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长寿元 ...
-
长寿元年,腊月。
天堂的修缮工程比预期早了半个月完工。那座高耸入云的木塔经过加固之后,在冬日的寒风中稳稳伫立,再不复先前的摇摇欲坠之态。圣人龙心大悦,下旨除夕前一日在天堂前的含元殿设宴,犒赏工部上下以及所有参与修缮的工匠和官员。
百里弘毅作为主事之人,自然被安排在首席。席间觥筹交错,各路官员纷纷上前敬酒,将他团团围在当中。他本就不善饮,平日里在北堂墨染的看管下最多喝两盏果酒便歇了,今日却推脱不过,连灌了七八杯烈酒下肚,不多时便面红耳赤,眼神也涣散起来。
北堂墨染坐在他下首,见他脚步踉跄地又被几个老大人拉住灌酒,眉头微蹙,正要起身去替他挡一挡,圣人却在上头含笑开口了。
"今日是百里爱卿的大日子,朕见他高兴,就让他多喝几杯无妨。北堂,你也不要拦着。一会儿在宫里寻个暖阁让他歇下便是。"
北堂墨染只得重新坐下,目光却一直锁在百里弘毅身上。那抹白色的身影在人丛中摇摇晃晃,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瘦竹。他攥了攥手中的酒盏,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宴至中段,百里弘毅已经彻底失了神志,伏在案上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圣人见状,便吩咐侍从将他扶到偏殿歇息,又命人煮了醒酒汤送去。北堂墨染正要起身跟过去,却被焕相叫住说了几句话,耽搁了片刻,再回身时百里弘毅已经被宫人搀着转过回廊了。
他望着那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心头莫名一跳,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沿着脊背缓缓攀上来。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含元殿内内外外守卫森严,春秋道余孽已被清剿得七七八八,不至于出什么事。
百里弘毅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被搀扶着进偏殿的,脑海里只有宾客满堂的画面,北堂墨染则是那超然世外的画中仙,举着杯盏却不饮酒,只远远看着他,欲言又止,心事重重。
他心里还甜丝丝的,觉得他一定是挂念着自己,一会儿圣人不会来瞧自己吧,别失态才好。再一会儿,北堂墨染定然来找他,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还是趁机上下其手,要学那春宫画里的样子这番这番,那般那般。
百里弘毅悠悠醒转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含元殿,他花了好半天都没弄明白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天还没有大亮,一对姐妹花黑衣劲装在他不远处窃窃私语,北堂墨染冲他这边瞧了一眼,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过来查探,而是继续跟身侧的芸娘交代着什么。
芸娘本是卫士,百里弘毅心里咯噔一下,突然觉得她如今的身份不全是卫士,倒有点侍妾的调调。
有些话,他以前想问,又觉得无聊,是自己想多了。
比如芸娘贴身照顾北堂墨染多年,会不会就照顾到床上去。
圣人当初把北堂墨染扣在宫中,真的没有非分之想?
他想自己果然是喝多了,尽想些有的没的。
百里弘毅刚要开口,却见北堂墨染缓缓转过身来。那张平日温柔和善的面孔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微微翕动着,目光直直地越过百里弘毅的肩头,落在他身后某处。
百里弘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软榻的角落里,另有一道矮门敞开着,矮门内是另一间更小的石室。石室的地上躺着一个人,身着明黄十二章纹的袍服,头冠歪在一边,胸口洇开一大片暗褐色,已凝固成黑紫。那人头歪在一边,看不清面目,身下是汩汩的血泊,简直铺满一地。
是圣人!
百里弘毅只觉耳边嗡鸣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脚,却被抢上前来的北堂墨染伸手拦住了。
"别过去。"北堂墨染的声音沙哑陌生,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她……她已经气绝身亡。"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北堂墨染的袖口、衣襟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那些血迹尚未完全干透,呈喷射状分布在面料上,分明是近距离沾染上去的。
"你……"
北堂墨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渍,并不在意,冷然道:"醒了吗,醒了就起来。"
百里弘毅被他抓住手腕拖起来,酒醒了大半,应该不只是吓醒的,含元殿里有奇怪的熏香味,是醒酒用的猛药。北堂墨染是用了什么法子将他强行唤醒,又将他颤抖的指尖拢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冰凉彻骨,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钳扣住他。
百里弘毅被他拉着往一处敞开的暗道走了几步,只再一转身,按动机关,门口就会被夹墙挡住视线。
百里弘毅突然停住脚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惶与茫然,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鹿。"究竟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我不跟你走!"
"不是你做的。"他笃定道,"你要背这个黑锅吗?"
百里弘毅环顾四周,石室内除了那几卷图纸之外,再无他物。“如果我走了,才是要背下这口黑锅。”
“我做的。”北堂墨染镇定地说道。
百里弘毅完全不能消化这句话,依然楞在当场。
话音未落,暗室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百里弘毅猛地回头,只见那扇虚掩的石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两张面孔探了进来。
就是刚刚背对他的一对姐妹花。
这两张脸陌生又熟悉,仿佛在何时何地有过一面之缘,但是他一时想不起来。百里弘毅,百里弘毅,你是什么人,博闻强识,这不是路人,你肯定能想起来,想起来。
脑海里走马灯一般闪过他在神都认识的神秘女子,一对姐妹花。
不是在联坊,不是在赌坊,不是在酒肆,在何时?何地?!
