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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弑君谋逆 ...

  •   "弑君谋逆是死罪,他背叛了你,你不杀他泄愤?还有我,你不杀我灭口?"百里弘毅质问。

      公子楚苦笑,“本来是想杀了你们两个,一了百了。然而我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求贤若渴,莫说二位惊才绝艳,便是宸王手底下的兵马地盘,都叫人心动啊。我在西京这段时间,算是把陇右道,关内道,还有与他交好的节度使,藩王,突厥王都查了个遍,我怕他还藏着一手。若我一招不慎,他能集结这些人马,届时登高一呼而百应。”

      "我要见他。"

      公子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势在必得。"他就在隔壁。你自己去跟他说。"

      百里弘毅站起身,朝公子楚拱手一揖,然后转身推开了偏厅的门。门内是一间布置简洁的小厅,窗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窗前一张圈椅里坐着的人身上。北堂墨染换了一件干净的竹青袍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正低头翻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百里弘毅站在门口,手一松,那卷书便落在了膝上。

      两个人隔着满室的日光相望。百里弘毅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毛边,他的面容隐在光影中看不分明,但北堂墨染能看见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攥紧的指尖。

      百里弘毅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门口,像怕自己一靠近就绷不住什么似的,语气生硬地开了口:"你又骗我。”

      “对不起。”

      “不知宸王竟是心怀天下的大丈夫。你不肯弑君总有你的道理,只不好向公子楚交代。当时只有我与你从神都地道里逃出来,你大可以让我替你顶罪,就说是我坏了你的好事。总不至于坏了你们的秦晋之好,日后你俩还可以有所机遇,共图霸业。"

      北堂墨染坐在圈椅里,手里攥着那卷落了地的书,隔了很久才哑声应了一句:"你竟然是这么想的吗?把罪魁祸首推给你,然后去向东川王复命,说我没有背叛他?"

      “左右是被你利用,不差这么一回。”
      北堂墨染苦笑,“怎么会呢?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担这个罪责。你还是不信我对你……也是,我一路上都在骗你。”

      百里弘毅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听你解释。你解释一次,我就多信你一点;多信你一点,我就多恨你一分。我已经被你耍得团团转了,这份窝囊我咽不下去。今日我来见你,不是来原谅你的。"

      北堂墨染望着他,没有出声。

      "我要回神都。"百里弘毅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是赌气般的执拗,"回我的百里府,画我的图纸,做我的工部尚书。你们的事,从今往后跟我再没有关系。这个天下,谁当皇帝于我没有分别,我生于百工之家,本不理朝堂纷争。"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北堂墨染猛地从圈椅中站了起来,跨了两步追到门口,却没有伸手去拉他。

      "二郎。"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沙哑而急切,"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筹谋良久,又决定放弃弑君,既然放弃,又为什么要找人假冒圣人,演这一出?”

      “我已经不想知道了,来之前我的确想知道,见了你之后我放弃了。我喜欢榫是榫,卯是卯,再复杂的连环锁,解开了就好了。可是我看不透你这个人,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了。”

      北堂墨染凄然一笑,“好,你可以走。但让我说最后一句——"

      百里弘毅的脚步停住了,却没有回头。

      "东川王不会放你走的。"北堂墨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你看清了你身边这些人的面目,你不可能再安稳地回去做你的工部尚书。"

      百里弘毅的脊背僵住了。

      "弑君的局,从头到尾我都是台前的人,东川王在幕后。当初我入神都时就带着那柄匕首,我想当年荆轲回望易水,是否如我今日挥别故友,横渡洛水。可是我入神都当夜就遇见了你,我入禁宫与张家兄弟侍奉御前,圣人却并未强逼于我,只好奇黄盖国的风土人情。春日宴你如谪仙驾鹤而来,惊为天人,圣人不是不心动的,但是最后她也没有把你怎样。她亲口跟我说,你是忠臣良将,并非献媚于前的男宠。她懂你,她也看穿我的心事。她说当年太子旦也有相好的宫人,被她狠心拆散,她一直心怀愧疚。所以到最后关头,我下不去手了。我知道一旦刀尖刺向圣人,一切都无法回头,而你也会伤心难过……终究是人非草木呵!”
      百里弘毅被他说得动容,恨恨道:“既已悬崖勒马,为何不就此离开神都。”
      “我离开了,从神都的地道,带上你。若非如此,你肯跟我去西北吗?”
      “你好好说,我自然肯的。”
      “我等不及了,就像东川王等不及登上王位。我要把你彻底困在身边,让你再不想回神都,一点半点想法和念头都没有。然后我们什么也不用理会了,去黄盖,甚至去关外,游历四方……”
      百里弘毅愕然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了门槛,身子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了。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情真意切,我又要开始信你了。你这个人……"百里弘毅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北堂墨染心头一紧,"到了这一步,我还信你,我就是猪!"

