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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百里弘毅在 ...

  •   百里弘毅在那座旧庄上住了七日。

      日子平静得出奇,每日晨起厨子已经熬好了粥,夏琴带着冬儿在后院喂鸡,芸娘和金金墨墨轮班在庄子四周巡视,其他姬妾丫鬟小厮护院一屋子人热热闹闹满满当当各自操持家务。北堂墨染则带着百里弘毅去庄外的溪边看一块荒地,说是在这里种桃树最好,土厚,向阳,又近水。百里弘毅蹲在溪边捻了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点了点头,说这土质确实好,种桃树应当长得快。依山沟再打坝淤地,还能再得十几亩良田,水渠在这里,蓄水井在那里,可保旱涝。

      北堂墨染便从镇上买了几株桃树苗回来,两人一起在溪边挖坑、埋根、培土,忙了整整一天。有力气的男丁女眷们也没闲着,百里弘毅带他们勘察地形,又指导如何能打坝,如何能防洪,大家闲了许久,都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百里弘毅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北堂墨染晚上在灯下替他挑破,上药的时候,皱着眉说下次这种粗活他来干就好。百里弘毅垂着眼帘,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被灯光镀上一层暖金的侧脸,遂笑道:“王爷就干惯这种粗活?”
      北堂墨染的手上也有老茧,但不是干活磨的,是常年练武和骑射的痕迹。他的文韬武略,不在任何人之下,黄盖之前,他们这一支若是走对了方向,可能就入主华夏了。
      。
      开始几夜两人胡天胡地不知疲倦地做那快活事,终于累极,加上白日里种树、喂鸡、跟袅袅学做面食的疲惫,让百里弘毅沾枕即着,连梦都很少做。有时半夜迷迷糊糊地翻身,会触到身侧温热的躯体,北堂墨染总是半睡半醒地伸手将他拢过去,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发丝。
      他觉得自己快要相信日子可以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第八日凌晨。
      百里弘毅是被一阵异常的刀枪剑戟相击之声吵醒的,恍恍惚惚间他以为自己做噩梦,翻了个身侧耳细听,院中又静得出奇,那么的确是做噩梦了。那夜他睡得很沉,院子里的鸡没叫,袅袅也没在灶房弄出响动。他睁开眼,发现北堂墨染不在身侧,枕边已经凉了,像是起来了有一阵子。
      而颈侧凭空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寒光凛然。
      “尚书大人,别来无恙。”
      他吞了吞唾沫,知道这一天终于是来了,竟然这么快!
      “尚书的委任状征月才生效,我眼下还是御史。”
      “大人请。”
      他被刺客胁迫着缓缓起身,押至院前,然后顿住了脚步。
      。
      院墙四周站着十几个人,皆是玄衣劲装,腰间配着制式统一的长刀,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芸娘和金金墨墨被按在院角的柴堆旁,嘴被布条堵着,正奋力挣扎。袅袅和两个孩子被一个黑衣人护在身后——百里弘毅认出那是北堂墨染的另一名亲卫,面熟,但不曾说过话。
      其他人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睡着,或者已经被拿下。
      院中央,刀枪剑戟一起对着一个人,北堂墨染本来背对着他,回头瞧过一眼后,丢下兵器,束手就擒。
      百里弘毅知道,自己又拖后腿了。要不是他被擒,北堂墨染不至于就投降了。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站在晨曦的逆光中看不清面容,但百里弘毅认得他肩头的纹饰——那是联坊天字号间风的标记。

      "二郎,别动。"北堂墨染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站着就好。"说罢他又好声好气地说道:“这位郎君,劳烦给百里大人一件披风,他身子单薄,经不起风寒。”
      仿佛宴请宾客时寒暄的口吻。
      为首之人挥挥手,还真有人奉命去拿大氅过来给他披上。
      百里弘毅站在原地,攥紧了门框。黑衣人缓步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住了,抬手摘下了面巾。百里弘毅看清那张脸,瞳孔微微一缩。
      是联坊的一名执事,他曾在高秉烛身边见过几次,姓许,名唤许元朗。此人面容平庸,平日里在联坊只做些文书整理的事务,从不引人注目。此刻他站在百里弘毅面前,目光冷淡而精准,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猫科动物。

