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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你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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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会信你?"百里弘毅的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
暗渠尽头传来脚步声,是那对姐妹和芸娘跟了上来。百里弘毅忽然发力,朝着侧方一条更窄的岔道闪了进去。那条道极矮,他几乎是弯着腰在爬行,碎石和污泥刮破了他的衣袍和皮肤,但他浑然不觉疼痛。
北堂墨染低咒一声,跟着追了进去。岔道尽头是一间穹顶极低的旧石室,堆满了废弃的木料和陶罐。百里弘毅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北堂墨染追进来时,正好看见他从地上抄起一块残破的瓦片,紧紧攥在手中。
"别过来。"
北堂墨染停住了脚步。暗渠的水声从头顶某处传来,滴答滴答,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他望着百里弘毅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信任与依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碎裂的光。
"你听我说。"北堂墨染将短刃收回鞘中,朝他摊开双手,"我可以解释——"
百里弘毅猛地将手中的瓦片掷了出去。北堂墨染偏头避开,瓦片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碎成几片。百里弘毅趁这个间隙扑了上来,整个人撞进北堂墨染怀里,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翻滚间,脆弱的壁灯火光瞬间被衣袍带灭。
北堂墨染没有还手,被他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碎石上,痛得闷哼一声。百里弘毅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绝望和愤怒让那双平时只会执笔描线的手此刻像铁箍一样卡在他的咽喉上。
"你骗我……"百里弘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哽咽和恨意,"你对我好……全都是假的……"
北堂墨染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推开百里弘毅,只是攥住了他手腕上的衣袖,力道轻得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真的……是真的。"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形,"救你……替你撑家业……那些……都是真的。"
百里弘毅的掐劲忽然松了一瞬。北堂墨染趁机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钉在碎石地面上。两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一个眼眶通红,一个面色苍白,其实根本看不见彼此的脸,像两个瞎子。百里弘毅挣扎了几下挣不脱,便不再动弹,只是偏过头去,闭紧了眼睛。
北堂墨染低头打亮火折子,看见他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到底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他松开了钳制百里弘毅的手,却没有起身,只是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里。
"圣人的死,"北堂墨染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来,"我做的。但我没想让你看见。我本打算昨晚就送你回百里府,不让你沾上这件事。但我想活,想离开神都的时候带上你。"
百里弘毅沉默着,没有接话。
"我筹谋多年,是为了扶另一个人登上王位。"北堂墨染的声音越来越低,"皇帝当年为了平定西境,默许陇右道节度使屠了我全族。黄盖国三万百姓,一夜之间尽数葬身火海。圣人下旨留我一命,自认恩泽,我就这样活下来成了藩王……但我怎能偏安一隅?"
“冤有头债有主,是陇右道节度使屠你黄盖国,不是圣人下旨。”
“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圣人年迈,很快就弹压不住下面的人,她终究要还朝李唐宗室。”
“你说你掺和进来干什么?”百里弘毅咬牙切齿。
火折子很快熄灭。
暗渠的水声滴滴答答地响着,百里弘毅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穹顶,忽然想起北堂墨染曾经轻描淡写说过的那句"我是戴罪之身"。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句话底下埋着三万条人命的重量。
"但你杀了圣人。"百里弘毅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你杀了圣人,还骗得我好苦。"
北堂墨染终于抬起头来,对上眼前得一片漆黑。暗渠中,他知道自己面容疲惫,像是那些被精心维持了多年的从容和优雅在这一刻全部剥落殆尽。
"是。"他承认,"我骗了你。如果你要恨我——"
百里弘毅猛地抬腿顶了他的腹部一记,趁他吃痛松手的间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岔道的另一头退去。北堂墨染捂着肚子坐起身,却没有追上去。他望着百里弘毅那道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暗渠的拐角处,慢慢闭上了眼睛。
姐妹花终于追了上来,在岔道口探进头,看见北堂墨染独自坐在地上,有些意外。"王爷,百里弘毅呢?"
