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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马车在官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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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疾行了大半日,午后在一处偏僻的小镇驿站歇了脚。芸娘去打点吃食和换马,北堂墨染带着百里弘毅进了驿站后院一间僻静的客房,将门从里面栓上了。
百里弘毅在奔波中出了一身薄汗,衣袍上还沾着暗渠里的泥浆和灰渍,狼狈得很。他站在屋中环顾四周——房间极小,一桌一椅一张窄榻,榻上的褥子洗得发白,边角还打着补丁,和百里府那些松软的锦缎被褥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只能委屈两日。"北堂墨染从随身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棉袍递给他,"你先换上,我让人烧水。"
百里弘毅接过衣裳,低头看了一眼,认出那件袍子。是他在百里府常穿的那件旧直裰,临走时不知怎的被北堂墨染塞进了包袱里。他握着那件柔软的棉袍,鼻尖忽然一酸。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睡着的时候。"北堂墨染在桌边坐下,用壶里温凉的茶给自己倒了一盏,喝了一口,被苦得皱了一下眉,"怕你路上没得换洗。你这小模样,荆钗布袍也遮不住的贵气,穿外头贩夫走卒的寻常衣服,倒是格格不入。"
百里弘毅没有再问,背过身去解了外袍,将那件旧直裰换上。衣裳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是他府里惯用的那种,穿在身上竟有几分回家的错觉。
他换好衣裳转身时,北堂墨染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抹深沉的颜色照得柔和了几分。
"过来。"北堂墨染朝他招了招手。
百里弘毅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北堂墨染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膝前,仰头看着他。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对视了一息,北堂墨染的手顺着他的腕骨往上摸,指尖探进宽大的袖口,轻轻摩挲着他的小臂内侧。
"方才跑的时候,有没有蹭破皮?"
百里弘毅摇头。北堂墨染不放心,又将他的袖子往上捋了捋,确认手臂上没有伤口,才松开手。他正要说什么,百里弘毅却忽然俯下身来,主动吻住了他。
北堂墨染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了几分。两人在昏黄的油灯下交缠了片刻,分开时都有些气息不稳。
北堂墨染看出来了,这小子是又想要了。
他下面还没好,今晚再胡闹,明天若要赶路得趴在马车里了,这成何体统?他要脸!
推推搡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百里弘毅总算罢休了,只以为逃命路上,北堂墨染没那个兴致。
他也觉得自己不似个人了,自那夜以后,满脑子只想着那档子事,随时随地想试上一试,再不说不可走谷道了。
半晌,百里弘毅直起身,耳根通红,垂着眼帘说:"我方才在路上想了一路。"
"想什么?"
"想你杀圣人这件事。"百里弘毅的声音有些发闷,"芸娘说的那些话,我信了八九分。你救她、救那些人,都是真的。你恨圣人,也是真的。圣人往日里当得起天下,近年来逐渐沉迷男色,醉心铲除异己,兴盛武家天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气息,"可是弑君篡位总是……你没想过圣人纳谏的话……"
北堂墨染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弑君就是弑君。"百里弘毅抬起眼来,对上他的目光,"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不喜欢。"
北堂墨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往常那种含而不露的谋算,只剩下一点干干净净的温柔。
"好。"他说,"应你。"
这弑君讲究个成败在此一举,还有个一而再,再而三的吗?这小子通了九窍,偏偏有些时候,突然就一窍不通了。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真。最终他伸出手,在北堂墨染头顶那根素色发带上轻轻扯了一下,发带应声而落,那头鸦羽般的墨发便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而脆弱。
"你头发乱了。"百里弘毅认认真真地说。
北堂墨染笑着握住他作乱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那你帮我梳。"
百里弘毅抽回手,耳根烫得厉害,转过身假装去翻包袱找梳子,嘴上嘟囔:"自己梳。"
北堂墨染在他身后闷闷地笑,也不拆穿他。
黄昏时分,芸娘敲门进来,端了一托盘的简单饭菜——两碗素面,一碟酱菜,外加两只粗瓷碗盛着暖过的黄酒。百里弘毅在桌前坐下,挑起一箸面送进嘴里,意外地发现味道竟然不错。他看了芸娘一眼,芸娘面无表情道:"隔壁灶上借的锅,面是我做的。"
百里弘毅又吃了两口,忽然开口:"姑娘当卫士可惜了。"
芸娘挑了挑眉,难得露出一丝笑模样,虽然那笑在冷硬的脸上只是一闪而逝。"奴婢原本就会这些。不会的,这些年也学了不少。"
北堂墨染在旁边端着黄酒慢慢啜饮,闻言插了一句:"她还会缝衣裳。你身上那件袍子的袖口,是她替你绞的边。"
百里弘毅低头看了看袖口,果然针脚细密匀整,不是原先那件衣裳的做工。他怔了一瞬,再抬头时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的温度。"多谢芸娘。"
芸娘摆了摆手,转身出去守夜了。门合上之后,百里弘毅低头继续吃面,北堂墨染便在一旁替他添酒。那碗黄酒被温得恰到好处,入口醇厚绵长,驱散了一日的寒气。
百里弘毅吃饱喝足,困意便汹涌袭来。连日的惊变和折腾,此刻坐在暖融融的客房里,被一盏黄酒暖着胃,眼皮很快就沉得撑不住了。
北堂墨染见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便起身将人揽到榻上。百里弘毅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一下,含糊道:"还没洗……"
"明日再洗。"北堂墨染替他脱了外袍和靴子,又将被褥抖开盖在他身上,"你先睡。"
百里弘毅本还想说什么,但身体陷进那床虽然粗朴却洗得干净的棉褥里时,所有的力气就都散了。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北堂墨染在榻边坐了一会儿,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伸手替他拨开额前垂落的碎发,指尖在他温热的额角轻轻停了一瞬,才收回手来。
“真是个祖宗。”
