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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武太守的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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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太守的府邸坐落在西京城东,比清河院大了不止一倍,门口两只石狮子雄赳赳地蹲在台阶两侧,檐下的匾额是前朝的旧物,漆色已经斑驳了,但依然端端正正地挂着。百里弘毅下轿时,武铭升已经亲自迎到了二门,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长衫,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摇摇晃晃地朝他拱了拱手。
"百里大人果然赏光。请进请进。"
百里弘毅跟着他穿过垂花门,沿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往后院走。沿途的廊下挂着几盏新换的纱灯,透出暖融融的光,照得两旁的绿植新叶油亮亮的。有一阵幽微的琴声从花墙后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像弹琴的人正在试音。百里弘毅侧耳听了一瞬,分辨出那调子是《梅花三弄》的前几句。
武铭升也听见了,笑了笑说:"是夫人在调琴。"
两人在院内落座,百里弘毅复又起身一揖道:“那日听夫人一曲《阳关三叠》,夜不能寐,今日造访,说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冒昧了!”
武铭升哈哈大笑,颇为自得,“我懂你的意思。你说巧不巧,夫人也正有此意。听闻百里弘毅博闻强识,惊才绝艳,又是少见的美男子,如此少年郎君,她很是倾慕,正想见上一见。”
百里弘毅脸色一变,心道武铭升就不怕自己的心肝宝贝儿琵琶别抱,不是说自己多么勾人,而是他这位夫人的前车之鉴当真需得提防,毕竟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或者个中自有内情,恰好今日可以探一探究竟了。
说话间武铭升已经抬手招来一个丫鬟吩咐了两句。那丫鬟小跑着去了,不久琴声也停了。过了一会儿,花墙拐角处走过来一个人影——穿一件月白素纱的襦裙,外罩浅青的半臂,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根白玉簪,面上脂粉淡淡,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浓不淡的倦意,像是春日里午后刚睡醒时的慵懒。她走到近前,朝百里弘毅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泠泠的,像泉水淌过石头:"见过百里大人。"
百里弘毅还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阮眉比百里弘毅想象中要年轻几分,若非知道她的经历,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她五官并不算顶艳,但胜在气质玲珑,身段婀娜——眉宇间有一种看过了太多事后的淡然,像是已经把好的坏的都经历了,剩下的就是安心地坐在廊下喂鹦鹉、弹琴。
武铭升引着百里弘毅到湖心亭坐下,丫鬟端上茶点,阮眉坐在武铭升身侧,姿态自然地将一盏茶推到他手边。她侧脸的线条流畅柔和,睫毛微微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百里弘毅暗自观察了片刻,发现她与武铭升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他伸手,她便递茶;她抬眼,他便含笑回视。那份默契不像新婚燕尔的浓烈,更像是在一处定居了许久之后慢慢磨出来的、属于屋檐下的温度。
"百里大人此番来西京,可还住得惯?"武铭升寒暄几句,话音一顿,笑着问道。
"还好。"百里弘毅放下茶盏,目光不经意地从阮眉面上掠过,"西京的风物与神都不同,但别有一番味道。上次在胡姬酒肆听众人称赞阮夫人的琴,念念不忘,今日若能一饱耳福,也算是圆了一桩心愿。"
阮眉微微一笑,也不推辞,站起身走到亭角那架早已备好的古琴前坐下。她抬手试了几个音,调了调弦,便垂眼弹了起来。百里弘毅对琴曲所知有限,但听得出她弹的是《阳关三叠》,比那日隔着半条街听到的更清晰,每一个揉弦都带着微微的颤意,像是春日里薄冰下的流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一整季的涌动。弹到"劝君更尽一杯酒"那一段时,她的指尖在弦上停了一瞬,仿佛被什么情绪绊住了,又若无其事地接了下去。武铭升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上,神色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
一曲终了,阮眉起身归座,百里弘毅真心实意地称赞了几句,又聊了武铭升新得的几幅字画,彼此寒暄一番,看看时辰不早,便知趣地起身告辞了。武铭升起身送他到二门,临别时忽然压低了声音道:"百里大人,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百里弘毅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他。
"你在查的事,"武铭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像一片掉在肩头的落叶,"我可以当作不知道。但西京不比神都,有些线牵得太紧,容易崩断。"
百里弘毅与他对视了一息,拱手道:"武太守费心了。在下自有分寸。"他转身步入暮色中,身后廊下的灯笼逐次亮了起来,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五十三
马车驶离武府时,百里弘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中回放着方才在湖心亭中观察到的一切。武铭升目光中的柔色,阮眉的琴声在"劝君"处那一瞬的停顿,还有花墙后探出又缩回的人影——那身影瘦小,动作极快,像只受了惊的猫。他没有在武铭升面前点破,但心里大致有了个数。那位阮夫人,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安于后宅。
回到清河院时,许元朗正在门廊下等他。见他回来,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您让属下盯的那条线,有动静了。今日午后,有人从城西那家货栈往太守府送了一筐鲜藕,送藕的人是个生面孔,但筐底夹了一封信。我们的眼线没能截到,但看见了信封上盖的印——是关内道的节度使印信。"
百里弘毅的脚步微微一顿。"张延庆?"