      "百里大人,得罪了。"许元朗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公文,"郎君要建一处工事,还请百里大人过去指点一二。另外……"他偏头看了一眼院中已经被反绑的北堂墨染,"这位也要一并带回去。"

      百里弘毅的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高秉烛呢?"

      许元朗微一颔首:"执戟郎公务繁忙,在联防脱不开身。"

      这事高秉烛要避嫌吗?百里弘毅垂下眼帘。片刻的寂静中,他听见北堂墨染在身后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凉意,却没有惊慌。

      “许大人,小王的家眷毫不知情,能不能暂且留在此地。”北堂墨染还想交涉。

      许元朗本想一并带走,但是来的时候上峰授意机密行事,押送这上上下下十几口人不免生事,于是他挥了挥手,召回卫士。

      北堂墨染说。"走吧。"

      许元朗抬手示意,两名黑衣人上前将百里弘毅的双手也反剪到背后,用柔软的麻绳绑了。那绳结系得很讲究,不伤筋骨却挣不开。百里弘毅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院角的桃树苗还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有一株新培的土上还留着北堂墨染的鞋印。袅袅站在廊下,眼眶通红地咬着嘴唇,两个孩子被那亲卫护在身后,正睁大眼睛望着他。他想开口说什么,北堂墨染已经被人押着走出了院门,灰扑扑的旧棉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只折了翼的鸟。

      百里弘毅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跟着黑衣人迈出了门槛。

      院门在身后合上了。

      ##

      回神都的路比来时长了许多。百里弘毅被塞进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里,车窗被封了板条,只能从缝隙间漏进几缕光。北堂墨染被押在另一辆车上,两人一路上不曾照面。押送的联坊差人对他还算客气,吃喝饮水不曾短少,但也不多说话,无论百里弘毅问什么都只回一句"到了便知"。

      百里弘毅缩在车角,望着板条缝隙间不断掠过的灰白天色,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东川王要抓他们,罪名是什么?弑君?谋逆?还是别的什么?圣人驾崩的消息应该早已传遍神都,新君登基,追捕逆贼本是题中应有之义。但许元朗那句"请您回神都"的措辞,又不像是对待罪大恶极之人的口吻。

      他闭了闭眼睛,想起北堂墨染在院中被押走时那个背影。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像是早就做好了分开的准备。百里弘毅攥紧了袖口,指节捏得发白。

      马车走了四日。

      第五日午后,板条缝间的天色暗了下来,马车停了下来。百里弘毅听见外面传来落锁开锁的声响,然后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了。黄昏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许元朗站在车外,朝他伸出一只手:"百里大人,到了。"

      百里弘毅没有握那只手,自己踩着车辕跳了下来。落脚处是一条幽深的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青砖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藤蔓。巷子尽头是一扇窄门,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但百里弘毅认得——这应该是联坊的一处暗桩。

      许元朗推开门,侧身示意他进去。百里弘毅迈过门槛,走进了一间四面无窗的斗室,室内只一桌一椅一盏油灯,桌后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玄色锦袍,长发以玉冠束得齐整,面容妩媚中带着英气,正低头翻看一本薄薄的册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精干锐利的眼睛。
      是的,是她,不是他。
      这位正是联坊的第二号人物,东川王,也就是公子楚的左膀右臂——安白檀。

      百里弘毅的呼吸微微一滞。

      安白檀放下册子,朝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今日天气:"百里大人,一路辛苦了。请坐。"

      百里弘毅没有坐。他站在原地,直直望着安白檀,声音压得很低:"北堂墨染呢?"

