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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三日,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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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他们过了潼关。
关隘处的盘查比预想中严一些,但北堂墨染早有准备。他用早就备好的假度牒换了一副商贾的身份,百里弘毅扮作随行的账房先生,芸娘作车夫,姐妹花是随行丫鬟,一行五人顺利过了关。出关的那一刻,百里弘毅从车帘缝隙里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潼关灰色的城墙在冬日的薄雾中渐渐模糊成一道剪影。
百里弘毅感叹:“因得圣人在朝,女子也能入朝为相,也能走南闯北抛头露面,丝毫不输男子。要不然金金和墨墨都不方便随行。”
金金道:“圣人威仪,可惜我姐妹二人此番不曾亲见,实是憾事。”
墨墨道:“姐姐,听说圣人颇有佛像,仿佛寺里的弥勒?”
百里弘毅道:“弥勒是男相,圣人年轻时定然妩媚动人,如今年岁上来了,风采依然。”
见北堂墨染面色阴沉,他自知失言,赶紧噤声。
半晌,他又不甘心,探头问芸娘,“撇开你全家被流放三千里地不谈,你不觉得圣人是明君吗?”
“撇开我爹的冤情不谈?这怎么撇开?撇不开。”
“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霸业就是要党同伐异。”
芸娘道:“但是她年岁上来,已日渐昏庸,你看她宠幸张家兄弟到了什么地步?”
“但是她敬我和王爷,以重臣之礼相待,从未轻慢。”
北堂墨染帘子一掀,喝道:“那你去告发我啊,芸娘,马车回头,本王要去自首!”
百里弘毅又赶紧捂了他的嘴。
“莫要胡闹。”他恨铁不成钢,觉得北堂墨染刚刚吆喝就是故意气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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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前行。
关内道的风貌与神都截然不同,更辽阔,也更荒凉。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黄土坡,零星散布着几棵枯柳,远处隐约可见几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百里弘毅靠在车壁上,望着那些陌生的景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从未离开过神都。半辈子都在那座城里的府宅、工部、天堂之间打转,除去吃喝,勾栏瓦肆没去过几次。如今一朝远行,竟有一种破茧而出般的恍惚。
"在想什么?"北堂墨染问他。
"在想天堂。"百里弘毅诚实道,"不知道它能不能撑得住。"
北堂墨染笑了一声。"你人都走了,还惦记它作甚。"
"图纸是我画的,方案是我定的。如果它塌了……"百里弘毅顿了顿,没有往下说。北堂墨染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被他推开的工匠、那根被动了手脚的木梁、春秋道的余孽、圣人死后无人督建的工地——每一件都是悬在天堂上方的刀。
"你是谁?乃不世出之奇才,堂堂百里弘毅,你造的塔不会塌的。"北堂墨染说,"你走之前,那些暗梁已经全部就位了。就算没有人继续加固,撑个三五十年也不成问题。三五十年后……你我不知身在何处,也不必再为它操心了,届时圣人也不在了,难不成你要这宝塔流芳百世?"
百里弘毅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当年若不是春秋道暗中破坏地基,我定叫这宝塔流芳百世。"
北堂墨染斜眼瞧他,知道他就是这副死德性,只好背过脸去犯了个俏皮的白眼。
百里弘毅自然没瞧见那白眼,他将目光投向车帘外那片辽阔的黄土原野。远处的村落越来越近了,可以看见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袅袅的炊烟,有人赶着羊群从坡上下来,羊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百里弘毅听着那铃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些压了他大半年的重担——百里家的家业、天堂的地基、圣人的诏令、春秋道的暗桩——在这一刻都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轻飘飘地落进了路边的尘土里。
北堂墨染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出声打扰。他知道百里弘毅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短短几日里天翻地覆的一切。他只需要在旁边等着,等着他自己走出来。
西北望长安。
马车继续前行,载着五个逃亡的人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朝着那片更广阔的天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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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好歹有一家像样的客栈和一间骡马店。北堂墨染在镇上买了些干粮和棉衣,又让芸娘去打听前方的路况。百里弘毅在客栈的房间里泡了个热水澡,连日奔波的疲惫这才算真正散了一些。
他换好干净衣裳下楼时,北堂墨染正坐在大堂角落里的一张矮桌旁,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两碟小菜。他换了件没有花纹的茶褐棉袍,头发用一根荆钗挽着,乍一看就像个寻常的赶路客商。但百里弘毅在楼梯上远远望见他侧脸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想——这个人哪怕裹在麻袋里,也像云游四方的仙人。
北堂墨染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偏头望过来,朝他招了招手。百里弘毅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他斟好的茶喝了一口,随即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
北堂墨染看见他的表情,伸过手来碰了碰他的额头。"着凉了?"
