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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清河院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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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院是一处三进三出的宅子,坐落在西京城的东南角,比百里弘毅预想的要宽敞得多。正堂敞亮,东厢作书房,西厢辟作茶室,后院还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新荷,几只蜻蜓在叶尖上停停落落。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门口的卫士换了生面孔,一个个腰背挺直、目光锐利,一看便是从公子楚亲卫中拨出来的精锐。
百里弘毅惯是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只要手头有书就能打发时间,若是有三五个连环锁解解闷就更加妙不可言。他晨起开口讨要,午时一摞儿新书和鲁班锁就由卫士手手相传递上来,比他在百里府要东西,还要来得快上半日。
只是采买书籍的小厮也不认得几个字,听那书商瞎吹,买来的都是怪志话本,聊胜于无。
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几日,许元朗抽空还陪他逛了一番南市,采买吃喝,更哄骗他去喝花酒。
百里弘毅素爱山珍海味,品评佳酿,可惜花酒二字,分开了他是极爱,放在一起却是敬谢不敏。喝花酒不成,许元朗听闻他好男风,又寻些美貌小厮来送进他屋里,陪他打趣解闷,哪里晓得过几日闻起来,卫士答:几个小厮被百里弘毅按头读书写字,因为写不好还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说是没见过如此蠢笨之人。众小厮齐齐鬼哭狼嚎,要求许大人还把他们送回青楼,他们宁可去当小倌,毕竟屁股一撅的事,比读书写字容易得多。
其中倒有一个名唤如烟的因为写字格外认真,被百里弘毅留下了。百里弘毅说如烟这名字意头不好,西北的罡风一吹就散了,遂又给他起了云麾的名字,
好男儿当如云中旌旗,统帅三军。
说得云麾热泪盈眶,立时要发奋图强,他日好揭竿而起了。
百里弘毅一来二去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出入有专人跟随,膳食定点送来,任何外来的书函物件都要经过许元朗的手才能到他面前。一切都安排得妥帖精细,仿佛当真是款待贵客的排场。但百里弘毅心里清楚,那些精干的卫士与其说是护院,不如说是罩在他四周的一层细密的罗网,体面归体面,他仍是被拢在掌中的那枚棋子。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每日晨起在院中踱步,午后在书房里翻书或画图纸,傍晚在池塘边站一会儿,看那些蜻蜓在荷叶间穿梭,拿碎石子丢池塘里的蛤蟆。云麾天分不错,已经从一二三四刀弓车舟开始颂默诗经。清河院的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像一池被高墙圈住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许元朗自上回无惊无险地带他出去逛了一回市集,便再一次跃跃欲试。
百里弘毅道:“你不怕我跑了?届时你有几个脑袋掉的?”
上回北堂墨染跑了,据说公子楚发飙,还真抽死一个,打残两个。
许元朗这几日已经看出门道,百里弘毅并不想跑,他在清河院的日子可比在百里府滋润了不知道多少倍,要啥有啥不说,他本来也是个喜静不喜闹的宅男,真出去了,这么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吃不得粗茶淡饭,住不惯草棚茅屋,便是多走几步路,脚底都要磨出血泡来,他能去哪儿呢?若是闲来吃喝玩乐消遣不断,在这清河院好好呆着不香吗?
至于北堂墨染,据许元朗观察,百里弘毅毫无相思病的征兆,简直还有点儿恨上北堂墨染了,平日里那是绝口不提,别人提他也要生气,只当没这个人才好。不就是好男风么,多找几个可心可意的美貌小厮来,不信他百里弘毅还能对北堂墨染那老哥哥念念不忘。虽然北堂墨染的确好看,这点毋庸置疑,然而年纪摆在那里,床头枕边,总是更年轻更鲜嫩的肌肤摸着爽滑细腻。
许元朗瞧着百里弘毅教云麾写字,两个脑袋凑很近,皆是肤若凝脂,比那神都的牡丹花还要美上三分。不是寻常的清透,倒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月光里久了,沁出温润的绯色。这皮囊该是薄薄一层冷瓷裹着鲜活的血肉。晨光照在几案和头发上,肌肤底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脉络,像雨过天青的瓷胎里藏着一缕烟。百里弘毅不爱笑,甚至于有些不近情理的严厉,然若云麾发奋图强,或生出他意料之外的见解来,他就很高兴,偏生他笑起来时,那点冷色就化了,眼尾微红,唇色润泽,整个人如春冰乍破,清冽里生出三分暖意。
最妙是月下看他的侧影,脖颈到下颌的线条流畅得惊人,皮肤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比寻常女子还娇艳。少年人的好皮相,原该是这样——骨是玉雕的,肉是雪堆的,可那一身凛凛的风骨,又分明是淬过霜雪的青松。
许元朗心下赞叹之余,又好奇自己好心好意把这俩凑一对,是不是搞错了。怎么瞧他们都是一个型号的,真真教他好奇。他私底下悄悄问过云麾,知道百里弘毅没动过这小厮,简直对他的屁股毫无兴趣。
难道百里弘毅喜欢那精壮汉子?比如自己这样的?许元朗脑海中浮现出壮士短袖舍身取义的画面,虽然他不好男风,但是百里弘毅的话,也不是不行。
可也不对,百里弘毅喜欢的是北堂墨染。大抵他们好男风的,都是那个路数,过阵子要去寻几个北堂墨染这样的美貌青年才是。美貌小厮好找,胜在年轻,而立之年还保养得当,文能写诗作画,满腹经纶,武能弯弓射月,纵马踏花,这就比较困难了。非常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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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元朗第三次来邀百里弘毅外出时,态度比前两次诚恳了许多。
他立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碟桂花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大人,南市新开了一家胡姬酒肆,听说他家的琥珀酒比神都的当阳酒肆还要醇厚三分。今夜有西域来的舞娘,还有几位文人雅士在楼上斗诗,大人闷了这些日子,不如出去散散心?"
