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这年秋天, ...

  •   这年秋天,天堂的修缮工程进入最关键的一步——暗梁托底的安装。数百名工匠在塔基下昼夜轮班作业,百里弘毅几乎吃住都在工地上,偶尔回府也是匆匆换件衣裳就走。北堂墨染索性把书房搬到了工地旁的临时棚屋里,每日替他打理文书、清点材料、应付那些递帖拜访的官员,俨然一副管家的做派。

      高秉烛有一回来送联坊的密报,见状忍不住笑话:"宸王殿下,您这是打算改行当工部的主簿了?"

      北堂墨染头也不抬地继续翻账本:"主簿的月俸是多少?"

      "约莫八贯。"

      "你问问芸娘,我一月给她多少银例?"
      芸娘剑眉一扫,“王爷大方,只是说出去旁人听了,别人家的主子要怪罪芸娘多嘴多舌,以后不好弹压奴才们。”

      高秉烛被他们主仆堵得无话可说,只好把密报往桌上一搁,转头去找百里弘毅说正事。百里弘毅正在塔底下指挥工匠调整一根斜撑木梁的位置,满身是灰,脸上还沾了一块泥,但眼神专注得很,谁叫他都听不见。

      高秉烛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终于直起腰来,才上前将密报递过去:"柳先招供了,供出了春秋道在京城的三个暗桩,联坊已经派人去摸了底,估计过两日就能收网。"

      百里弘毅接过密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城西暗河那条通道封住了吗?"

      "封了。灌了石灰浆和碎石,堵得严严实实,就算他们想再挖也得花上半年工夫。"

      百里弘毅松了口气,将密报折好收进怀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刚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异响。他猛地抬头,只见塔身高处一根新装的斜撑木梁正缓缓松动,榫头从卡槽里滑出来了一半,底下正对着几名干活的工匠。

      "快闪开!"百里弘毅一声厉喝,同时飞身扑了过去,将最近的一个人猛地推开。

      木梁带着风声砸落下来,"轰"一声撞在塔基的石板上,碎木飞溅。百里弘毅被震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后脑勺磕在另一根柱子上,眼前一黑,当即软倒下去。

      高秉烛离他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将他半扶起来:"二郎!二郎!百里弘毅!"

      北堂墨染听到动静从棚屋里冲出来,一眼看见百里弘毅倒在高秉烛怀里,额角渗出血来,脸色瞬间白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一把将人从高秉烛手中接过来,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确认还有呼吸,才稍稍松了口气。

      "叫大夫!快!"他朝旁边呆愣的工匠厉声道。

      百里弘毅这一倒,工地上乱成了一锅粥。北堂墨染将他抱回棚屋里,用干净的布巾按住额角的伤口,又命人去熬参汤。高秉烛在外头处理事故的善后——那根木梁是被人动过手脚的,榫头的卡槽被人用锉刀磨薄了一层,承重时自然撑不住。

      "有人要杀他。"高秉烛进来说这话时,面色铁青。

      北堂墨染正握着百里弘毅的手,闻言眸色一沉,却没有回头:"查。查不到,你我都不用再在神都待了。"

      高秉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百里弘毅昏了大半日才悠悠转醒,睁眼便看见北堂墨染坐在床前,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托着腮,像是打了个盹。见他醒了,北堂墨染立刻直起身,凑近来看他的脸色。

      "头还疼不疼?大夫说怕是伤了颅脑,好在没有大碍,养几日就好。"

      百里弘毅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移到被他握得发烫的手上,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哑声开口:"你……一直在这儿守着?"

      北堂墨染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不守着你,难道去守那根断了的木梁?"

