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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百里弘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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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弘毅一口气走出了三条街巷,才扶着墙停下了脚步。夜风灌进肺腑,冷得他胸腔发疼。他弯下腰来喘了几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气北堂墨染,也气他自己。
气自己竟然信了。信了那些端来的热汤、信了那些桃树下的承诺、信了那人在暗室中说"心悦你"时的眼神。到头来全是局,全是算计。杀人也好,救人也好,从奉御郎府里把他捞出来也好,替他撑起百里府也好——每一步都在棋盘上标好了位置,只有他一个傻子以为那是什么真心。
百里弘毅直起身来,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头辨认方向。他在神都住了许多年,闭着眼都能从城西走回百里府。但这里显然不是神都,凭着儿时的记忆,他发现东川王把他们带进了西京长安。他拢了拢被夜风吹得发散的衣袍,抬脚便往南市的方向走去,那边有不少上好的客栈。虽然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了,但越是便宜的客栈越不让赊账,反而是南市上等的客栈,报上东川王的名号就能白吃白喝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身后有人跟着他,不远不近,脚步轻得像猫。百里弘毅没有回头,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后颈上,甩不掉,也躲不开。他在一个巷口拐弯时余光往后掠了一下,看见一道瘦长的影子贴在墙根,玄衣,身形很熟——是许元朗。
百里弘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许元朗也不闪避,从暗处走了出来,朝他拱了拱手:"百里大人,郎君命我将大人安置好。他怕您路上遇到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百里弘毅冷声道。
许元朗没有动。他站在巷口,身影挡住了一半的去路,姿态恭敬却不退让。"郎君的意思是,大人先歇息一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大人请。"
百里弘毅沉默了一瞬。他听出了许元朗话里那个"请"字的分量——表面是护送,实际上是看守。他若执意要走,许元朗不会动粗,但恐怕他走不出这个街口,联坊的人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他权衡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不硬碰。百里弘毅转身,朝他们所指的方向走去。许元朗在他身后七八步外跟着,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百里弘毅被带进了一处隐蔽的宅子,屋里陈设华丽,不比南市上等的客栈差了半分。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身子发沉,像是赶了这几日的路的疲惫全部涌了上来,将他整个人往下拽。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竟让他想起春来,那家伙惯会装傻充愣,唯一的小聪明都用来偷奸耍滑,怎么也不会叠出这么整齐的边边角角。莫说是北堂墨染,就是自己都想找个由头抽他一顿鞭子,然后逐出百里府。偏偏春来又有那白浪小儿的鬼机灵,叫人总寻不出大的错处,就这么一直留用了。思及此,他竟然笑了起来,铜镜照出他恍恍惚惚的笑脸,简直可怖。
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枯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躺了下去。
脸埋进枕头里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是北堂墨染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不知怎么沾在了枕头上,洗都洗不掉似的。百里弘毅把脸转过去,盯着暗下来的窗纸,将那股香气闷在心底,绷紧了嘴角,香气肯定是没有的,是他的幻觉罢了,一定是。这又不是百里府的床铺。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但眼眶不知怎么还是湿了,湿漉漉地洇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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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百里弘毅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陌生小厮在外头恭恭敬敬地喊:"百里大人,郎君要见您!"
郎君,哪位郎君?那必然是公子楚了。
百里弘毅从床上坐起来。昨夜和衣而卧,衣裳皱得不成样子,他没换,只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便推门出去了。从这里到东川王府的轿程不长,安白檀骑马随行,沿路不时同他说几句闲话——问他吃过了没有,昨夜睡得如何,身上衣袍可暖和。百里弘毅只是简短地应着,目光落在帘外的街景上。长安的市井依旧熙攘,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皮球从巷口滚出来,浑然不知这城里的街景与神都并无二致,而西京差一点重新成为华夏的都城。
东川王府正堂的门关着,安白檀在门外停步,示意百里弘毅自己进去。百里弘毅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堂内光线暗沉,只有正中一张矮几上点着一盏白瓷油灯。灯旁坐着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年郎君少见的从容与沉静——正是东川王公子楚。
他现在很少对外称王,只收敛锋芒,自称公子楚。连着东川王府也十分低调,陈设极其朴素,灯都没点上几盏。
"百里大人,"公子楚抬手示意他对面的蒲团,"请坐。"
百里弘毅依言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矮几,中间是那盏跳动的油灯。公子楚打量了他片刻,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奇异的温和。
"昨日太急,有些话不方便由人带传,需得亲见大人当面说。"公子楚给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百里弘毅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那温热的瓷壁,指尖慢慢暖过来。"你们这一天天的,个个儿忙着造反,没别的正事了吗?"
