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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天子在上, ...

  •   天子在上,不行也得行,横竖一个血溅当场,被杀头断无活路,顺利起飞降落,尚有一线生机。
      坐在圣人身侧的北堂墨染坐怀不乱,手指轻敲着几案,好整以暇地瞧着这一切。
      工匠们围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更换了牵拉的绳索,重新推动绞盘归位。
      百里弘毅坐上鹤鞍,脚踩足蹬,犹如被赶上架子,骑虎难下。绳索拉着木台直至到达天堂顶部。耳旁风声呼呼,眼睛都要睁不开,衣袍鼓涨起来,是个展翅欲飞的好姿态。百里弘毅深吸一口气,牵动机巧,脚下猛地一蹬——

      白鹤振翅而起,在春日风中稳稳地滑行了一段,继而有如神助,不降反升,飞上了更高处。底下一片欢呼喝彩,百官纷纷仰头,但见那只白鹤乘风而上,双翼平展开来,在日光中拖出长长一道影子,绕着天堂塔身盘旋了两圈,姿态竟说不出的优美。

      圣人抚掌而笑:"好!果然能飞!"

      百里弘毅在空中听见底下喝彩声,毫无欣喜,只觉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张家兄弟得意非凡,命底下人点燃了事先备好的烟火爆竹。只听"砰"一声响,数道彩烟从地面腾起,在白鹤周围炸开,五彩斑斓,煞是好看。那只白鹤在烟火中穿行,时而俯冲,时而攀升,引得底下惊呼连连。

      北堂墨染站在棚下,仰头望着空中的动静,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敏锐地察觉到风向在变——原本和缓的东南风正在转向,百里弘毅刚刚还衣袂翻飞,犹如谪仙,此时袍袖比之刚刚已经犹如旌旗,猎猎作响。高空的风本来就比地面更强劲,此时云层也渐渐压了下来。那只白鹤的骨架虽然加固过,但终究是木制的,若是遇上横风……

      "不好。"他低声自语,嚯地站起身来。

      然而已经晚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横风从天堂塔身后面猛灌下来,那只白鹤在半空中猛地一歪,左边翅膀"咔嚓"一声折了,整只鹤连同百里弘毅一起打着旋往下坠。底下百官惊呼四起,张家兄弟急得直跺脚,连呼"快救人"。

      张家兄弟冲到高台边缘,眼睁睁看着那只白鹤往观景台的方向栽下去。底下人群四散奔逃,连圣人都被焕相扶着往后退了几步,侍卫们纷纷拔刀出鞘,有人去接坠落的百里弘毅,有人护着圣人后撤,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从人群中掠出,足尖在台阶上一点,纵身跃起,在半空中稳稳托住了百里弘毅的后背。那人借力在折断的鹤翼上踏了一脚,轻飘飘地带着百里弘毅落在了观景台边缘,落地时连衣摆都未曾沾地。

      百里弘毅惊魂未定地瘫在地上,抬头一看,竟是北堂墨染。

      "宸……宸王殿下?"百里弘毅的声音都在抖。

      北堂墨染松开扶着他的手,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二郎受惊了。这仙鹤虽巧,到底不是真禽,遇风则折,下次还是小心些好。"

      百里弘毅连连点头,被赶来的侍卫扶了下去。圣人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北堂墨染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一旁娇弱无力的百里弘毅,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然而走了几步,百里弘毅镇定下来,他挣脱了侍卫的搀扶,转身走回仙鹤,蹲在地上查看,左边翅膀的榫头断了,机括也卡住了,想修复至少得花三五日工夫。他叹了口气,刚要起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和煦的声音。

      "侍郎辛苦了。"

      百里弘毅一回头,正对上圣人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他心头一跳,连忙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然后走近了几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残破的白鹤,语气颇有些感慨:"朕听闻这鹤是你一木一羽亲手做的?"

      "回陛下,的确是臣的拙作。"

      "拙作?"圣人笑了,"能载人飞天百丈的东西,若也算拙作,那满朝文武怕都是废物了。"

      百里弘毅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垂着头不说话。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了片刻,忽然道:"抬起头来。"

      百里弘毅依言抬头,正对上圣人那双深邃的眼睛。春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面庞白皙如玉,眉目之间自有一股清冷倔强的气韵。圣人看了他片刻,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后日入宫,朕有事要问你。"

      说罢,圣人便在簇拥中转身离去了。百里弘毅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肩上被拍过的地方一片滚烫,仿佛被人烙了个印子。

      北堂墨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面色平静如常,但百里弘毅瞥见他的指尖正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得指节都发白了。

      "你……"百里弘毅刚要开口,北堂墨染便侧过头来,轻声道:"没事。回去再说。"

      ##

      当夜,百里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百里弘毅坐在案前翻看天堂的旧图纸,旁边的茶早就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北堂墨染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攥着一卷书,但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显然心不在焉。

      "你后日当真要入宫?"北堂墨染终于开口。

      百里弘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圣人都开口了,我还能不去不成?"

