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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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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他们果然弃了马车,改走山路。
百里弘毅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跟在北堂墨染身后,在崎岖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冬日的山路覆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有些陡峭处需要攀着旁边的树根或岩石才能上去。芸娘在前头开路,将碍事的枯枝断藤一一清开,动作利落得像一头猎豹。金金和墨墨垫后,防止有可疑的追兵来问话。
百里弘毅的体力到底不如几个练家子,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开始气喘吁吁,额上沁出薄汗。北堂墨染几次回头看他,见他咬着牙不肯开口喊累,便放慢了脚步,最后干脆停下来等他。
"歇一会儿。"北堂墨染寻了块平坦些的大石,拂去上面的落叶和碎霜,示意百里弘毅坐下。
百里弘毅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去,解开衣领透了透气。北堂墨染在他身侧坐下,从行囊中取出水囊递给他。百里弘毅接过来喝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颤。
"我是不是拖累你了?"他忽然问。
北堂墨染正拧紧水囊的塞子,闻言侧过头来看他。"说什么傻话。"
"我走得慢。若是扔下我,你们今日就能翻过这座山。"
北堂墨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水囊收好,然后伸出手来,替百里弘毅将解开的外袍领口重新拢好,仔细地系紧了系带。他的动作很慢,指尖不时擦过百里弘毅颈侧的皮肤,带着微微的暖意。
"我这一辈子,"北堂墨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从前走道是急着赶路,急着去下一个地方,急着做完该做的事。从来没有哪一步,是走得慢的。"
他将系带打好结,却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抚过百里弘毅的肩头,停在他的颈侧。"现在我不用急了。你走多快,我就走多快。你走不动了,我就陪你歇着。这样的路,走一辈子也不嫌长。"
百里弘毅垂着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的走不动了。"
北堂墨染笑了一声,收回手,站起身来,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就再歇一炷香。"
百里弘毅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没有立刻松开。两个人站在冬日的山林间,头顶是落了叶子的树,枝条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际,几只寒鸦从枝头掠过,哑哑地叫了两声。百里弘毅抬起头,望着那些树枝间漏下来的细碎天光,忽然觉得这片天地好像比从前大了许多。
"走吧。"他松开北堂墨染的手,率先迈步往山道上走去。
北堂墨染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那件靛蓝的旧直裰下面微微晃动的衣摆,和束得整整齐齐的墨发间露出一小截细白的后颈,嘴角弯了弯,跟了上去。
芸娘在前头等着他们,见两人并肩走来,什么都没说,只转身继续开路。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动三人的衣袍和发梢,冬日清冷的气息灌满肺腑,凛冽而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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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走了两日,到了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望见了山下的一片平川。那平川上零星散落着几处村落,阡陌纵横,远处有一条河蜿蜒流过,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百里弘毅站在山梁上望着那片景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北堂墨染站在他身后,抬手替他将斗篷兜头的风帽拉好,又将他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陇右道的地界了。"北堂墨染说,"我在那边有一处旧庄,虽然荒了几年,但还算结实,能住人。"
百里弘毅"嗯"了一声,侧过头来看他。暮色中北堂墨染的面容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红色,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竟有几分放松。
"你笑什么?"百里弘毅问。
"我笑我从前总觉得自己不会安顿下来。"北堂墨染望着远处那片平川,"没想到有一天会带着你,回那片旧庄上去。甚至还想着回到黄盖国昔日所在,那边虽是我的藩地,旧日的宫殿已经损毁,我再也没有回去瞧过一眼。"
“那你可有福了,大周的工部尚书亲自为你督造,不日便可重现昔日的繁华。料想你那弹丸小国,有神都的十之一二,已经了不得了。”
北堂墨染讪笑,“你是懂得怎么伤人的。”
“哎?”百里弘毅不服,“我又说错什么了?”
北堂墨染没有接话,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宠着呗。他伸出手,将百里弘毅的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被山风吹得有些凉,交握在一起时却慢慢暖了起来。他们在山梁上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彻底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金红也消散殆尽。
芸娘在山道下方等他们,见两人下来,便无声地打了手势,示意前方安全。三人沿着山道继续往下走,脚下的路渐渐平整起来,远处村落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串暖黄色的珠子。
百里弘毅望着那些灯火,忽然说:"到了庄子上,我想种两棵桃树。"
北堂墨染侧头看他。"为什么是桃树?"