北堂墨染没有回答,只是用手背拭了一下唇角被碎石磕破的血痕。半晌,他站起身,捡起掉落在角落里的那柄短刃,刀刃上还残留着百里弘毅衣襟上蹭下来的血迹。
"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然,"随他去吧。"
“那我们怎么出去?”
“这不是有芸娘吗?我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得芸娘去劝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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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弘毅在暗渠中不知跑了多久。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淤积的泥浆,头顶时而有水珠滴落,冰凉地砸在他的后颈,他却浑然不觉。他只管往前跑,一直跑,跑到胸口像要炸开,跑到两条腿再也支撑不住,才扶着石壁弯下腰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四周一片漆黑,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水声。百里弘毅慢慢滑坐在地上,将后背抵住潮湿的石壁,蜷起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石壁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袍渗进来,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颤。他想起圣人胸口那片洇开的血迹,想起北堂墨染袖口上星星点点的暗红,想起那些温暖的夜晚和他端来的热汤,想起"住一辈子也行"那句话——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翻搅了一遍,恶心得直想吐。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弘毅渐渐平静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不全是汗水。他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记得这条暗渠的走向。这是神都排水暗渠的一条支道,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两里,会汇入主渠,再从南市附近的一个出水口排进洛水。百里弘毅在图纸上画过无数次这条线路,每一条支渠的宽窄、每一处转弯的角度,他都烂熟于心。他一路摸着石壁数着步子丈量行程,再不时修正,这种本事是常人所不具备的,光是黑暗中的恐惧就能压垮人。
那些图纸,都是北堂墨染命他画的,他一定想法子诵默很久,知道行不通,才不得不带上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又扎了他一下。百里弘毅咬住下唇,加快了脚步。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隐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百里弘毅眯起眼睛,循着光线的方向摸过去。那光来自头顶一道极窄的缝隙,像是地面上的雨水井盖漏下来的天光。他抬头辨认了一下位置,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他正想找地方爬上去,忽然听见身后的暗渠中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被水声掩盖,但百里弘毅自幼分辨音律,那脚步声瞒不过他的耳朵。
他猛地转身,后背紧贴石壁,四下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然而这一段渠道光秃秃的,没有什么遮蔽。脚步声越来越近,百里弘毅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暗渠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身量不高,身形利落,提着一盏极小的灯笼。百里弘毅定睛一看,竟是芸娘。
芸娘看见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停住了脚步。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她的脸,那张一向冷硬的面上此刻竟有几分犹豫。
"百里二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看你手无缚鸡之力,逃命倒是脚下生风,姑奶奶差点跟不上了。"
百里弘毅没有答话,只是警惕地盯着她。他知道芸娘的身手,别看她一介女流,在北堂墨染的贴身亲卫中,她是拔尖的一个。如果她想强行把他提回去,他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芸娘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戒备,便将油灯放在地上,退了两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王爷没有让人搜你,他只让我一个人来。若寻得着,就替他说两句话;若寻不着……"她顿了顿。
百里弘毅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开口:"若寻不着,你们都得困死在神都的地下迷宫。"
“总算我这一身轻功没有白练。”
芸娘在暗渠中寻了一块稍干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侧的空处。百里弘毅迟疑了片刻,终于走过去,隔着两步的距离也坐了下来。暗渠中很安静,只有水滴的声音。芸娘侧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笑了笑。
"我这张脸,是不是不太像会讲故事的人?"
