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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回到百里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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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百里府时,天色已经渐沉。百里弘毅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工部送来的公文——天堂的修缮记录、今冬的木材采买账目、几封同僚的问候信。一切照旧,仿佛前些日子一场荒唐犹如黄粱一梦,做不得真。
五叔和春来一直被蒙在鼓里,只以为百里弘毅和北堂墨染被圣上留在宫中,这些日子必然酒池肉林,骄奢淫逸,好不快活。却不知道,两人头上如今都悬着一把刀。
公子楚不提心吊胆是假的,但也不能立时杀了他灭口。那样便是鱼死网破,北堂墨染不会善罢甘休。他也不能杀北堂墨染,除非他能轻易接管他的兵马和在西北多年经营的人脉。
留着他们两个,公子楚夜里都要睡不安稳,谋朝篡位还不成功,要急死他了。
但是留着他们两个,又可以互相牵制,左右为质,谁也不能去告发他。
百里弘毅想起当年阿爷就是被春秋道的人杀了,为了他们所谓的宏图霸业,一生兢兢业业的阿爷,横死在儿子的大婚之日。
他将案头积累的公文和信件逐一看过,又搁下了,目光落在案角一卷摊开的图纸上。那是他离开之前画到一半的天堂底座结构图,墨迹已经干了,笔尖停顿的地方还留着一个未完成的标注。
他拿起笔,蘸了墨,将那处标注补全了。落下最后一个字时,他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是大门被拍响的动静。春来趿着鞋跑出去应门,隔了一小会儿,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在书房门口刹住步子,喘着气道:"二、二郎!联坊的许执事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百里弘毅放下笔,走出书房。许元朗正站在门厅里,面上带着几分少见的焦色,见他出来便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道:"百里大人,郎君请您即刻前往西京。我们刚刚得到间风密报,北堂墨染被人劫走了。"
百里弘毅一愣。"劫走?"
"昨天夜里的事。"许元朗语速很快,"有人假借送饭的名义潜入关押之处,打晕了看守,将北堂墨染带走了。联坊的人追出了城西,在渭水边跟丢了。郎君命我来通知您——"
百里弘毅打断了他:"他去哪儿了?"
许元朗摇头:"不知。那人手法干净利落,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公子楚怀疑是宸王亲信——"
他话没说完,百里弘毅已经抬脚往外走了。许元朗跟在他身后,急道:"百里大人!郎君请您过去,是怕您也被牵连——"
"他不是怕我被牵连。"百里弘毅在门廊下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许元朗一眼,目光出奇地冷静,"他是怕我跟着跑了,他手上没了人质。"
许元朗张了张嘴,似乎想拦,但对上百里弘毅那双眼睛时,他忽然意识到拦不住这个人了。那双平日里清冷澄澈的眼里此刻跳着一簇火苗,不旺,却灼人得很。
"天黑了,"许元朗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您一个人去不安全。"
百里弘毅知道这是怕他溜之大吉,脱离他们的掌控。他顾不得解释,只伸手解下了挂在廊下的那件旧斗篷。那件灰扑扑的棉袍是北堂墨染在旧庄上给他披过的,他走的时候带上了,一直没换。他拢了拢斗篷的系带,回头对许元朗说:"帮我备一匹马。不要惊动五叔和春来。"
许元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去准备了。
马蹄踏碎夜色的声音在神都的街巷中急促地响起来。百里弘毅伏在马背上,风灌进衣领,冷得像刀割。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北堂墨染被人劫走了,是宸王死士,还是陇右道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那人若是真的被带走了,要带去哪儿?是杀,是关,还是另有用途?
他不知道。他只是凭着直觉催马往城西的方向赶——从神都到西京,路途遥远,坐马车取官道也需得行路十天半月。如果快马加鞭,倒是不出三日便可抵达。北堂墨染有仇家也有生死之交,带走他的人是顺着水路撤退的,那么沿岸的码头和废弃的货栈就是最可能的落脚点。
百里弘毅紧赶慢赶,换了数匹好马,日夜兼程。跟着他的许元朗都想三呼祖宗,饶是训练有素的卫士也跟丢了,不怪卫士,马匹先吃不消了。
许元朗想不通这文弱书生怎么就有如此毅力,不用吃饭睡觉的吗?