      "她问完话自然放你回来,你若担心,我让芸娘在宫门外等你。"

      百里弘毅"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看圣人的意思,不像是要为难我。她问的都是天堂工程的事,大约是想听我说说修缮的法子。"

      北堂墨染放下书卷,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道:"二郎,你心里可曾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圣人召你入宫,未必只为了天堂。"

      百里弘毅笔尖一顿,抬起头来,对上北堂墨染那双沉静的眼睛。烛光在他脸上摇曳,明明暗暗的,看不清喜怒。百里弘毅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耳根"腾"地红了。

      "你……你想多了!前些日子你在宫中与她朝夕相伴,应当了解她的为人。那时候外头传你和张家兄弟一起侍奉于龙榻前,说得有多难听,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说圣人不曾为难于你,那自当放心,圣人怎么对你的,也便怎么对我。除非外头传的那些都是真的。”
      北堂墨染沉吟不语。
      见他还是不放心,百里弘毅柔声安慰道:“圣人是明君,怎会——"

      "我没有说她不是明君。"北堂墨染打断他,语气依然不疾不徐,"但圣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今日春日宴上她看你的那个眼神,我认得。"

      百里弘毅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当然也察觉到圣人今日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但他不愿往那方面想——或者说,他不敢往那方面想。

      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北堂墨染忽然起身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后日入宫,我陪你去。"

      "你不是说圣人只召我一人——"

      "我在偏殿候着。"北堂墨染俯身凑近,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若她真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我拼着再背一次谋逆的罪名,也要把你全须全尾带出来。"

      百里弘毅抬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中的关切毫不掩饰,连呼吸都带着微微的急促。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捂在掌心的一团暖意,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蠢蠢欲动,急欲破土而出。

      "你……"百里弘毅的声音有些哑,"你这又是何苦。你身上背着那么重的嫌疑,好不容易才洗清几分,若再为了我得罪圣人,那不是前功尽弃了?"

      北堂墨染轻轻笑了一声,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前功尽弃便前功尽弃罢。反正我在边关的基业也保不住了,大不了往后就赖在你百里府,吃你的喝你的。"

      百里弘毅被他这副耍无赖的口气弄得哭笑不得,方才那点沉重的心思倒是散了几分。他低头笑了笑,重新拿起笔,继续在图纸上勾画起来。

      北堂墨染便靠在案边看他画,也不出声,只安安静静地陪着。窗外的月色洒进半间屋子,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极近,几乎要融在一处。

      ##

      后日一早,百里弘毅便换了身正式官服,乘轿入了宫。

      北堂墨染果然如约在宫门外候着,身边只带了芸娘一人,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里。百里弘毅经过时,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北堂墨染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百里弘毅心里便安定了许多,深吸一口气,随着引路的太监走进了宫门。

      圣人今日在御书房召见,殿内焚着檀香,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一片沉静。百里弘毅进殿时,圣人正坐在案后翻看一本奏折,见到他来了,便搁下笔,挥退了左右侍从。

      "赐座。"圣人指了指下首的蒲团。

      百里弘毅谢恩坐下,端正了姿态,等着圣人发问。圣人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的审视毫不遮掩。

      "你今年多大了?"

      百里弘毅一愣,答道:"臣今年才及冠。"

      "爱卿真真是年少有为啊。"圣人笑了笑,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卷图纸,展开来,正是天堂的底座结构图。"朕听闻你去年就发现了天堂地基的问题,还拟了详细的补救方案?"

      "是。"百里弘毅定了定神,将那些方案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夯土层的渗水讲到梁柱榫卯的松动,又从加固的法子讲到用料的配比,中间还穿插了几处他在工部旧档中发现的疏漏,说得条理分明,毫不含糊。

      圣人听得很认真,不时打断他问几句,百里弘毅都一一作答。说到最后,圣人将图纸合上,沉吟了片刻,忽然道:"朕若让你全权负责天堂的修缮,你可有把握?"

      百里弘毅心头一紧,忙道:"陛下,天堂塔身高近百丈,地基偏移已有数寸,若要彻底修缮,恐怕……恐怕得大兴土木。"

      "朕说过不准大兴土木。"圣人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不容置辩的意味,"你就在原来的基础上想办法,材料、人手、银子,朕都给你批。但根基不能动,塔身不能拆,朕要的是稳稳当当的天堂,不是一座新塔。"

      百里弘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沉默了半晌,才拱手道:"臣……尽力而为。"

      圣人看着他这副明明不情愿却不得不应下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忽然话锋一转:"朕听说你那位老丈人,年前带着你媳妇离了京?"

      百里弘毅一愣,没料到圣人会提起柳七娘,只好含糊道:"是。七娘回娘家探亲去了。"

      "探亲?"圣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朕怎么听说柳适是怕朕抢了他女婿,才赶着写了休书带女儿跑路的?"

      百里弘毅脸上一热,垂头道:"那都是坊间传闻,做不得数。"

      圣人"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但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殿内安静了片刻,圣人忽然站起身来,踱到了他面前。

      百里弘毅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圣人抬手按住了肩膀。那只手保养得宜,戴着白玉扳指,落在肩头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百里弘毅,"圣人的声音俯下来,不轻不重地响在他头顶,"朕今日召你来,除了天堂的事,还有一桩。"

      百里弘毅心头猛地一沉,后背僵得笔直。

      圣人却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收回手,退后半步,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从容:"罢了,这事不急。你先回去将天堂的修缮方案拟出来,三日后再进宫呈给朕看。"

      百里弘毅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退。退出御书房时,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走出宫门时,他脚步飞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北堂墨染的轿子那边赶。轿帘早已掀开,北堂墨染探出半个身子来,见他这副模样,神色微微一凝。

      "怎么?她为难你了?"

      百里弘毅摇了摇头,钻进轿子里坐下,好半天才平复了心跳,哑声道:"她没为难我,但……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北堂墨染目光一沉:"什么话?"

      百里弘毅便将圣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北堂墨染听完,面上不动声色,但袖中的拳头却悄悄攥紧了。他沉默了一路,直到轿子在百里府门前停下,他才转头看向百里弘毅,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三日后再入宫时,我陪你进去。"

      百里弘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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