油灯的光在夜风中晃了晃,终于熄了。
北堂墨染出门招来芸娘,“去给我备水,我要洗洗。”
从神都地道出来后又连日奔波,他实在不能忍受了。
芸娘是个伶俐的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收拾出浴桶装上热水。北堂墨染是个有点儿小洁癖的讲究人,在西北他都不曾苛待过自己,大木桶泡澡是日常消遣,如今和百里弘毅颠彻夜大战,竟是拖到现在才洗漱,实在是委屈了自己。
芸娘正待离去,北堂墨染道:“你去外头澡堂子里找个师傅来,会得推拿手法的,我得松快松快筋骨。”
这是头一回破例了,以往他都要沐浴更衣之后,才找袅袅来跟他捏捏。
芸娘不敢怠慢,赶紧出去找师傅。
“这是夜里被百里二郎折腾得狠了,我就说……”姐姐道。
“你原先不是这么说的。”妹妹不信。
两人一起看芸娘,希望她说个准。
然而芸娘也是一头雾水,“瞧我做什么,我又没有龙阳之好,怎么知道这种事情,到底是上面那个累,还是下面那个累。”
姐妹俩齐声道:“还要赶路呢,指望他们两个收敛一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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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百里弘毅便被摇醒了。北堂墨染已经收拾妥当,长发重新束好,玄色的外袍外面又加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将那张惹眼的脸遮去了大半。
"该走了。"他轻声说。
百里弘毅揉着眼睛坐起来,简单洗漱了一番,他迷迷糊糊地套上靴子,接过北堂墨染递来的干饼啃了两口。芸娘已经在院子里套好了马车,车帘上沾着风霜,白花花地一片。
马车再次启程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运货的骡车从旁经过,车夫裹着破袄缩在车辕上打盹,浑然不觉身侧那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里坐着的两人,未来可能是神都最大的通缉犯。
百里弘毅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树和灰黄田野,忽然开口:"你昨夜没睡?"
北堂墨染侧过头来看他:"怎么这么问?"
"我半夜醒了一次,你不在。"百里弘毅的目光仍落在窗外,"后来过了很久你才回来,身上带着风霜的气味。"
北堂墨染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去镇上买了几匹马,备在后头,以防万一。"
百里弘毅偏过头来看他。"你怕被追上?"
"怕。"北堂墨染坦诚道,"神都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新君继位,头一件事就是捉拿弑君的逆贼,他便是心里感谢我,表面功夫总要做一做的。寻常追兵我能应付,若联坊的人动了真格……"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百里弘毅心里清楚。联坊的间风遍布天下,高秉烛又是执戟郎,若有心追查,这辆马车行踪很快就会被摸到。北堂墨染嘴上说得轻巧,其实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走。
"高秉烛不会追我们的。"百里弘毅忽然说,“我瞧沿途城防松懈,更不似外松内紧,便是消息已经传出来了,也是有人故意要放我们走。”
“那就盛情难却了。”
北堂墨染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百里弘毅也没有再解释,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窗外。高秉烛行为处事,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心里有一杆秤。他欠着北堂墨染的人情,也欠着百里弘毅的情分,最多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亲自来追。这天下姓李姓武,他毫不关心。
马车行至午间,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芸娘去前方探路,北堂墨染便带着百里弘毅下了车,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落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百里弘毅捧着水囊喝了一口,忽然说:"我想好了。"
北堂墨染正靠着树干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想好什么?"
"跟你走。"百里弘毅说,语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后的平静,"但是我有个条件。"
北堂墨染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你不能一辈子躲下去。"百里弘毅直视着他,"等风头过了,你得想办法洗清自己的罪名。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被你牵连的人——芸娘,你府里的那些家眷,还有我。"
北堂墨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认命般的温驯。"好。等事情过去,我想办法。若实在洗不清……"
"那就一直想。"百里弘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倔强,"反正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
北堂墨染看了他半晌,忽然倾身过来,在他额角轻轻印了一下。"那就欠着。下辈子还。"
百里弘毅别开脸,耳根又红了。他低头假装整理水囊的系带,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这个人……就是嘴巴会说。"
“你这个人呢,就是木石之心,不解风情,你只顾着自己快活,也不关心关心我身上怎么样了。”
百里弘毅一脸迷惑,“那不快活吗?”
北堂墨染脸涨红了,这话没法接了。
百里弘毅恍然大悟,“莫非当时是快活的,事后有些酸痛不适?”
“哼!”北堂墨染鼻子一酸,简直要老泪纵横了。
百里弘毅回过味来,悔不当初,自觉这几日疏于照顾王爷的心情了。他怎么说也是个身骄肉贵的王爷,大抵是没被人洞穿过谷道,自己那个玩意儿的确是会得伤人。思及此,百里弘毅上来就要扯北堂墨染的腰带来检查伤势。
北堂墨染慌忙挥开他的手,“在外头呢!”
百里弘毅顿时手足无措了。
北堂墨染见他有了个像样的态度,很快就不恼了,只笑着靠回树干上,伸手将百里弘毅拉过来靠在自己肩头。百里弘毅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索性不再动了,歪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要不还是你靠着我吧,我怕我压着你。”
“闭嘴!”
槐树的影子在冬日的阳光中缓缓移动,远处传来芸娘清亮的哨音,是路已探好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