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浓》迟日眠

2、第 2 章 五月芳菲满

　　如果说时间是泰晤士河中奔流的水，那么回忆就是随水流逝殆尽的细沙。安妮的回忆中，总是时不时浮现出理查从前的样子。
　　少年的时候，内维尔家和约克公爵一门相交甚笃。印象中，老约克公爵是个长着一圈络腮胡的有趣叔叔，一身西服、一顶礼帽、一根长穗手杖，便是最标准儒雅的绅士打扮。父亲沃里克和老约克公爵是朝堂老友，且同好一口万宝路香烟，于是老约克公爵便常在府邸花园设茶会相邀，女眷品茗谈天，孩子追逐嬉戏，而两人则卧在长椅上，在树荫下吞云吐雾。
　　初次见面时，理查是什么样子的呢？
　　记忆定格在多年前的那个五月。约克公爵府后花园，一桌贵妇人打着新流行花样的牌，约克公爵夫人呷了一口茶，和沃里克公爵夫人相互夸耀衣着首饰；通身气派的约克公爵长子爱德华和他的三弟乔治正觍着脸和姐姐伊莎贝尔搭讪，那滑稽的模样活似两只扑棱翅膀的花公鸡。被所有人忽略的安妮从桌上抓了一块点心，边吃边走，一路踱到了院子一角的玫瑰花园里。五月的约克花园春意融融，而那开得成片的白玫瑰花，则是园中最令人啧啧称奇的一景。安妮正追着蝴蝶往前小跑，花园过道的拐弯处却突然钻出一个瘦瘦弱弱的影子，吓得安妮往后一退。
　　“你是谁？”瘦弱的影子孱孱地说。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我的蝴蝶都被你吓跑啦。”安妮气得直跺脚。
　　这时，瘦弱的影子转出花丛来，安妮定睛一看，竟是个佝偻的男孩——那男孩似乎是胎里不足，畏缩的双手像是枯枝，微驼着腰背，显得并不高大，一双棕色的眸子如同被风吹皱的清澈的秋水，沉静中泛出些许戒备之意。
　　“我是家里的小儿子……哥哥们嫌我丑，总不和我说话，我就一个人待着，没想到吓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男孩像一只温驯的小狐狸，耷拉下了毛茸茸的脑袋，脸颊染上了微红。
　　男孩的反应逗得安妮直发笑，心里的怒意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那可真巧，咱们都是被大人忘了的孩子呢。要我说，你的那几个哥哥又好到哪里去，和我姐姐说话时，嘴角和眉毛兴奋得都快飞到天上了，真是惹人嫌！”安妮快活地对男孩打起了比方，引得两人都是咯咯一阵笑。“那这样，你把那朵玫瑰花摘下来给我，我就大人有大量，饶恕你的冲撞啦！”安妮说着，指向了枝头开得最大的玫瑰花。
　　男孩吃力地直起腰背，踮着脚尖，用一双细瘦的手掐下那朵带着阳光温度的玫瑰花，对着安妮迟疑了一会儿，仔细地拔除了枝上的刺和叶，又小心翼翼地把花簪到了安妮的鬓边。
　　“这样走起路来都是香的了，”安妮惊喜地叫了起来，“我叫安妮，我父亲是沃里克公爵，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理查。”男孩简单地做出了回答。
　　四目相对，两人眼里尽是像花一样纯净美好的笑意。这就是安妮第一次见到理查时的样子，温驯、善良，带一点少年的羞怯。
　　香花在鬓，不忘于心，即使几年后，安妮嫁给了亨利六世的王子威尔士亲王为妻，这段美妙的初见也一直被安妮藏在心底，从不向外人提及，成为了她缄默守护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