马蹄踏过一道石桥时,百里弘毅忽然拉紧了缰绳。他勒马立在桥头,望着下方黑沉沉的河面,目光扫过两岸鳞次栉比的屋檐和暗影。桥墩下泊着几艘废弃的旧船,其中一艘的船篷上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像是灯芯被蒙在厚布下透出来的余亮。
百里弘毅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桥柱上,沿着河岸的碎石坡往下面小道上走。夜风从水面上卷过来,带着浓重的潮气和铁锈味。
“小心!”许元朗将手臂一横,阻他继续向前。
顺水而下,到了支流并入的三岔口,前方没有路了。
举目四望,百里弘毅但见江上一叶扁舟疾驰如飞,那赫然立在船头之人,不是北堂墨染,还能是谁?没了百里弘毅这个拖累,他的确是来去自如,别说东川王,便是圣人,也未必能拿住他。
起初百里弘毅还以为他们两人被东川王胁迫,相互钳制,怕是两两相望的牵牛与织女星,要做一对苦命鸳鸯了。哪里晓得,不出几日,北堂墨染就逃脱了。
远远望去,百里弘毅看不清他的眉目,北堂墨染自然也看不清他,但是他仍然伫立船头,一刻也不肯错眼地瞧着岸上。
追兵纷纷赶至近前,一个个气急败坏,若是把百里弘毅弄丢了,怕是回去复命不死也要脱层皮,正骂骂咧咧间,有人认出江上的北堂墨染,大呼小叫着要搭弓射箭。说话间小舟又行出去百丈,哪里又有什么神兵利器能射杀。
百里弘毅看不清北堂墨染了,又觉得此时才真正看清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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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河畔的风裹着浓重的潮气,将百里弘毅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江心那一点扁舟已经融进了夜色深处,再也辨不清轮廓。他攥着马辫站在岸上,像是被钉在了那里,直到许元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喘不匀的沙哑。
"百里大人,人已经走远了。这水路四通八达,往东入淮,往西折回陇右——以我二人之力,是追不上了。"
百里弘毅没有回头。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江水,隔了许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他右手执鞭子,轻轻敲打左手心,慢慢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那个人的身影在船头立得笔直,被夜风灌得衣袍鼓胀的画面像一枚烧红的铁印,烙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只余一片被冷风吹透之后的清明。
"大人请回吧。"
回到羊肠小道上,卫士已替他寻回马匹,百里弘毅翻身上马,拨转马头。马蹄踏碎碎石的声响在夜色中急促地散开,许元朗连忙跟上。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沉默,百里弘毅一言不发地伏在马背上,任由夜风将额前碎发往后吹去。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北堂墨染被"劫走"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蹊跷。联坊的看守不是酒囊饭袋,那人能从层层监控中脱身,要么是有人接应,要么是他早就留好了后路。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此前的束手就擒不过是一场戏。而他百里弘毅,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胸口,不深,但一直隐隐地疼。
神都已经不让回了,北堂墨染这一跑,百里弘毅彻底沦为阶下囚,被一路押进西京。到得城楼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被许元朗引着,浑不在意前路在何方,及至穿过一处深宅大院的偏门,沿着青砖夹道往深处走去,终于来到了他的牢笼。夹道两侧的高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晨风中簌簌作响,衬得这条道格外幽深。百里弘毅的心往下沉了一沉——这条路会困住他多久?
果然,许元朗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住了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面色有些不自然。"百里大人,郎君在里面等您。"
百里弘毅推开门,迈过门槛。门内的光线比他预想的要暗得多,四面墙壁上只有两盏油灯,火焰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倾斜,在墙上投出摇曳的暗影。公子楚坐在上首一张紫檀圈椅中,手里捻着一枚白玉扳指,正低着头慢慢转着,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眼。
"闻言,你一路追至渭水,看见他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湖面下又似压着一团火,随时要爆发的样子。
百里弘毅站在堂中,拱手行了一礼:"看见了。他乘船顺水而下,追之不及。"
"追之不及。"公子楚将这四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的。"我养了那么多间风,布了那么多眼线,北堂墨染从我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脱了。百里弘毅,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我东川王的脸面何在?"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停在百里弘毅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百里弘毅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沉水香气,也能看见他眼底那簇跳动的暗火。公子楚的目光从上到下将百里弘毅扫了一遍,最终落在他圆润的耳廓上,停了一息。
"你说,北堂墨染既然走得这么潇洒,心里总该有些放不下的东西才是。他最喜欢你哪个部分?眼睛?鼻子?舌头?还是耳朵?我可以切下来,托人送到关外去——他收到了一定很欢喜吧?"