      百里弘毅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垂下眼帘,半晌没有出声。北堂墨染也不催他,只将他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冰凉的指尖。

      "往后别那么莽撞了。"北堂墨染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听不清,"你要救人,可以先喊一声,再扑上去。别拿自己当盾牌使。"就他那个小身板。

      百里弘毅别开脸,闷闷地"嗯"了一声。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满室都是安安静静的味道。

      ##

      事故的幕后主使很快查了出来——是春秋道余孽买通了工地上的一个杂役,趁人不备时动了那根木梁的榫头。杂役已经逃了,高秉烛正带人满城追捕,但北堂墨染心里清楚,单凭一个杂役不可能摸清木梁的安装位置和承重时机,背后必然还有工部懂行的人接应。

      他将怀疑的范围圈定在几个与春秋道有过旧案牵连的工匠身上,让芸娘暗中盯梢。数日后果然有了结果——一个姓李的老匠人深夜潜出工棚,在一处废宅与人会面,被芸娘逮了个正着。那人与春秋道余孽交接的信件被当场截获。

      李匠人被捕后,百里弘毅才从北堂墨染口中得知全部的经过。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那人我认得。他的儿子当年在春秋道作乱时丧了命,他恨圣人,恨朝廷,也恨我——因为天堂是他儿子最后做工的地方。"

      北堂墨染没有安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他自己消化那些复杂的情绪。过了一会儿,百里弘毅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却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说,这世上的恨,是不是比爱更长久?"

      北堂墨染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恨可以让人活很多年,但爱能让人活得好。若你问我,我选后者。"

      百里弘毅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也是。"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阵,细碎的金色花瓣铺了满地。北堂墨染起身去关窗,回身时,看见百里弘毅靠在床头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安稳。他在床沿坐了会儿,伸手替他将被角掖好,指尖在他额前的碎发上轻轻拂过,没有惊醒他。

      ##

      秋去冬来,天堂的修缮工程在年前基本完工。百里弘毅最后一次检验了所有的暗梁和注浆层,确认地基的倾斜度已经稳定在三寸以内,可以放心地投入使用。工部上报了完工的文书,圣人亲自去视察了一趟,在观景台上站了许久,回宫后下了一道旨意——赐百里弘毅金紫光禄大夫的散阶,擢升工部尚书衔,主理神都所有营造工程。

      百里弘毅推辞了几次,圣人只笑着说了句"你若嫌官大,朕可以给你换个小的",他便不敢再推了。消息传回百里府,五叔高兴得连喝了三盅酒,春来在院子里翻了好几个跟头,连北堂墨染都破例让人开了一坛他珍藏的西域葡萄酒,说要给百里弘毅庆贺。

      庆贺宴上高秉烛也来了,喝得半醉时拍着百里弘毅的肩说:"百里二郎,你如今可算熬出头了。莫说是大周,古往今来,再往后数几百年,在你这个岁数坐上这个位置的,屈指可数,屈指可数了!你做了尚书,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这些跑腿的兄弟。"

      百里弘毅被他拍得酒杯一晃,半盏酒洒在了衣襟上。北堂墨染眼明手快地抽了手帕替他擦,擦了两下发觉动作太过自然,在满桌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又收了回来,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高秉烛当作没看见,继续喝酒。五叔和春来也赶紧低头扒菜。百里弘毅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微妙,转头看了北堂墨染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地端着酒杯抿了一口,便也没多想,只当自己多心了。

      宴散后,北堂墨染送百里弘毅回房。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百里弘毅走在前面,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北堂墨染差点撞上他,堪堪刹住步子:"怎么了?"

      百里弘毅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照得温润如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低声道:"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这大半年来的照拂。"百里弘毅的声音有点哑,"若不是你,百里府撑不到今天,我也撑不到今天。"

      北堂墨染低头看着他,隔了片刻,才轻轻道:"你跟我,不必说谢。"

      百里弘毅垂着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攥住了北堂墨染的袖口。那力道很轻,轻得像风拂过衣角,但北堂墨染却觉得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你的家眷马上要进神都了。”
      北堂墨染点头:“算算时间,就这两天了。”
      "那……"百里弘毅的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你往后,还住在我这儿吗?"

      北堂墨染低头看了看他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再抬头看他时,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挣开那只手,反而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将百里弘毅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

      "住。"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怕黑的孩子,"你说住多久,就住多久。"

      百里弘毅终于抬起了眼帘,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星子。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手握住了北堂墨染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夜风从廊下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桂花叶,打着旋落在两人脚边。

      远处传来春来收拾碗碟的叮当声,五叔打着酒嗝回房歇息去了,高秉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院中的老槐树上栖着几只麻雀,唧唧啾啾地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百里弘毅握着北堂墨染的手,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