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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说永别了织田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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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我说了过分的话。’织田作之助细细端详首领太宰的神色,心下苦恼不已:‘……得对太宰道歉才行。’
他开始努力回想这段久远的破碎记忆——自己说了什么其他的话吗?还做了什么伤到友人的举动吗?
哪怕坂口安吾曾于细枝末节之处察觉到重要的线索,在三年前找过织田一次,但那次短暂的同行也是织田和安吾最后一次见面。
事隔三年,隶属异能特务科的坂口安吾自那以后再也没有打扰过织田平静的生活,直到魔人出现在横滨,三刻构想开始合作,织田才再度遇上了安吾。
安吾在躲着他,但这又因为什么呢?
织田百思不得其解。
他费力去理顺混乱的记忆拼图,它们毫不讲理的散落满地,要比收拾家里孩子们玩闹后的场地更加麻烦。
时间顺序被彻底打乱,织田必须一个接一个的将其拼凑在一起。
眼前常会浮现某个记忆片段的闪回,一会是乱战中未能抓住太宰的手,一会又是枪林弹雨里大步向死亡前行的友人。
有关太宰治的印象逐渐在织田作之助眼中拼凑起来,因而变得清晰明了、触手可及,似乎随时就能在Lupin里再度与他相遇。
下一刻,坚硬物品与吧台桌面碰撞的声响唤回了织田作之助拨动记忆的思绪。
他率先去看身侧的友人。
太宰的视线则死死凝固在桌面多出来的物件上。
「……这是什么?」太宰问。
「宣告闲谈结束的东西。」织田回。
织田作之助也缓缓下移视线。
他看见自己从不离身的老搭档明晃晃摆在面前的酒杯边,枪口正对港口□□的首领。
酒杯里盛满了太宰为他调制的鸡尾酒,织田自落座后一口也没碰。
太宰在颤抖。
原本盈满暖意的双眸,愉快心喜的心情,因织田的举动和黝黑的枪口而颤抖不止。
‘……’织田定在原地。
「……把它挪走。」太宰想挪开视线,双眼却不听他的话,反而带着倔强和难掩的痛意紧紧黏在枪/械上。
「恐怕不行,你可是港口□□的首领,是这座城市、甚至整个日本的暗势力化身。」织田作之助严阵以待:「再多准备对上你都是应该的。」
「这个首领不是我想当的……」太宰乱做一团,看上去甚至没办法好好组织语言,他深呼吸一番以此平稳心绪,再度开口时依旧没能恢复多少:「织田作,你听我说……」
‘我听着,太宰。’织田试图阻拦自己,却发现一切试图改变的举措都无济于事——这不是当下发生的事,他自然也无法控制过去的织田作之助:‘我相信你,你想说什么?’
可过去的织田不愿再听敌方多说,他打断太宰的未尽之言,几乎算得上厌烦:「够了,不要叫我织田作,我不想被敌人这样称呼。」
难以想象如此刻薄的话是出自自己口中,织田这下甚至不敢去看太宰的表情了。要是能出现在那时的织田作之助身边,他一定会一拳打断自己将这句话说出口。
太宰再次沉默了。
织田忧心他的状态,抬眼想观察一下太宰的反应,他只迟疑了呼吸的时间,一眼望去时,太宰不再是织田记忆里的太宰了。
首领太宰收敛了织田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变为了真正陌生的谈话对象。
‘不,就算太宰变成这样,也不会是陌生人。’织田告诫自己,‘我实在不该说这种伤人的话,我明明知道太宰是怎样的人,唉,希望他能原谅那时的我。’
漫长的、比黑夜还要漫长的沉默里,枪口犹如长夜里高悬的明月般不愿挪动分毫。
织田无能为力的煎熬中,太宰终于还是开口了。
「我设局让你来这里,是想同你告别。」
他落寞的垂下眼眸,首领太宰不再笑起来时,如一副沉淀于深海的腐朽枯骨,每一寸骨骼都破旧不堪、布满层层厚重的青苔,只余孤寡的死寂之意。
他说:「如果一个人的人生里没有可以告别的对象的话,那个人就太可悲了,不是吗?」
‘没错。’织田又在记忆里翻出一些碎片来,‘我们曾聊过的话题,我和安吾都没有对你好好告别,这样也不回的离开,将你一人留在原地,真是抱歉,太宰。’
他凝视太宰隐藏在灯光阴影下的双眸,忍不住叹息:‘短短时间里,对你说了这样多的抱歉,可见是我说了许多过分话,就算让我吃多少顿活力清炖鸡,我也愿意了。’
