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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百里弘毅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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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弘毅道:“你对宸王似有怨恨?”
“不敢。”阮眉脸上由刚刚的讥诮变成了凄然,她叹了口气,娓娓道来:“若说你与他是机缘巧合,他对你又处心积虑,那我与他就是一段孽缘。当年我也是金枝玉叶的贵人,但我父卷进朝堂纷争,全族发配边疆,我与家中女眷更沦落教坊司为妓。我宁死不屈,趁人不备要寻死越下高台。恰逢宸王陪着秦若望来喝花酒,我永远记得彼时我遍体鳞伤,狼狈不堪,而他英雄救美,之后又巧舌如簧,长袖善舞,一掷千金,把我救了下来。为了给我脱籍,他颇费了一番周折,我在宸王府将养数月才好了起来。我本想以身相许,奈何……他看不上我。我便负气嫁了他的好兄弟秦若望,原是要激他……”
说到此处,她叹了口气,“现在我知道了,他看不上我,不是嫌弃我,可惜……那时候我以为他还会时时来秦若望这里,哪里晓得他为了避嫌,跑去关内道和张延庆拜了把子。我二嫁张延庆乃是被骗,个中内情不便细说,这件事我的确也有错,不该受他蛊惑,其实张延庆城府极深,他把我纳了,却统共没碰过我几次。婆母严苛,他又要倚仗妻族,因而十分惧内,我一时苦不堪言,后来就遇到了武铭升。武铭升对我痴情一片,说他还是西京仓房一名小吏时就对我一见钟情。我已经没印象了,那时我急于脱身,他又父母双亡,他允诺将发妻送回岭南,我就跟着他跑了出来。”
百里弘毅道:“那你现在的日子想必过得不错。”
阮眉不屑,“也就那样吧。男人都差不多,你若是天上明月,他便朝思暮想,你若是天长日久地和他过日子,到头来终不过洗脚盆里的一轮倒影。”
百里弘毅皱眉:“就这么不堪?”
“不说了。”阮眉拢了拢袖子,“自然,北堂墨染不一样。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不知道他竟然好男风,现在倒是有些释怀了,原来他并非嫌弃我,是他自己的问题。”
百里弘毅这就不爱听了,“他家中姬妾成群,便宜儿子都好几个,你在府中数月,竟不与其他姐妹打探一二?留在宸王府,日子倒更松快一些。”
阮眉楞了楞,看样子百里弘毅倒怪起她来,她一时杏眼圆睁,正要发怒,忽然又顿住了。只听得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落叶和碎石,有人正朝这边赶来,不止一个。百里弘毅心头一紧,猛地转身,却已经迟了——庙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武铭升带着七八个侍从冲了进来,面色铁青,目光在昏暗的庙中一扫,便钉在了阮眉和百里弘毅身上。
好死不死,阮眉此时还拖住了百里弘毅,怯生生缩在他怀中,娇滴滴一声:“郎君饶命!”
“好啊。”武铭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百里大人今日怎么走得那么急,原来是在这里与我夫人私会。”
百里弘毅往后退了半步,极力甩开阮眉的拖拽,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武铭升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力道之大让他几乎被提离了地面。百里弘毅的背脊撞上神龛的边沿,磕得闷哼一声。他看见阮眉站在几步之外,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愧疚、慌张或任何明显的情绪。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摆放在恰当位置的陶俑,等着这一幕落定。
“武太守,”百里弘毅被攥着衣领,声音却仍然稳得住,“我与你夫人是第一次私下见面,她以北堂墨染之事约我前来,我尚且不知她要干什么,你就到了。这份巧合,你不会觉着太巧了吗?”
武铭升攥着他衣领的手僵了一瞬,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息,又偏头看了阮眉一眼。阮眉依然垂着眼帘,佯装拭泪,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那一刻百里弘毅忽然明白了——阮眉根本没打算辩解。她把自己做成了饵,也在钓武铭升的疑心。她料定武铭升舍不得弄死她,那就只会拿百里弘毅开刀。
武铭升显然不愿在百里弘毅面前示弱。他松开百里弘毅的衣领,退后一步,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的河床:“我不管你跟她说了什么,今日你携我家眷在此私会——我便拿下你,也不算冤屈。”
他抬手示意,左右侍从立刻上前,将百里弘毅的双臂反剪按住。百里弘毅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看了阮眉最后一眼——她依然站在神像跟前惺惺作态,但内心平静乃至幸灾乐祸,只有百里弘毅知晓。
就在那几个侍卫要把他拉出庙门的时候,庙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和着一声带着笑意的招呼,懒洋洋的,像是来赴晚宴故意迟到的客人。
“武太守,你这个人也太不够意思了。捉奸这种好事,也不叫上老友一起观摩?”
