；国王和亲王在谈判结束后，亦被爱德华秘密毒杀，我也无力阻拦。我只能在这里，像个可笑的懦夫一样，和你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阻止我那满腹野心的兄长，护住英格兰的和平，对不起，我也没能保住兰开斯特王室，保住你的家人。”说到这里，理查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但是安妮，你要相信我，我对你的真心山海可证，日月可鉴。还记得吗？我们初见的那个午后，你追着蝴蝶，遇到了被家人遗忘的我；你笑着安慰我，鼓励我以后要勇敢地生活；你低下头，脸色微红，而我弯下腰，在你的鬓边戴上一朵白玫瑰……那一刻，我至今都无法忘记。我不愿跟着兄长们起兵作乱，但是一想到这里有我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你，我就可以不顾一切，哪怕我不能保护你的家人，哪怕我从此被扣上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我也还是想来见你。”
　　这一席话让安妮不禁从方才的疯狂中回过神来，她若有所思地望向面前的理查，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的眼角滚下了一行清泪。
　　“安妮，你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叫我一见就觉得动容。你知道吗，当你英勇的父亲沃里克像一个孩童般追述着我父亲如何战死沙场时，他曾多次泣不成声，就像风雨中飘摇的树，可我在那段悲痛的日子里始终不肯轻易抛出任何一滴眼泪。当年那些伤心的事情都没能打动我的心，可今天，我却在此为你热泪盈眶。我从不向朋友求情，也学不会任何一句甜言蜜语，可今天我却愿意为了你压住傲气，倾诉衷肠。”说着，理查抽出随身携带的尖刀，又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放在手心，虔诚的样子，仿佛在向上帝供奉一枚珍宝。
　　“安妮，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原谅我的软弱，也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如果你仍有怨恨，大可拿这把尖刀把我刺死在面前。但是我只想对你说，我无法看着你受到摧残而无动于衷。太阳照耀大地、鼓舞世人，而你就是我的白昼和生命！”
　　看着眼前人的举动，安妮心头顿时一片柔软，先前的怨恨早已消失不见。她用手打掉理查手中的尖刀，随着刀落地的“咣当”一响，她一把扑到了理查的怀中，心中交织着方才的痛苦和难以抑制的欣喜，终于又不争气地哭了出来，任由理查为她戴上戒指，俯身将她吻住。
　　星眼朦胧，如醉如痴，安妮看不见理查的表情，只是默默回应着他细雨一样温柔缠绵的吻，感受着舌尖的力道不断加深。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安妮回忆起这个画面时，嘴角总忍不住露出甜蜜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