百里弘毅正坐在案前教云麾写"关关雎鸠"的"鸠"字,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在那关字撇上拖了一道细长的墨痕。他没有立刻抬头,只将笔搁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许执事今日怎么这般殷勤?"
许元朗将食盒放在案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被看穿心思的坦荡:"大人是明白人,我明人不说暗话。郎君如今倚重大人,我又是郎君手底下跑腿办事的,若不趁早与大人交好,他日大人飞黄腾达了,怕是想攀都攀不上了。"
百里弘毅嗤笑一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圣人已封我为工部尚书,我再要升官,必得登阁入相,你说他日飞黄腾达,难道我眼下飞得不够高吗?”
许元朗讨了个没趣,心里一万匹草泥马跑过去。他来带他出去散心,这小子却来抬杠,抬杠就抬杠,还要在一个小小执事面前秀优越感,显摆他的官威。如此嘴上没毛的年轻后生,略懂一些雕虫小技,不过仗着一张小白脸得到圣人垂青,给他封了个尚书,简直荒唐!
看吧,小小年纪,不通人世,冥顽不灵。
然而他许元朗历练过半辈子的人了,老谋深算,自然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一个毛孩子一般见识。他脸上陪着笑,也不催,只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着。隔了一会儿,百里弘毅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灰扑扑的旧斗篷。"走吧。若是酒不好,以后你连门都别来敲了。"
许元朗咧嘴一笑,替他推开了门。
胡姬酒肆坐落在西京南市最热闹的那条街巷,楼高四层,每一层挑高三丈,巍峨气派,豪阔不凡,雕花木窗层层叠叠地推开,透出暖融融的灯火和一阵阵嘈杂的人声。百里弘毅跟在许元朗身后上了三楼,挑了一处临街的雅间落座。落座之后只见一侧琉璃屏风上是掐丝的富贵花开,下方正对抬高四层的厅堂,厅堂正中的戏台上早有一队舞姬扭动腰肢,随着丝弦之声翩翩起舞,美人们个个戴着面纱,容貌只隐约可见,面纱厚度恰到好处,引人遐思。另一侧窗景更了不得,举目可俯瞰西京车水马龙的街市,隔着一条巷子还能听见对面茶楼里说书人拍醒木的声响。传菜小厮在廊下川流不息,可谓手脚利落,轻车熟路,迎来送往之声此起彼伏。
琥珀酒端上来时,果然名不虚传。酒色澄澈如蜜,入口绵厚甘醇,带着一股极淡的花果香气。百里弘毅喝了两盏,只觉得连日来绷着的那根弦微微松了几分。许元朗替他斟了第三盏,忽然指着窗外道:"大人您看。"
百里弘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对面的酒楼露台上摆了一排矮几,七八个文人模样的男子正围坐饮酒,中间一人正举着酒盏高声吟诵,声音随风飘过来,是"黄河远上白云间",吟到"羌笛何须怨杨柳"时,满座击节叫好,掌声如雷。许元朗咂着嘴,不由得伸长了脖子,探出窗外,"这一句当真妙极!比那首'春风不度玉门关'还要妙!"