他顿了顿:‘到时候也拉上安吾一起吧,他也欠我们几顿。’
「没错。」三年前的织田作之助终于答了一句与未来自己相同的话。
太宰心满意足的起身,看上去他的心情终于好转了些,但远没有织田刚进酒吧时那么好,那是深夜里盈盈月光和穿梭于草丛的萤火虫散发的微光一样的巨大对比。
他缓步踏上台阶,再有几步就能离开此处,皮鞋踩在地面几乎没能发出任何声响,织田曾是道上声名远扬的顶尖杀手,哪怕金盆洗手多年,也能轻易分辨出不同人的脚步声。
太宰踩上最后一处台阶,随后推开酒吧大门,室外明媚的天光随着门扉逐渐变大的缝隙倾泄进灯光昏暗的酒吧,将太宰瘦削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极长。
对方即将离开,出于一种织田也说不上来的莫名心态,他还是扭头看了一眼港/黑首领的背影。
织田作之助怀疑自己眼花了。
恍惚间,只是一秒都不到的时间,他清晰望见太宰治于高空的边沿摇摇欲坠。
不知哪的狂风将他手腕处松垮的绷带卷携着、带动了他肩上的红艳围巾,它们在半空中如藤蔓般互相缠绕,像在挽留他,又像在汲取他身上的血肉——但是,太宰分明稳稳立在酒吧门前的那处平地上。
‘——太宰?’织田惊疑不定之际,耳畔隐约传来如细线般微弱的呢喃,低语声很快转变为阵阵熟悉的呼唤,源自他收养的孩子们。
他猛地抬眼,望见孩子们被关在一辆公交车中,正是不久前费奥多尔设计的场景!
织田惊慌失措地起身,来不及顾及身处酒吧记忆中的自己为什么会看到他没经历过的场景,也来不及思考车内的孩子们只有五个,远比他如今收养的要少……他只看见那些更年幼的孩子们正哭喊着奋力拍打车窗。
幸助,克己,优,真嗣,还有咲乐,他们趴在窗前,不停在喊「作之助」。
他们在求救,在对织田求救。
织田作之助不再多想,他握紧老搭档,三步并两步往前冲去,即将奔至公交车的前一刻,孩子们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织田脚步一顿。
车内只坐着一个孩子。
尚有几分稚嫩的左脸绑着重重的绷带,肩上披着大了几码的高档黑衣,脖颈处草草缠绕了一条成人的红围巾,手里则捧着一本织田看不清封面的书籍,正低头阅读。
他安静的倚靠在窗边,只顾看书。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不管是车内进入倒计时的炸弹,还是这条性命,都没有读完手里的书重要几分。
他不求救,哪怕对象是织田作之助。
织田无法呼吸:‘……太宰。’
他毫不犹豫大步向前,想救下好不容易找回的友人,但织田每往前踏一步,那辆装有炸弹和友人的车随之变得更加遥远。
‘——太宰!’
三七
公交车里。
尚且年幼的太宰终于抬起头来,他缓慢转动眼珠,察觉到车窗外不远处的织田作之助,于是高兴的弯起眼来,冲友人摇了摇手。
「永别了。」他笑着道别:「织田作。」
酒吧内。
太宰轻声留下了他的告别:「那么,永别了,织田作。」
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天色渐晚,夕阳西下渲染而出的暖橙光色顷刻间吞没了太宰的身影,犹如——爆炸的余光。
三八
【我呢,在不久前处理了一枚哑弹!】
——这个首领不是我想当的。
【好不容易做到的!我当时抱着哑弹蹦了起来,我就在想,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件事告诉你。】
——只要不是这家店,你想在哪里对我开枪都可以。
【还有一件事!之前想给你吃的硬豆腐,被我改良过后更加坚硬了,口味也提高了三层!】
——好辛苦、真的好辛苦。
【我让下属试了试,结果连牙都磕掉了,你吃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永别了,织田作。
织田猛然意识到,一心向死的人,是不会同他人道别的,所以——
‘他在——他在向我……’
‘他在向我求救。’
织田手里的枪滑落在地,发出一声与拍在酒吧桌面上如出一辙的轻响。
经过烈火燃烧殆尽的废土,尚还留有肉眼难以分辨的点点星火,在深灰的残垢堆积里散着微暖的红光。
是可以点燃的。
是能被燎原的。
织田想。
只需要他说一句「什么时候让我尝尝你说的硬豆腐呢?」
太宰一定会停下脚步的。
反而是自己没能停下脚步,织田想。
是他踩散了灰烬里最后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