“百里大人倒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谈不上。”他已经和逆贼搅合在一起了,毕竟也没想着第一时间去告发北堂墨染,而是选择与他一起亡命天涯。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乃李唐宗室,遭人窃国某朝,我做错了什么?”
百里弘毅无言以对。
公子楚笑了笑,知道满朝文武对圣人的赤诚忠心,恐怕还不如宫里的张五郎张六郎。他呷了一口淡茶,继续说道:"你知道北堂墨染又在筹划什么吗?当初是他先找上我的,他告诉我——他想复国,想为黄盖国三万条人命讨一个公道。这一点,他没有骗我,也没有骗你。那日我送他至洛水,一如当年太子丹送荆轲。"
“他满嘴谎话,可笑你竟把他当荆轲?”
“罢了,不过证明他是无胆鼠辈。”
百里弘毅冷笑:“你不知道吗,荆轲失手,而后,秦灭了燕。”
公子楚装模作样地擦了擦额角的汗,“太宗言,以史为鉴,我担了什么,你懂的。”
“那你还留着这个祸害?”
公子楚皱眉,"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件事筹谋已久,从他找我的时候,他就已经摘不干净了。"
百里弘毅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了两下,他哑声开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公子楚看着他没有说话,挑了挑眉毛,“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曾经与人互许终身,约定生生世世不分离。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百里弘毅将茶盏放回几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沿,忽然觉得昨夜那股横冲直撞的怒气散去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酸涩而钝重的苦味。那人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不理智的事情,步步错,就是不放手。
"他的计划是什么?你没问过他吗?"百里弘毅抬起头来,直视着公子楚。
公子楚靠在椅背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计划是借弑君的名义,引动李唐宗室起兵清君侧。圣人年迈,朝中武氏外戚势大,张氏兄弟擅权,天下不满久矣。太子虽是李唐血脉,但被圣人压制多年,早已失了锐气。北堂墨染要的是一个'名分'——有人打着匡扶李唐的旗号起兵,他便是那个'弑君清侧'的棋子,事成之后新君登基,他为黄盖国讨公道的那份奏表,才能递得上御案。国虽小而不可欺,这是道义。"
百里弘毅的脑中飞速转着:"所以,他要道义,要昭昭天理,你要天下,要匡扶李唐,还都长安?你们一拍即合,引为知己?"
公子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堂内安静了片刻。百里弘毅盯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忽然觉得从武悠决案到张延庆的军饷账目,从联坊密报到春日宴上的仙鹤坠落——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北堂墨染不是一个人在行事,他背后有人。那个人藏在暗处,不到最后,绝不露痕迹。只是现在,他也被牵扯其中,提前知晓了这诛九族的秘密。
“只是,我至今不能相信他是无胆鼠辈。不知道为什么?你看看,那么好的时机,只要带上你,他已经证明他能从神都的地道出来,全身而退,结果——功败——垂成。”公子楚叹息,"今日我来见你,是想替他讨一句准话。"
百里弘毅抬起头。
"他求我保你平安。作为交换,他愿意把他的地盘,他的兵马,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拱手相让,只要你平安脱身。"公子楚的目光落在百里弘毅脸上,带着一种探究般的专注,"我来替他问一句:百里大人,你愿不愿意守口如瓶?"
百里弘毅坐在那里,望着灯下公子楚沉稳的面容,脑中却浮现出旧庄上那夜北堂墨染替他挑水泡时的侧脸。灯下那人低垂的睫毛、微蹙的眉心、小心上药时指尖的温度——原来那时候就已经有人在替他安排退路了,而他一无所知。
"我不愿意。"百里弘毅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公子楚微微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