是的!想起来了!
——竟是当初在城门口拦下张家兄弟马车、自称告密者的那两个女子!当日她们与北堂墨染一起被送进城,说是去了联坊,后来就销声匿迹了。百里弘毅随口问过,只说是诬告,各打五十大板逐出神都了。
如今两人身着夜行衣,腰悬短刃,动作敏捷利落,与初见时那副瑟瑟发抖的柔弱模样判若两人。其中一人看见百里弘毅身上的血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转而对北堂墨染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上头的人很快会发现圣人的尸首,禁军即刻封锁含元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百里弘毅的目光在她们脸上转了一转,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告密者从一开始就是北堂墨染安排好的棋子,她们举报自家主子谋反,就可以摘清同谋的身份,北堂墨染在明,她们在暗,步步为营,仔细筹划,为的就是今天这盘弑君篡位的大棋。
"走。"北堂墨染没有多解释,拉着百里弘毅便往那扇矮门的方向退去。姐妹花却没有跟着他走,而是分别朝另外两个方向掠去,转眼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
百里弘毅被他拽着踉跄前行,脑中一片混沌。酒后宿醉的头疼加上不知道什么来路的猛药,加上突如其来的惊变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凭着本能机械地迈步。矮门后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石壁潮湿冰冷,头顶不时有水珠滴落下来。
"这是……天堂底下的排水暗渠。"百里弘毅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着,带着一丝恍然大悟般的战栗,"我画过天堂的图纸,看过标注,但从来没实地走过。这条渠通往洛水,出口应该在南市码头附近。"
北堂墨染在前头开路,闻言脚步顿了顿:"你记得路?"
"记得。"百里弘毅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让我画过太多次神都地下沟渠的图,你说要防着春秋道在地下做手脚……我记得每条支渠的走向。"
北堂墨染没有回头,但百里弘毅看见他的肩膀极轻微地绷紧了一下。
两人在暗渠中不知走了多久,百里弘毅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好几次差点踉跄摔倒。北堂墨染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有时转身搀他一把,有时低声说一句"快了",却始终没有再回头看他的眼睛。
百里弘毅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正在慢慢放大。他忽然想起那个春寒料峭的深夜,北堂墨染策马入城的画面——夜风中三千青丝飘扬,他朗声说"臣北堂墨染,陷狄仁杰于不白之冤,特来神都亲向圣人领罪"。一切从那时就开始了,从始至终,北堂墨染进入神都、靠近百里府、替百里弘毅撑起家业……所有的事都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步都算好了尺寸。
"这都是你算计好的?"百里弘毅停下脚步,声音在暗渠中显得格外清冷。
北堂墨染也停了下来,却依然没有回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今天。你帮我、护我、留在我身边……都是因为你早就知道终有一天能用上我。"百里弘毅的手从他掌心中抽了出来,指尖冰冷得像冬夜的石头,"天堂的图纸、神都地下的排水渠、含元殿的暗门……你今天能带我逃出来,是因为你早就把所有的路都摸透了。但是神都地下的暗道太复杂了,拿着图纸都看不明白,只有我能给你指一条生路。"
北堂墨染沉默了很久,终于转过身来。暗渠中只有几盏残存的壁灯,光线微弱,照不清他的表情,但百里弘毅能看见他眼底那抹黯淡的光。
"是。"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回避,"我筹谋多年。从黄盖国覆灭,向大周借兵那一年开始,我就在等今天。"
百里弘毅的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想起书房里那些温暖的夜晚,想起北堂墨染端来的热汤,想起他替自己掖被角时轻柔的指尖,想起那句"一辈子"的承诺——原来都是假的!原来都是一盘棋!而自己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
百里弘毅的声音在发抖,"你接近我,利用我,玩我?你是春秋道的人?我阿爷的死,你也有份?"
"不是。"北堂墨染终于往前迈了一步,"我不是春秋道的人,百里延的死与我无关。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在奉御郎府里受苦了。我救你出来是真心实意,后来替你撑家业……也是真心实意。"
百里弘毅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潮湿的石壁,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哆嗦。"我不信。"他说。
北堂墨染没有再辩解,只是忽然侧耳听了听身后的方向,面色微微一变。"我今夜动手杀圣人,不是为了给春秋道复辟,是为了我自己。"
"你……你杀的?"百里弘毅愕然。
北堂墨染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从腰间拔出了那柄短刃。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幽冷的寒光,百里弘毅这才看清那刀柄上缠着深色的丝线,正是他在偏殿闻到过铁腥味的凶器。
"跟我走,我保证不会伤你。"北堂墨染说。“我心悦你,并不是假的。”
百里弘毅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张曾经让他觉得无比安心的面孔此刻在阴影中明灭不定,像是戴了多年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的另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