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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百里弘毅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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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弘毅带着芸娘在暗渠中七拐八弯,连着爬过几段极窄的通道,抄了些许近路,最后从一处隐蔽的出水口钻了出来。终于回到了那个逼仄的暗室。
芸娘推开虚掩的石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百里弘毅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室内很暗,只有芸娘留下的小灯笼。北堂墨染坐在石台上,正低着头,用一块布巾擦拭那柄短刃。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看见百里弘毅,手底的动作微微一停。
他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一些——准确地说,是那层精心维持的光鲜外壳剥落之后,露出来的底色带着一种疲惫的苍然。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他用刀刮掉了一些,瀑布似的长发只用一根素带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
百里弘毅站在门口,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说话。北堂墨染也不开口,只将短刃收入鞘中,放在膝边,然后安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暗渠里隐隐的水声传进来,衬得空气凝固了一般。
"回来了。"北堂墨染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没想回来。"百里弘毅说,语气生硬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芸娘把我拉来的。"
北堂墨染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苦涩。"她总是自作主张。她跟我说过,我出不去,也绝技不放你出去,我们几个就一起困死地下,生生世世,也算同穴了。"
百里弘毅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转身离开。他站在原地,盯着神龛前那盏白纸灯笼,看火焰在里面隐隐晃动,似乎胸腔里的心脏。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如果能出去,往西走。出了函谷关,就天高皇帝远了。"北堂墨染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在陇右还有几个旧部,能接应一阵。之后是往北走还是往西走,看情况再定。"
百里弘毅的指尖在袖中攥了一下。"皇帝驾崩,新君登基,会追捕你。"
"未必。新君应该会感谢我肃清朝纲,更何况现在连弑君者何人都无从追查。"
“进出宫禁都要递牌子换牌子,一只苍蝇都要登记在册,我与你消失在宫内,马上就会被怀疑。你会被抓住。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喝醉了,又是文弱书生,久在朝中为官,我只是你的人质。你不一样,你是藩王,质子潜逃京外,本来就为圣人所疑,还有告密者在先,你在边关的桩桩件件,东川王的间风恐怕早已一字不落禀报圣人了。而且你的脸太招眼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你。"
北堂墨染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居然有几分真切的愉悦。"我的脸可是招你的眼?"
百里弘毅别开脸,耳根却悄悄红了。"我是在陈述事实。"
北堂墨染站起身,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怕再逼进会让他受惊。"其实我不必跑。我的人见不到我,便知大事已成,飞鸽传书不过半日,新君即刻进京。神都之外的人还不知道圣人已薨,局势稳定以前宫中定然秘不发丧。消息最快也要过些时日才能传到宫外。我若是连夜赶路,快马加鞭的话——"
"你一个人走?"百里弘毅打断他。
北堂墨染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眼底里跳动的是最后一点火苗。
百里弘毅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在暗渠中那种碎裂的惊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而坚定的东西,像是一夜之间被磨砺过的刀锋。
"你若是一个人走,我就去联坊告发你。"百里弘毅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威胁,"你带着我一起走,我就不告。"
北堂墨染怔住了。火光在他眼底“噼啪”爆开,跳动起来,让那双沉静了多年的眸子里头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震动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百里弘毅直视着他,"你弑君谋逆,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若是跟你走了,百里家的列祖列宗——"
他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北堂墨染看见他眼角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只觉得心口那处被剜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上前一步,用手指点住他的嘴唇示意噤声。
"百里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说,"是我勾引了你,是我把你拐走的。你原本只想留在家里过安生日子,是我拿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走的。我北堂墨染,即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百里弘毅俯身吻住了他,阻他继续说下去。
北堂墨染热烈地回吻。
这个吻和之前那些试探的、温柔的、带着三分玩笑的吻都不一样。它带着一种失而复得、手中只剩彼此的决然,像是要把百里弘毅的气息全部吸走,又像是要把自己这些年来所有的隐忍和等待都倾注进去。木石之心,轰然裂开,里面是丝丝蔓蔓火热流动的血肉。
百里弘毅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对方的前襟。北堂墨染的唇离开他的时候,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急促而滚烫。
"我骗过你。"北堂墨染低声道,声音沙哑,"我利用过你,算计过你,也瞒了你很多事。这些我都认。往后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但别让我一个人走。"
百里弘毅闭着眼睛,眼泪从睫毛间渗出来,滚落进交握的手里。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那你得把欠我的都补回来。当阳酒肆一年的酒菜钱,你当初许给高秉烛的那份,也得给我补上。"
北堂墨染笑出了声,将他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补。往后我为你建一处更好的酒肆,广罗天下珍馐,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久吃多久。"
百里弘毅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探入他的衣襟。
衣料悉悉索索几声之后,暗室里回响起粗重的喘息,满是春光旖旎,石门都要关不住了。
外头传来芸娘故意的低咳,她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却是姐妹花过来,强行将她拖远了。暗室内那两人早就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哪里还劝得住?她们三姐妹识趣一点,还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好。
半晌,姐姐回头问芸娘:“你说,我们王爷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妹妹在那里百无聊赖,伸出舌头接那头顶滴下来的水珠,咯咯笑道:“咱们王爷武艺高强,身法精妙,还拿捏不住那小鸡崽一样的百里二郎?”