百里弘毅的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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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口逆光走进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腰间悬了一柄寻常铁剑,头发用一根藤条随意束着,乍看像个路过讨水喝的落魄书生。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微微一亮,像是沉了太久的水底忽然浮上来一截炭火。来人正是北堂墨染。他没有戴那种可笑的假胡子,也没有穿那件突厥商人的袍子,就这样素着一张脸走进了这座破庙,脚步从容得像走在自己家的庭院里。后面芸娘、金金、墨墨和一小队卫士一起跟了进来。
武铭升看见他,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北堂墨染?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北堂墨染说得极其随意,从怀里摸出一只扁扁的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朝武铭升扬了扬,“听说武太守来山神庙捉奸,我想这热闹一定要来瞧瞧。我说你,当年拐了张延庆的爱妾,可知自己也会有今日?”
阮眉乍一见他,眼睛已经发直,北堂墨染却只作不见,还出言讥讽武铭升。
武铭升的目光在他和百里弘毅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狐疑和怒意在脸上轮番交替,像两股互相冲撞的水流。“你跟他是一伙的?”他指着百里弘毅问北堂墨染。武铭升从第一眼见到北堂墨染就窝火,他那个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就是被北堂墨染送来送去的,一思及此,他觉得自己头顶青青草原,全是拜北堂墨染所赐。
北堂墨染将酒壶塞回怀里,走到武铭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熟稔得像老友叙旧:“武铭升,你我都是千年的狐狸,阮眉要是真想跟人私会,会挑这种连门都关不严的破庙?她院子里的侍卫比你这庙里的香灰还多,她有那个心思,她府里挖个地洞都能跑出城去,用得着来这种漏风的地方?”
武铭升被他这几句话堵得面上阴晴不定,但攥着拳头的手指微微松了几分。
他扭头一看阮眉,发现她正痴痴望着北堂墨染,故人重逢,按理说应该分外眼红,可是不对,阮眉此时的神情不是恨,不是怨,分明是小媳妇见郎君。他当即不淡定了,厉声问阮眉:“你不是说北堂墨染把你送来送去,你对他早无当年情谊?”
百里弘毅一听,发现这误会大了,阮眉满嘴谎话,只对北堂墨染爱恨不得纠缠撕扯的心从未变过,平日里面对武铭升,还不知道编排出多少。他浑然忘了北堂墨染以前怎么欺骗自己的,只一心护短,朗声道:“武太守,宸王殿下光明磊落,把女人当筹码换取利益,非君子所为,他不屑于此道。真要这样,也不至于宸王府里姬妾成群,阮夫人当年若愿意,宸王殿下自己纳了便是,也没听他又将府里的哪个小妾送与他人。”
阮眉啐道:“怎么没有,我当日在宸王府期间,他就把一个叫做妍姝的歌女赐给了手下。”
身侧芸娘看不过去了,“妍姝和杨校尉日久生情,王爷成人之美还有错了?”
金金和墨墨也来帮腔,“王爷好男风,你不知道吗?”
“咳咳咳……”北堂墨染虽然也不避讳让别人知道,可是大庭广众的由人七嘴八舌,也颇不自在。
百里弘毅偏偏总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插嘴,“没错,北堂墨染喜欢的是我,阮夫人往后别再痴情错付了。”
他这话不光北堂墨染听了要害臊,便是武铭升面子上也挂不住了。
“好好好,原是我不配。你们两个既然情投意合,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里拜堂成亲吧。刚刚好宾客满堂,让太守大人给二位证婚!”
武铭升正中下怀,喜滋滋道:“夫人说的是,今日老夫就来征婚,二位天作之合,理当喜结连理。”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今日不拜堂是走不了了。
北堂墨染推辞道:“大周律令,还没有两个郎君拜堂成亲的,这官府的婚册上也不能录名……”
这下不光武铭升不依,百里弘毅也是一脸失望的神情。
北堂墨染尴尬不已,“不……这……就今天?”
百里弘毅道:“我出门看过黄历了,今日宜嫁娶,纳采、订盟、开光、祈福、求嗣、出行、入宅、、动土、上梁、安床、栽种、破土,总之——黄道吉日。”
换做别人,北堂墨染早破口大骂,但百里弘毅这么说,那就是他真的看过黄历了,而且黄历上还真这么说。
“一定要在这里吗?”北堂墨染最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