"那不是王之涣的诗吗?"百里弘毅微微挑眉,"他们今日斗诗倒是省力。"
许元朗嘿嘿一笑,正要接话,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响起来,一名身着绯红薄纱的西域舞娘旋身而入,手中捏着一面小鼓,鼓沿缀着细碎的银铃,随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朝百里弘毅和许元朗行了一礼,唇角弯弯的,一双碧蓝的眼眸在灯火下像两汪深潭。
"二位郎君,奴家名唤阿依莎,不知郎君想听曲儿还是看舞?"
许元朗正要开口,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拍桌、摔杯、高声叫骂,夹杂着几声桌椅被撞倒的钝响。百里弘毅侧耳听了片刻,分辨出隔壁雅间里有人在争吵,似乎是因着斗诗时对了一句诗,两边各不相让,从文斗闹成了武斗。
"砰"的一声,隔壁的雕花木门被撞开了,一条人影踉跄着跌出来,正撞在阿依莎身上。舞娘惊呼一声,小鼓脱手飞出,被那人反手一抄接住了,舞娘惊魂甫定,跌入那人怀中,抬头一看,见是一位剑眉星目的年轻郎君,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此刻正一手接鼓一手扶人,姿势倒颇为潇洒。
"得罪了。"那人将小鼓还给舞娘,正要转身回隔壁继续理论,许元朗却已经站了起来,朝那人拱了拱手:"这位郎君,好俊的身手。"
那人回头看了许元朗一眼,目光在他腰间联坊的令牌上停了一瞬,随即抱拳还礼:"不敢。在下沈青霜,方才在隔壁与几位诗友争执了几句,惊扰了二位,失礼了。"
他话音未落,隔壁又冲出两个醉醺醺的文人,一个揪着另一个的衣领,口中嚷着"你说谁的诗不如王昌龄",旁边几个劝架的拉都拉不住。沈青霜叹了口气,转身一步跨回隔壁,抬手轻轻一拂,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那两个扭打在一处的人便各自往后踉跄了两步,松开了手。他拍了拍手,回头朝许元朗无奈地笑了笑,嘴角噙着的一丝苦笑,似是满腹无奈。
许元朗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亮得像半夜里见了贼赃的猫。"沈郎好俊的功夫!在下许元朗,不知郎君可否赏脸过来说几句话?"
沈青霜也是个爽快人,当即跨过门槛过来,在许元朗对面坐下。百里弘毅见他腰间那柄长剑的剑鞘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篆书,没等看清,那人已经给自己斟了一盏琥珀酒,仰头饮尽。"好酒!"他放下酒盏,目光在百里弘毅脸上转了一圈,"这位郎君气度不凡,看着不像咱们西京本地人?"
百里弘毅淡淡颔首:"在下姓百里,从神都来。"
"百里?"沈青霜微微眯了眯眼,"可是工部那位百里侍郎?"
百里弘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沈郎君在西京做何营生?"许元朗适时地岔开了话题,怕百里弘毅纠正人家,不才,眼下升官了,是个小小尚书。届时一言不合,让人揍成个猪头。
沈青霜道:"算是个巡街的,替太守府跑跑腿,查查案子,抓抓贼寇,混口饭吃。"许元朗与百里弘毅对视了一眼——他口中的西京太守府自然就是武铭升的官邸。沈青霜言语间轻描淡写,但那柄剑的功夫和眼力,显然不只是个寻常巡街的。
三人又饮了几盏,酒兴正浓,沈青霜忽然压低声音道:"二位若是不忙,我带你们引见一位贵人。他今晚就坐在那边雅座,寻常凡夫俗子求见一面可不容易。"
许元朗心头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笑着问:"什么人这般金贵?"
沈青霜朝楼上使个眼色,努了努嘴:"武太守。"
百里弘毅握酒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武铭升的大名他早就在联坊的卷宗里读过无数遍了——与秦若望、张延庆的纠葛,与阮眉的风流韵事,在北堂墨染的棋局中那颗被反复挪动的棋子。
他什么样的谈吐,什么样的面目,倒的确令他好奇,想见上一见。
站在三楼远远望去,瞧不真切,但大体能描出个轮廓,朝中武家宗室众多,他本以为此人该是个满脸横肉的武夫,不成想竟有些许风雅的做派。
沈青霜将他们引上楼,推开了雅间的门。室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几分,窗边坐着一个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墨绿暗纹的袍子,正低头拨弄案上一只白玉香炉里的香灰。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比百里弘毅预想中年轻得多的面孔——约莫四十出头,眉眼斯文,下颌线条柔和,若不是腰间悬着一柄短剑,看上去倒像个在书院里教书的先生。
"沈青霜,你又带了什么人来扰我清静?"武铭升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目光在许元朗和百里弘毅身上扫过,最终停在百里弘毅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这位郎君……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百里弘毅拱手道:"在下百里弘毅。久闻太守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