芸娘摊手:“可是我听说那档子事,不是看谁力气大,身体壮。”
姐姐奇道:“还有这种说法?”
妹妹也不信:“闻所未闻。”
姐妹花一起捉住芸娘,“那看什么?”
“你们有没有觉得王爷他……”
“王爷怎么了?”
“就是……”芸娘搔搔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点儿……”说罢她贴脸比了个兰花指。
“你放屁,咱们王爷男儿气概,顶天立地!”
芸娘泄气:“不信算了,不跟你们说了。”
。。。
事毕,百里弘毅拉着北堂墨染出了石室,提着灯笼一照,发现三个姑娘一个望天一个瞧地,还有一个意味深长看着他俩。
想来刚刚都让她们听壁角听了个一字不落,也真是的,三个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躲远一点避避,不知羞。
百里弘毅刚刚还快活似神仙,与北堂墨染心肝儿肉宝贝地乱来一气,这会儿倒脸红了,他扭头一瞧北堂墨染也好不到哪里去。王爷看着是个清修之人,这种事上面皮也薄,亏他先头还吹嘘家里大小老婆排排坐,分花拂柳穿行而过,尽享齐人之福。其实那些个姐姐妹妹谁不知道他肚子里装的什么货?
百里弘毅只好舔着脸提灯开路,强自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走。”
一行人穿洞钻墙,走了半晌,一直到日头西斜,才出了南市码头的一个小货舱暗道。
又从河神庙的后门钻出去,沿着芦苇丛一路往北。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但百里弘毅摔下灯笼,也没有松开北堂墨染的手。
芦苇丛尽头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车夫已经坐在车辕上等了很久很久,兀自在啃一张饼子。竟是一名中年老妇。百里弘毅被她利落地翻上车辕的动作惊了一下——他竟没留意此等相貌平平之人会掺和这种惊天大案。后世的史书会怎么写这一段?北堂墨染的名字会否载入史册?
大抵是不会了,最多刺客二字罢了。
功过是非,只留后人评说了。
"上车。"北堂墨染将他推上马车,自己跟着钻了进去。车帘落下的一瞬间,百里弘毅透过缝隙看见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队烟尘,似是追兵的铁蹄声。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疾驰起来。百里弘毅被颠得东倒西歪,北堂墨染眼明手快地伸臂揽住了他的肩,将他稳稳扣在身侧。
"怕吗?"北堂墨染低头问他。
百里弘毅靠在他肩上,望着车帘缝隙里不断后退的枯黄芦苇和灰白天色,沉默了许久才答:"怕。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我孤家寡人,也无九族可诛,那些叔侄姨婶,平日里没少欺凌于我,想想他们遭了难,竟然有些幸灾乐祸。当然,罪不至死……"
“想多了,你眼下可是我的人质,你傻啊,要认下这谋逆大罪?”
“说的也是。”百里弘毅经马车一颠簸,才发现酒劲药劲加上一夜胡闹,竟是脑袋一歪,昏天黑地不省人事了。
北堂墨染欠了欠身让出些位置,突然通体一僵,也不知道是哪根筋牵痛了身体深处那隐秘所在,他轻拿轻放地把屁股挪到舒服的软垫上,这才收紧手臂,将百里弘毅往怀里带了带。
果然是个童子身啊,那几下没轻没重的,简直要了自己的老命!
马车每颠一下,北堂墨染就哀怨地翻个白眼,活到这把岁数,没遭过这种老罪。
明明百里弘毅快活,他也快活,现在快活过了,这冤家睡得四仰八叉,独留他一人干瞪眼。赶路也不方便,要不然得叫大夫瞧好了,他下面怕是肿起来了。
下回可不能纵着这小子了,简直由着性子胡来。
只这一回!
马车颠簸着驶过一道沟坎,又驶过一片荒芜的田畴。身后铁蹄的烟尘渐渐被蜿蜒的地形挡住,终于看不见了。想来也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不重要了。
马车日夜兼行,到得天明时分,百里弘毅悠悠醒转,只觉腹中饥肠辘辘,饿醒了。他将脸埋进北堂墨染的肩窝里,闷声道:"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潼关。出了潼关就是关内道,再往西就能进陇右。"北堂墨染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路上要走五六日。你再睡一会儿,到了驿站我叫你。"
百里弘毅"嗯"了一声,却没有合眼。他盯着车顶晃动的流苏,忽然说:"百里府那些丫鬟小厮——咱们走的时候,他们怎么办?"
北堂墨染沉默了一瞬。"我留了书信,让他们各自散了。府里的银两和地契都安置好了。”
“你前些日子说宸王家眷这几日便到神都,现在他们人在何处,还与他们汇合吗?”
“放心,他们压根没启程,我在边关有可靠的旧部照看他们。"
"那世子呢?"
"世子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北堂墨染语气平淡,"他是我当年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给他了个世子的名头,为的是让他日后有个出路。如今他也是个半大小子,能替自己拿主意了。"
百里弘毅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
北堂墨染没有接话,只是将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了闭眼睛。马车继续颠簸着前行,将神都的城墙和天堂那高耸的剪影一点一点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