许元朗点头:"那信使从太守府出来后就直接出了城,往东去了。我们的人跟到灞桥跟丢了,但大致方向是往神都去的。"
百里弘毅站在廊下,晚风吹动他衣摆上沾着的几片落花。他将前后的事情在心里串了一串,大致理出了一条脉络:张延庆在秘密与阮眉联络,而阮眉如今是武铭升身边的人——这条线能够绕过秦若望,也能绕过公子楚,直达关内道。而阮眉方才在湖心亭中弹琴时的神态,那种恬淡从容,竟让他想起另一个人来——北堂墨染在旧庄上替他挑水泡时低垂的眉眼。
他收回思绪,对许元朗道:"继续盯。若再有信函出入,想办法记下内容。另外——替我备一份回信给沈青霜,就说我后日要在胡姬酒肆请他喝酒。"
许元朗愣了一下:"大人,您这是要拉拢他?"
百里弘毅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他不是武太守的人吗?我拉拢他,自然是为了武太守。你只管去办就是。"
许元朗不再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百里弘毅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角那几株刚抽了新叶的老槐树。他在心里将"张延庆—阮眉—武铭升"这条线又理了一遍,想起那夜在北堂墨染交给他的那枚玉扣,隔着一层层衣料贴在胸前,微微发着温。他伸手隔着衣料摸了摸那枚玉扣的轮廓,心想——这条路走到现在,已经不只是北堂墨染一个人的棋局了。他自己也落子其中,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石头上,但慢慢地,那些石头也变成了他自己脚下的路。
五十四
阮眉的邀约来得比百里弘毅预想中更快。
他本以为要借沈青霜之手多周转几日,才能摸到那条从太守府后宅延伸出去的暗线。然而就在他与沈青霜约定酒局的次日清晨,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被塞进了清河院的院门缝里,用一块鹅卵石压着,被云麾早起洒扫时发现,哆哆嗦嗦地送到了百里弘毅的书房。
笺上只一行娟秀小字,墨迹尚未干透,像是刚刚落笔不久:
“明日酉时,城西破庙。独来。事关北堂墨染,过时不候。”
笺尾没有落款,但那笔迹与昨夜湖心亭中临别赠诗时阮眉的题跋如出一辙。
百里弘毅将短笺在灯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铜盆,面无表情地坐了片刻。云麾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忍不住道:“先生,这摆明了是个套!您可千万不能去!那阮夫人是武太守的心尖尖,您若跟她私下会面被撞见,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百里弘毅抬眼看了这个小徒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凉风穿过竹林。“你说得对,是个套。”他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重新蘸了墨,在纸上徐徐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云麾,“但套子也有套子的用处。你替我跑一趟,把这封信送去沈青霜手上,亲手交,不要经过旁人。”
云麾接过来,揣进怀里,也不多问了,转身一溜烟跑出了院门。百里弘毅将狼毫搁回笔架,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衣领内侧那枚玉扣的轮廓,在心里将明日的路线和可能遇到的各种局面翻来覆去地推演了一遍。
城西破庙。独来。事关北堂墨染。阮眉约他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到那种偏僻地方,自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要么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扳倒武铭升,要么就是阮眉自己想摆脱什么,用北堂墨染作为诱饵。若是前者,武铭升必将在某个时刻“恰好”出现在破庙门口;若是后者,那阮眉背后的人就不止张延庆一个。
他始终觉得阮眉的琴声里藏着一种倦意,像是走过了太长的路,脚底磨出了茧子,却还要继续走下去。那不是一个安于后宅的人该有的琴声,那份倦意太深了,深到连武铭升那么精明的人都没能看出来,或者看出来了却装作没看见。百里弘毅闭上眼,在黑暗中又听了一遍那曲《阳关三叠》——弹到“劝君更尽一杯酒”时的停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酉时。城西破庙。
百里弘毅按约定来了。
他没有惊动许元朗,只带云麾出了门。自从好多次能逃跑却没有逃的试探之后,清河院的卫士对这位尚书大人的行踪已经放松了许多,何况云麾就是安插在他身边负责监视他行踪的。见他带小厮往市集方向去,以为是寻常采买,并没有多加阻拦。百里弘毅打马在城里兜了个圈子,确信没有人跟上来,才沿着城墙根一路往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便出现了那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门歪斜地半敞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风雨蚀去了大半,隐约可见“山X神”三字,香灰和残烛堆在神龛前,早已没了香火。百里弘毅把马缰扔给云麾,在门口站了一息,推门走了进去。
庙内比他想象中更暗一些,只有后墙高处一扇破窗漏进来几缕暮色,斜斜地照在神像残破的衣袍上。阮眉已经在了,她今日穿了一件并不起眼的鸦青素衣,发髻挽得极低,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绢花,像是什么人家戴孝的妆扮。她听见脚步声,从神像后转出来,目光在百里弘毅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了弯。
“百里大人果然守时。”
百里弘毅在她面前五步处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只开门见山道:“阮夫人说事关北堂墨染,敢问是前尘旧事,还是当下的行踪?”
阮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边缘一根线头,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来,声音低而清晰:“都有,只是作为交换,百里大人也要和我说说你与宸王殿下是如何相识相知相……?你懂我的意思。”
百里弘毅俊脸一红,嗫嚅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以为是机缘巧合,后来想想是他处心积虑。”
阮眉冷笑:“好一个机缘巧合,又好一个处心积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