"没有。"百里弘毅躲了一下,"茶太涩。"
北堂墨染嗤笑:“你还说我身骄肉贵,你让芸娘评评理,我与你,哪个身更骄,哪个肉更贵?”
百里弘毅也没惯着他:“王爷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就是少爷的身子,跑腿的命。”
见北堂墨染不吭声,他又呛声道:“你也就是床上娇贵,这儿不让碰,那儿不让摸。”
“你白日里不是恼我吗,却晚上要来纠缠,你硬气一点别来理我才好。”
“我主动来示好又是我不对了?”
北堂墨染气不打一处来,“你没完了是吗?都说了还要赶路还要赶路,等到了长安再说。”
芸娘听不下去,故作天真地问道:“二位郎君在吵什么呀?”
两人面红耳赤,终于住了嘴。
北堂墨染长出一口气,悉悉索索地掏摸,从袖袋里变出一个比掌心大不了多少的油纸小包,展开小包,他将百里弘毅那盏晾透了的茶浇在廊下花盆里,重新泡了,推到那祖宗面前。百里弘毅低头喝了一口,温度正合适,明前的正山小种,最是清火解躁。他抬眼看了北堂墨染一下,又垂下眼帘,嘴角却轻轻翘起,什么气都消了,并且认为王爷虽得痴长几岁,但是如此这般使小性子,又会得给台阶下,很是娇俏动人。
芸娘这时已经吃饱了起身,她俯身在北堂墨染耳边低语了几句。北堂墨染面色不变,只微微点了下头,等她退开后,他对百里弘毅道:"明日要改走山路,官道上设了关卡,查得比前几日严了。"
百里弘毅"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心里其实有些担忧,山路难行,冬日里更是险峻,但北堂墨染既然已经安排了路线,想必是有七八分把握的。
"我去买些御寒的物什。"北堂墨染站起身。
百里弘毅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出了客栈。柳林镇的傍晚很安静,街上行人不多,几家铺子门前挂着昏黄的纸灯笼,将青石板的路面照出暖融融的光。百里弘毅走了一阵,忽然觉得手心一热——北堂墨染不知何时牵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着揣在自己的袖中。
百里弘毅没有挣开,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北堂墨染目视前方,面色如常,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们在一家药材铺子里买了几包驱寒的草药,又在隔壁的饼铺买了几个新出炉的芝麻烧饼。百里弘毅捧着烧饼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麦香在唇齿间散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出门在外,少爷倒不嫌弃那饼子太硬咯着他那玉齿了。北堂墨染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轻声道:"你这样瞧着,倒不像个少爷的模样了。"
百里弘毅腮帮子鼓出来正用力咀嚼,含糊不清地反问:"那像什么?"
"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刚从巷口买了烧饼回去给家里人吃。"
百里弘毅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北堂墨染便也不再逗他,只从他手里掰了一小块烧饼塞进自己嘴里。
“是不是挺香的?”百里弘毅问他,眼睛亮亮的。
“百里二郎果然是个吃货,名不虚传。”
“要是在神都,高低要送店家一块‘尚可’的牌子。”
两个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