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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次日的抓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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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抓捕颇为顺利。柳先的油坊被联坊和内卫围了个水泄不通,柳先本人试图从后墙翻出去,被高秉烛一脚踹下来,当场捆了个结实。油坊地窖里果然搜出了几大缸火油,还有几封与春秋道往来的信件,铁证如山。
柳先被押入大理寺候审,圣人闻报后亲自批了"严加审讯"的条子。百里弘毅松了口气,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然而北堂墨染却依然眉头微蹙,仿佛还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百里弘毅问。
北堂墨染望着大理寺的方向,轻声道:"柳先不过是颗棋子,真正的大鱼还没有浮出水面。春秋道经营多年,余孽遍布朝野,若单凭一个做油料生意的商人就能将整个组织连根拔起,那他们也配不上'春秋道'这三个字了。"
百里弘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大理寺灰色的屋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兽,不知何时就要张开血盆大口。
"你说得对。"他收回目光,落在北堂墨染的侧脸上,"但路要一步一步走,穴要一寸一寸挖。只要他们还敢露头,总有一日会尽数落网。"
北堂墨染偏过头来看他,唇角微微一弯:"你如今说话倒有了几分联坊执戟郎的味道。"
百里弘毅耳根一热,别开脸道:"我这是跟你学的。"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暮春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檐下新开的紫藤花香。百里弘毅忽然觉得,那些暗河、火药、春秋道的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站着,天塌下来好像也能有法子顶住。
他没有说出口,但心里悄悄把这句话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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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过半,天堂工程重新步入正轨。百里弘毅每日早出晚归,在地基勘测与图纸绘制之间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是春来送到书房里胡乱扒几口。北堂墨染瞧他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便让芸娘请了个擅长药膳的厨子来,每日变着花样炖汤煲粥,务必让百里弘毅吃下去。
百里弘毅一开始还推拒,说不用这么麻烦,被北堂墨染一句"你若累病了,工部那帮老大人可不会替你画图纸"堵了回去,只好乖乖喝了。喝完还要在纸条上写一句"今日的汤清淡了些"或者"排骨炖得不够烂",压在碟子下面还给北堂墨染。
北堂墨染每次收到纸条都仔细叠好收进袖中,积了厚厚一沓,也不嫌占地方。芸娘有一次不小心瞥见他袖中那些纸条,默默转开了目光,只施施然一句:“王爷这哪里是给人做管家,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供着。”
一日,百里弘毅突然问道:“世子和你那些家眷如今到哪里了?”
“山高路远,又是女眷为多,自然走得慢些。”
“听说世子年十六,我瞧你不到而立,怎么有这么大的儿子?”
“我怎么就不到而立了?”
百里弘毅停下笔,扭头看他,“你之前说你只比我大六岁,难道是哄我的?”
北堂墨染眉头一蹙,“不敢说实话,怕你嫌我老。”
百里弘毅哭笑不得,“那你少时还挺荒唐的,弄出个这么大的世子来。”
北堂墨染一揖,“谢二郎为我守身如玉,惭愧,惭愧。”
百里弘毅想把镇纸砸他脑门上,又怕真砸中了。
北堂墨染贴过来,搂住百里弘毅腰身,“我说实话你别生气,他们都还在老家没动身呢,我怕一大家子来了,莺莺燕燕你瞧不惯,要吃起醋来。而且五叔也会不高兴,怕我鸠占鹊巢,霸占你百里府。”
“不会,只要你同我的情分在,我吃什么醋呢?你家里头的事情,我信你会安顿好。你那一大家子,多我一个不行吗?”
北堂墨染觉得他果然思路清奇,绝非常人。
在神都百里府住了这些许日子,他也打听到不少百里弘毅的奇闻轶事,比如当年百里延为他置办的亲事,本来也算门当户对,六七娘千娇百媚,配他一点不差。他外头也没相好的,偏偏要和亲阿爷作对,死活不肯娶六七娘。
“为什么啊?”他想不通,一边在榻上给百里弘毅摇花手,一边问。反正想不通,一如他想不通自己一大家子人说要来长住百里府,这傻二郎也不在意。
百里弘毅被他闹得不行,只扭着腰躲,下面跳脱出来,他又不甘心,把自己送回了北堂墨染手心里。
北堂墨染想更进一步,把一本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春宫图拿给他看,他指着上面的图纸一页一页地翻,想要如此如此,这般那般,哪里晓得百里弘毅以工部的精神认真研究了一番,十分心动,并断然拒绝。
“人食五谷杂粮,怎能自下而上再走谷道?”
“你没走过,怎么知道不行?”