百里弘毅没有接话。芸娘也不在意,只是垂下眼帘,将袖口往上捋了捋。百里弘毅看见她小臂内侧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腕部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划开的。
"我十二岁那年,家中遭逢巨变,我阿爷原是上官家的远亲,在徽州做一个小小县令。他一辈子谨小慎微,却被牵连进去。家产抄没,阖族流放西北苦寒之地。"芸娘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流放的路上,阿娘死了,阿爷也死了。我年纪小,又染了风寒,押解的差官嫌我拖累,便将我扔在乱葬岗里。"
百里弘毅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那天下着雪。"芸娘继续说,"我在乱葬岗上躺了一天一夜,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后来有个人骑马经过,看见野狗在刨尸,就下马把我捞了起来。他把我裹在他的大氅里,带回了他的营帐,找大夫给我看病。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正吹了又吹地晾着。"
百里弘毅垂下眼帘。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因为那个人也曾经在百里府的书房里,端着一碗莲藕排骨汤,说"炖得恰到好处"。
芸娘偏过头来看他,面上那层冷硬的壳似乎正在一点点裂开。"是王爷救了我,替我换了名字,让我留在身边当卫士。他教我识文断字,还教我骑马射箭,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他说,'没什么,看你手指还在动,觉得不该就这么死了。'"
百里弘毅没有说话,但攥着衣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几分。
"后来我才知道,王爷府中那些个姬妾、侍从,有许多都是这样来的。"芸娘的目光落在暗渠的水面上,油灯的光在流动的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萧夫人原是边关孤女,父母都死在突厥人手里,是王爷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杨夫人当年是罪臣之女,被人贩子辗转卖了几道,落入娼寮,王爷花重金把她赎出来的时候,她已身怀六甲,王爷就做了这便宜老爹,对她的孩子视若己出。陈夫人原是医女,因为给逆党治过伤,被牵连下狱,王爷替她翻了案。还有袅袅姑娘,你见过她,她比她姐姐小一岁,原本姓宋,全家被仇家灭门,她躲在井里三天三夜,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
百里弘毅的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芸娘直视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我想让你知道,王爷不是天生的好人。他报仇的心很重,筹谋的事也很大,但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没有忘了顺手救下命不该绝的人。他救我不是为了利用我,他救那些人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替他卖命——他只是看见了,就顺手做了。顺手做了,又不能中途不管了,只好带在身边,牵牵绊绊,成了他这一生里的念想。"
百里弘毅沉默了很久。水声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在替他数着心跳。
"他为什么……要杀圣人?"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最重的问题。
芸娘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那道旧疤,像是在斟酌措辞。
"王爷的母族,是黄盖国的正室王后一脉,五胡乱华之时,有人衣冠南渡,有人拾级北上,他们寻了一处世外桃源,就这么过了好几代人。当年圣人为平定西境,默许了陇右道节度使屠城。那道旨意不是圣人亲手签的,但圣人知道。她知道,却没当回事。三万条人命,在她眼里不过是边关的几行奏报。"芸娘抬起眼,看着百里弘毅,"王爷忍了这些年。他原本可以一直忍下去的,但去年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改姓武,领了折子就来,和武铭声沆瀣一气,要把好不容易制衡的北境搅成一团乱麻。朝廷内外告密者多如牛毛,随便什么人构陷,如狄公这样的朝中重臣都要下狱,上刑,朝野惶惶。你说,忠臣良将有此境遇,而酒囊饭袋之辈,自称归顺武周,就可欺世盗名,残害忠良,这究竟是什么世道?"
百里弘毅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之后王爷就下定了决心。"芸娘的声音很平静,"他原本没打算牵连你。他筹谋多年,早就布好了退路,只是……"
她停住了话头,目光落在百里弘毅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只是他没想到会遇见你。他本来打算做完那件事就远走高飞,不牵累任何人。可是他说他弗一见你,就决定此行要把你一起带上。"
百里弘毅的鼻尖猛地一酸,他偏过头去,望着暗渠壁上一道蜿蜒的水痕,久久没有出声。
芸娘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给他留了足够的时间。
过了许久,百里弘毅才哑声开口:"他现在在哪儿?"
芸娘站起身,将油灯重新提起来。"大抵还在原来你抛下他的地方,神都地下这迷宫,真真叫人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