百里弘毅的脊背一凉,不及抽身。
说时迟,那时快,公子楚竟然不顾体面的就要扑上来。
百里弘毅只觉得耳边一道寒风刮过来,他吓得闭上了眼睛!
"郎君息怒!"堂侧突然蹿出一条人影,安白檀不知何时从屏风后抢上前来,许元朗和两名近身卫士都愣在当场,从未见过主公如此失态。
安白檀握住公子楚的手腕,公子楚手中则握着一柄匕首,刀尖震颤,他是气得发抖了,爆喝一声:“放开!”
“郎君……”安白檀声音哽住。
公子楚“嗷嗷嗷”连声嘶嚎,恨不能用牙咬下百里弘毅的耳朵。
安白檀强自镇定,像是没看见那柄悬在半空的鱼肠剑。"郎君,北堂墨染的信使方才到了,他有亲笔手书带给您——您要不要先看看再做决定,还是等切下他的耳朵再拆信?"
公子楚咬牙切齿道:“我不看信!给我切下他的两只耳朵,一只寄给北堂墨染,另一只我今晚就要当下酒菜!”
百里弘毅眼尖,趁他们绞力的空挡,一把从安白檀胸口抽出已经掉落一半的信件,立时拆看起来。
公子楚刚刚还只是亮出獠牙,这会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安白檀只好放开公子楚,心道好你个百里弘毅,一会儿双耳保不住可怨不得别人,罢了,今晚不用愁郎君要吃什么才有胃口了。
公子楚这会儿倒忘了割耳朵的事情,一把夺过百里弘毅手上的信件,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嘴里还迅速一张一合默念信的内容。他眉头先是紧拧,继而微微松开,然后愕然一挑,最后冷笑着一挑,眼睑和嘴巴同时不协调地抽搐了起来。
百里弘毅已经先他一步看完信了,他心下感叹宸王殿下果真文采斐然,信口雌黄,阴险狡诈,背信弃义,臭不要脸。一封信洋洋洒洒,把个东川王哄得一惊一乍,一嗔一怒,一悲一喜,十七八种滋味涌上心头,佩服佩服。
信里先是沉痛悔悟,历数自己条条罪状,又怪百里弘毅勾走了他的三魂六魄,然若如今失去这心肝宝贝蛋,他也决计不能独活。他求东川王善待百里弘毅,他一定厉兵秣马为李唐宗室肝脑涂地。为今之计不在挥师神都,直捣黄龙,此为险招昏招,应静观其变,及至出手,一击必中,个中细节容后详议。最后再总结拔高,大抵是为了天下苍生可以不计得失,不顾性命云云。
公子楚看完,神色稍霁,将信函折好收入袖中,抬眼看向百里弘毅时,目光里的锋芒已经敛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权衡过后的冷静。"北堂墨染在信里说,只要我将你待为上宾,他便替我在西北笼络秦若望和张延庆。他还说——"公子楚顿了一下,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不能把你一直关在屋里,怕把你闷坏了。"
百里弘毅眼观鼻,鼻观心,"郎君自有权衡,我不敢置喙。"
公子楚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带百里大人去清河院歇着。那处院落收拾出来,添一倍的护卫——定然护好百里大人周全,让宸王殿下知道,他托付的人,我替他养得好好的。"
百里弘毅退出门外时,晨风迎面扑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寒战。
安白檀从身后跟了出来,不禁翻了个白眼,"恭喜百里大人,保住了耳朵。"
百里弘毅扶拍胸口:"安大人说笑,只怕这耳朵今天在我这里,明天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方才多谢安大人搭救,不然你们郎君真要割了我的耳朵下酒了。"
安白檀温言宽慰几句,不放心公子楚,重新转身折返堂内去了。百里弘毅便由卫士押着,沿来时的青砖夹道往外走,晨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高墙,将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耳——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皮肤还是温热的,完好无损。
虽然他从不以容貌自得自满,可是割耳朵毕竟还是痛的,简直恐怖至极,希望东川王他老人家早日登基,得偿所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