"百里府后院那两棵,开得很好看。"百里弘毅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从小到大经过,也没好好看过它们开花的模样。往后若有机会,想好好看一次。"
北堂墨染安静地走了一程,才低声应道:"好。我替你种。种一排,春天开花的时候,从庄口一直开到屋里去。"
百里弘毅在暮色中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的影子在渐浓的夜色中并排拉长,一高一矮,挨得很近,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须在地下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了。
山脚下的村落越来越近,其中最大的一处院落亮着暖融融的光。北堂墨染远远望见,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但百里弘毅还是察觉了。
"怎么了?"
"没什么。"北堂墨染收回目光,握紧了他的手,"到家了。"
百里弘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那处院落门前点着一盏灯笼,灯下有个人影正坐在门槛上,像是在等人。那人影身形瘦小,裹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袄,怀里抱着个手炉,远远看见他们,便跳起来朝这边挥了挥手。接着她身后院里又探出一大一小两个小萝卜头。
百里弘毅还没看清那人的脸,便听见芸娘轻轻"啊"了一声。
"是袅袅,还有夏琴,冬儿!"芸娘回头看了北堂墨染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惊喜,"她们没走。"
北堂墨染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即稳步向前走去。百里弘毅跟在他身侧,望着那个越跑越近的人影——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圆脸,大眼睛,鼻尖冻得红红的,跑近了之后一头扎进北堂墨染怀里,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哭腔:"王爷!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三天了!"
北堂墨染被她撞得往后趔趄了半步,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责备:"不是让你们各自散了么?"
"散了散了,该散的都散了。"袅袅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泪水,却咧嘴笑道,"但我不走。我跟芸娘姐姐说好了,她走哪儿我走哪儿。芸娘姐姐说要跟王爷走,那我当然也要跟王爷走。"
“爹爹!”两个小萝卜头已经到得跟前,张开手臂争先恐后求抱。
北堂墨染索性将他们一起抱起来,“娘亲呢?”
“在屋里,嫌冷不肯出来。”袅袅说着,目光越过北堂墨染的肩头,落在百里弘毅身上,好奇地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这就是百里二郎?果然比画像上好看。"
百里弘毅被她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北堂墨染。北堂墨染揉了揉鼻梁,低声解释:"之前的信里提过你,画了幅小像寄给她们看过。"
袅袅已经自来熟地凑过来,绕着百里弘毅转了一圈,评头论足道:"瘦了点,不过长得真俊。王爷眼光不错。"她拍了拍百里弘毅的胳膊,一副大人模样,"你放心住下,庄子上什么都有,就是好久没人住了,灰多。我和姐姐妹妹们打扫了三天,勉强能见人。"
百里弘毅被她说得有些手足无措,只好礼貌地点了点头,余光却瞥见北堂墨染站在旁边,正微微弯着嘴角看他,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袅袅拉着芸娘先进了院门,嚷嚷着让庄子上帮忙做饭的老婆婆多添一副碗筷。百里弘毅站在门口,望着那盏暖融融的灯笼和门内透出的橘黄色灯光,好一会儿才迈步跨过门槛。
北堂墨染跟在他身后,顺手将门带上了。院内的空地上果然散落着几把还没收起来的笤帚,窗台上放着一只插了枯枝的陶罐,廊下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灶房里传出袅袅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和锅碗碰撞的叮当响。
百里弘毅站在院中,夜风拂过面颊,带着一丝灶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味。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去掩饰。
北堂墨染走到他身侧,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冬夜的寒风里交握着,指尖相贴,慢慢变得温热。
百里弘毅用力回握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月光落在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映出他的瞳孔中两簇细碎的光,像是落进了星子。
"住得惯吗?"北堂墨染低声问。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比我想得好多了。"
北堂墨染喷笑,自嘲一句:“那是,乡下来的王爷能有多大的宅子?”
百里弘毅在月光下弯起唇角,那笑容很浅,却很真。"你在这儿就行。"
北堂墨染低头吻了吻他的指尖。夜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将廊下那盏灯笼吹得轻轻摇晃。灶房里袅袅的笑声和芸娘压低了的说话声一道传出来,不知道金金和墨墨又说了什么,激得孩子们惊声尖叫,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暖融融地漫了满院。
往后如何,谁也不知道。但此刻这盏灯、这只手、这扇门里透出来的烟火气,就是百里弘毅这一生所有的念想了。他站在月光底下,将北堂墨染的手握紧了些,心里想,从前那些图纸、那些工程、那些算计和周旋,都比不上此刻这一方小小的庭院来得实在。
他觉得,自己要在这里种两棵桃树,好好地看它们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