百里弘毅头摇得拨浪鼓一样,非常地安于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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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天堂塔基的勘测终于完成。百里弘毅将厚厚一摞数据汇总成册,连同修缮方案一同呈入宫中。圣人看过之后沉吟良久,最终批了"准"字,命工部全力配合百里弘毅的修缮工程,所需银两从内库支取,不必经过户部审核。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哗然。内库支取意味着不经过户部核算,银两数目全凭圣人心意,可见圣人对百里弘毅信任之深。张家兄弟在控鹤府里听到消息,面上笑嘻嘻地恭喜,背地里却不知摔了多少茶盏。
"一个工部侍郎而已,凭什么能让圣人这般破例?"张六郎愤愤道。
张五郎倒是沉得住气,端起新换的茶盏慢慢啜了一口:"凭他长得好看,又恰好会画图纸。你我兄弟若只会一张脸,早晚要被新人顶下去。是时候学些别的本事了。"
张六郎不服气,还要再说什么,被张五郎一个眼神按住了。兄弟俩在府内密谈至深夜,第二日一早便递了折子入宫,自请随百里弘毅一同督建天堂工程,名义上说是"协助工部早日完工",实际上打得什么算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圣人看了折子,笑了一声,对身边的焕相道:"张家这两兄弟倒是长进了,知道光靠脸不行,还得干点实事。"
焕相垂手道:"陛下的意思是……"
"准了。"圣人将折子搁下,"让他们去,正好给百里弘毅打打下手。若真能学会一星半点,也算他们的造化。"
于是百里弘毅的工地上便多了两位穿锦袍的美男子。张五郎倒也沉得住气,每日跟着匠人看土样、记数据,虽然十有八九看不懂,但姿态摆得很足。张六郎则耐不住性子,第三天就开始偷懒,躲在荫凉处喝茶吃点心,被高秉烛撞见后一通冷嘲热讽,差点当场翻脸。
北堂墨染偶尔来工地探望,见了这副景象,只笑着对百里弘毅说:"你如今身边可热闹了,一个我替你管账,一个高秉烛替你跑腿,再来两个张家兄弟替你撑场面——百里府快赶上一个衙门了。"
百里弘毅低头画着图纸,头也不抬道:"你若嫌热闹,可以搬出去住。"
北堂墨染立刻噤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方才那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百里弘毅笔下不停,但唇角微微翘了一下。北堂墨染看见了,也不知他的喜怒到底是不是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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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忙忙碌碌地过到了七月。天堂的修缮工程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百里弘毅设计了一套精巧的"暗梁托底"方案,在不破坏原有塔基的前提下,用繁复的木梁将塔身的受力分散到更广阔的地面上,再辅以石灰和碎石的注浆加固,使得地基的承载力比原来提升了三成有余。
工部的老匠人们看了他的方案,起初还持保留态度,说从未见过这样建塔的法子。百里弘毅也不争辩,只让人在城郊搭了个一丈高的小模型,按照同样的比例做了一根基座,连续浸泡三日三夜后再加压力测试,结果那模型纹丝不动。老匠人们这才心服口服,纷纷卷起袖子干活去了。
北堂墨染每日傍晚都会来工地接百里弘毅回家。两人共乘一顶马车行在暮色中的街巷里,有时谈论工程进度,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听远处的蝉鸣和巷口孩童的嬉闹声。百里弘毅靠在北堂墨染怀里,马车颠簸,他几乎要睡着,看他这么疲惫,北堂墨染捉弄他的心思都没了,只小心捋好鬓边碎发。某日北堂墨染因事晚来了一刻钟,他竟在工地门口来回踱步,频频张望,连张五郎都看出了端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百里大人这是在等谁呢?"
百里弘毅回过神来,面上一热,含糊道:"等……等春来送饭。"
张五郎也不戳破,只笑着拱了拱手,转身走了。百里弘毅站在原地,耳根烫得厉害,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烦躁——他烦自己为什么要在意北堂墨染来不来的事,更烦北堂墨染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想忽略都没法忽略。
北堂墨染终于出现时,百里弘毅已经平复了心绪,只淡淡说了句"今日晚了",便率先抬脚上车。北堂墨染跟在他身后上车,马车走了几步他忽然道:"方才在府里替你检查新到的木料,耽搁了些时候。那些榆木的成色不大好,我让人退了,重新从南市进了一批。"
百里弘毅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北堂墨染的面容看不大分明,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邀功似的期待。百里弘毅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你倒是比工部的采买还上心。"
"那当然。"北堂墨染靠过来,头枕着百里弘毅,发簪上的金叶子刮着脖子,刮得百里弘毅心痒难耐,"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若不帮你省点银两,岂不显得我厚颜无耻?"
百里弘毅没有接话,伸手探进他单薄的夏衫。暮色将马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板的街面上,百里弘毅觉得闷热难当,突然抬手掀起一边帘子,金光斜斜地射进来,另一边的帘子上便落下一双交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