      北堂墨染没有说话。点到为止,多说无益,过犹不及,画蛇添足。

      百里弘毅缓缓地、缓缓地退出了门框。他站在门外的日光中,看了北堂墨染最后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被抽空了信任之后留下的空旷。

      "你方才说,东川王不会放我走。"百里弘毅开口,声音极轻,"那你呢?你会拦我吗?"

      北堂墨染的喉结动了动。他在门框内站了很久,最终只是低下了头,朝后退了半步,让出了门外的路。

      百里弘毅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去。脚步声在长廊中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转角处。北堂墨染依然站在门内,垂着头,望着地上那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喃喃低语了一句什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拦了。再拦,你该恨我一辈子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也拦不住了。"

      ###

      百里弘毅穿过长廊走回正堂时,公子楚已经不在堂中了。厅内只剩安白檀一人,正立在窗前看着院中的一株老梅。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百里弘毅脸上。

      "说完了?"

      百里弘毅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堂中站定,抬眼望着安白檀。"你家郎君呢?"

      安白檀微微侧了侧脸:"有事先行了一步。百里大人若有事,可以与我说。"

      百里弘毅盯着她那张年轻而沉静的脸,忽然觉得此人的神情与东川王有三分相似——不是容貌上的,是那种身处暗处却掌控全局的沉稳气场。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我要回神都。"

      安白檀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我让人备轿。"

      百里弘毅走出东川王府时,午后的阳光正暖融融地铺在门前的石阶上。他站在阶前眯了眯眼睛,忽然觉得从昨夜的暗室到此刻的正午,好像过去了一整年。他上了轿,轿帘落下时他靠在轿壁上闭了闭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北堂墨染那句"东川王不会放你走"像一根刺扎在什么地方,拔不掉,按不下去。

      轿子平稳地穿过街巷,在南市拐角处停了一下,因为前方有迎亲的队伍堵了路。百里弘毅掀开帘子往外瞥了一眼,看见花轿上缀着红绸和铜镜,锣鼓喧天,看热闹的百姓挤了一街。新郎骑着一匹系了红绸的白马走在队伍前面,春风满面地朝两旁拱手。百里弘毅望着那热闹场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坐在老陶家的铺子里喝羊汤,看街上的官差纵马狂奔。那时候的他,觉得人生的烦恼不过是天堂的地基和不想赴的宴席。

      现在那些烦恼跟眼前这条暗流汹涌的路比起来,简直轻得像鸿毛。

      轿子继续前行,终于到得驿站,安白檀的人替他置换了马车,行至洛水,弃车登船,就这么一路押送他回了神都。

      百里弘毅一路昏昏沉沉颠簸数日,终于在神都百里府门前停了下来。百里弘毅下轿时,发现府门口多了一道身影——高秉烛倚着门框,手里转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核桃,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天。听见轿子落地的声响,他转过头来,对上百里弘毅的目光,咧嘴露出一个笑。

      "回来了?"

      百里弘毅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赶紧垂下眼帘掩饰,假装整理袖口,低低地"嗯"了一声。

      高秉烛也没多问,只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默契。"回来就好。走,老陶家喝羊汤去,我请你。府里的人我已经替你招回七七八八,只你多日在外,不免积尘,还来不及洒扫。"

      百里弘毅跟他并肩走过南市的石板街时,高秉烛一直没有提北堂墨染的事,也没有问这几日他去了哪里。他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些街坊的闲话——老陶家的羊汤涨了两文钱,南市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的杏仁酥不错,春来那小子在铺子里算错了账被五叔骂了一顿。百里弘毅听着,渐渐觉得紧绷了太久的那根弦松了些许。

      老陶家的铺子还是老样子,羊汤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配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百里弘毅埋头喝了一口,那股熟悉的热流从喉咙滑进胃里,暖得他眼眶一热。他赶紧低头假装吹汤,不让高秉烛看见。

      百里弘毅与他闲话几句,发现联坊执戟郎也不知道北堂墨染差点弑君篡位之事,更不会知道东川王的狼子野心。如今的联坊仍然遍布东川王的眼线,但执戟郎已经失去对联坊的控制。
      而高秉烛自己浑然不觉。

      高秉烛坐在对面,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隔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百里二郎,你和北堂墨染私奔啊?跑出去那么多天。如今你百里府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爷娘管着你,你可真是逍遥又自在。”

      “你也没有爷娘管着,你喜欢这般逍遥自在吗?”百里弘毅没好气地说道,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嗐,别互相戳肺管子了好不好?"高秉烛讨饶,又凑近前来,"话说,我前两日见到北堂墨染递给圣人的折子了,说是狄公平反,他逗留神都过久恐有不妥,家中琐事诸多,自请就藩。这会子已经跑去西京了,你跟他私奔不成一个人回来,还一副如丧考妣的面孔,怎么,吵架了?"

      百里弘毅低头望着碗里浮动的油花,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在桌上搁了几枚铜板。

      "不吃了?"高秉烛问。

      "饱了。"百里弘毅说完,转身出了铺子。午后的阳光照在南市的青石板街上,他逆光站着,被冬末的暖日晃得微微眯起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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