      安白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示意身后的屏风。百里弘毅这才注意到屏风后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却瞒不过他的耳朵。屏风被从后面推开了,北堂墨染走了出来。他依然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袍,但手上的绳索已经解了,长发重新束得整整齐齐,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百里弘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安白檀,神色中没有释然,只有愈发浓重的警觉。

      安白檀站起身来,绕到桌前,负手踱了两步,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落在眼底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大人想必在害怕,这回弑君败露,要人头落地了。"

      百里弘毅没有接话。北堂墨染站在屏风边,垂着眼帘,仿佛事不关己。

      安白檀走到百里弘毅面前,语调和缓:"那夜圣人大宴宾客,你与宸王宿在宫中,第二日一早竟然凭空消失,内卫得了消息到处询问。你知道当时宫里乱成什么样吗?”

      百里弘毅脸上抽搐,圣人遇刺,重要官员和藩王不知所踪,可不是惊动朝野。

      “我笑大人还被蒙在鼓里。”安白檀冷笑,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为了压住消息,掩盖二位的行踪,郎君颇废了一番周折上下打点呢。他险些挥师神都,讨伐弑君谋逆的叛党去了,差一点。你猜怎么着?圣人飞鸽传书,命他留在西京。密报只寄来四个字,圣人安好。”

      见百里弘毅一脸迷惑,安白檀继续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郎君想的那样。没人假传圣旨,也非秘不发丧,其实啊,圣人好好的。她每日晨起早朝,批阅奏折,还曾召狄公入宫商议今秋的科举事宜。满朝文武皆在,无人知晓皇帝死过一回,只除了一个人。"

      百里弘毅的脑中嗡了一声。他盯着安白檀的脸,试图从中找出玩笑或欺骗的痕迹,但那张艳绝的面孔上没有一丝破绽。

      "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百里弘毅开口,声音发涩,他的确没有上前仔细查看。

      "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近侍,当初便是宸王献上来的。她身形与圣人相近,经年累月穿戴圣人的旧衣冠,熟习圣人的仪态,专为此刻而备。"安白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近侍躺在暗室中,穿圣人的十二章纹袍,胸口泼了提前备好的羊血装成尸体。当时灯暗,百里大人又刚刚被药力催醒,仓促之间只看见衣袍和血迹,未曾细察面容。”顿了顿,公子楚扫一眼北堂墨染,“您说是不是呢?宸王殿下?其实,宸王殿下最清楚个中细节了,恐怕那羊血还是您准备好了递过去的。"

      百里弘毅缓缓转过头,看向北堂墨染。那人依然垂着眼帘,像一尊被风蚀了太久的石像,面上没有辩白,也没有歉意。百里弘毅盯着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在一层一层地塌陷下去——像一座自以为建得坚固的塔,发现底下原来全是沙。

      "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石面,"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

      北堂墨染的睫毛终于动了动。他抬起眼来,对上了百里弘毅的目光,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安白檀适时地退后了两步,将空间留给他们。

      百里弘毅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泥淖里,使不上力。"你杀圣人是假。"他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字,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砸在静得发闷的斗室里,"你逃命是假,你把我从神都带走也是假——"

      "带走你是真的。"北堂墨染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带你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百里弘毅盯着他,眼底慢慢泛起一层极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某种即将脱缰的情绪,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二郎——"北堂墨染在他身后跨了一步。

      百里弘毅头也不回地推开了门。夜风灌进来,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歪,他的背影在门框中停了一瞬,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鸟终于找到了出口,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色里。

      北堂墨染的腿已经迈出了门框,却被安白檀横臂拦住了。

      "让他去。"安白檀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分量,"你若现在追上去,他只会更恨你。"

      北堂墨染望着那条空荡荡的窄巷,巷口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百里弘毅的身影已经被吞没在拐角的黑暗里。他垂下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与郎君的帐,要算一算了。”安白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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