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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口粮 十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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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四,守藏史高假休养,藏书阁的活便落在叶琬琰一人身上,静泉得了消息早早就出宫领了阁中三四层的钥匙,回宫交付叶琬琰。
静泉一路踏雪而来,朱红的墙洁白的雪一热闹一肃静反衬着皇城有说不出的凄凉感。
“女公子,”静泉朝叶琬琰行礼,叶琬琰瞧着他脸颊被寒气冻的通红,引人朝阁中去才说话。
“大人还好吗?”叶琬琰礼貌询问守藏史近况,以待方便填写记录。
静泉哆嗦着身子,“回女公子的话,大人连日高热不退,府中主事也请了太医问诊,大人托奴才将此物交付于您。”说着静泉取出被布包裹完整的钥匙呈上,“大人说,劳您今日辛苦,待他病好后亲自答谢您。”
叶琬琰颔首,接下钥匙。心中也莫明焦虑起来,千秋那日国师那番话不由让她心悸,“长生和往生,虽都具实记载,但……,到底是违背常理的。”
叶琬琰拿着钥匙一级一级往三层去,烛火忽明忽灭,叶琬琰瞧了瞧门上挂的铜锁,不由将烛火凑近些,岂料才近了两分烛火便熄灭了。
静泉才沏了壶热茶,左右不见叶琬琰,出了楼阁才问负责洒扫的净尘。
“方才可见女公子外出?”
静尘执着扫帚摇头:“未见女公子外出,才听你从宫外回来,大人可还好?”
静泉闻言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敢开口:“大人……不是病,我才出宫门便见玄机署的大人进宫了,瞧着是要紧事!”
“玄机署!”净尘一惊,低声碎碎念:“这……,玄机署与又有何干系?怎得是大人的病与他们有关?”
静泉摇摇头:“非也,你可还记得几年前那场春旱?人食人啊!”
“不是朝中派人去赈灾?怎得与这有关?”
“正是呢,春旱之后病疫成灾,可还记得那被捉回的那怪物?油囊一般可怖骇人。”
净尘心惊面露惧色,“快别说了,青天白日提这妖物作甚!”
阁楼上叶琬琰拿着钥匙捅开锁,木门声吱呀作响,黑沉沉的一片还透着寒气,叶琬琰伸出的手不由瑟缩回来。
“静泉!”叶琬琰捡起放在木阶上的蜡烛,一处往下走一边招呼静泉架个火盆来。
二人聊的正兴,虽说妖魔之事诡谲神秘,但也总怕说多沾染口舌是非,净尘连忙摆摆手,“快别说了,若是让有心之人听见,告到玄机署去,你我二人小命也就此交代了!”
静泉倒是一副无畏模样,“平日说你胆小你还不认,左右那地方离我们千般远,说着又能如何?我看是因千秋节各府各部都忙着,如今闲了才来京中请罪来了。”
净尘捡起扫帚:“你这人,说话没个忌讳的,我说了不听你还说,料想是觉得我不敢打你。”净尘抬起木杆作势赶人,“你快回去当差吧,大人不在没得让你躲懒!误了女公子今日的活,仔细给你拉去内省吃一顿好板子!”
静泉羞恼甩袖而去,一路走着一路骂他:“不知好歹的家伙!”
静泉才进阁里,便见叶琬琰捧着茶碗,赫然吓住了,“女公子从哪来?我刚沏完茶不见您,才出去寻您。”
“没去哪儿”,叶琬琰咽下一口茶水,“前儿大人才说要抄录三层中一些典籍,却忘了说哪几本,我想着你和净尘在阁中多年……。”
静泉恍然大悟,“是,大人提过的,您先歇歇,奴才们这就去翻找。”
叶琬琰点点头,不经意开口又问一句:“三层看着不常开,上去时多带盏灯。”
“是。”
*
冬日一到京中寒凉起来,各家宗族子弟下了学也没什么趣,好容易凑在一起,也只能讲几处陈年旧事。
方芷随兄长外出,回京路上正巧遇玄机署指挥使回京述职。
时至正午,方知序一行人赶路,也未备多余的零嘴,方芷晨起早膳也用的不多,现下脸色苍白手按压着肚子。
“可是又胃疼?”方知序皱着眉。
方芷虚弱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方知序将水囊拿给她,“先喝些水罢,大概还有四五里路,前有个客栈。”
方芷不情愿地拿起水囊,小声抱怨:“我一早都说不跟着一同去,可大哥哥你呢?非得带上我。”
方知序心中惭愧,耐心解释道:“这事是兄长考虑不周。”
若非千秋那日,方芷开罪皇后,他又何须带着她。方知序闭了闭眼,暗叹一口气,家中姊妹几个,个个都不省心。
方荔早年因仙缘被朝晟的长老接去学道,方芷又因方荔的原因被祖母接去养着,混世魔王一般,大大咧咧没一点闺阁小姐的模样。
车轮碾在雪上留下车辙,北风裹挟着风雪呼啸而来,马的嘶鸣声也掩藏在北风里。
马蹄声由远及近,驾车的小厮两手还塞在袖管里,远远便瞧见前方的马帮子。
小厮不由揉了揉眼,冰凉的手还未被捂热,覆盖上眼还透着风雪的温度。
“公子!公子!”小厮看清后,焦急喊出人,手却不敢掀开帘子。
方知序被人打断思绪,又听人叫魂一般难免心头烦闷,“何事?”
“前面有马帮队伍,奴看清领头的,似乎是孙指挥使。”
马帮一行人在原地稍作休息,孙指挥使与下属架火,马帮的人手各自散去,唯独队中那处留下的人手在看护。
方知序犹疑开口询问:“可看清是孙指挥使?”
“正是孙指挥呢公子。”小厮肯定回他,去岁孙指挥回京小住,他曾随方知序一同拜访此人,那人生的高大,眉眼间带着血气,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虽只有一面之缘,但那威猛的气势,他是定然忘不掉的。
方知序掀开帘子一角,遥遥看了一眼,心中安定下来,那人的确是孙指挥。
“忠儿,快些驾车过去。”方知序掩盖好帘子坐回车内,正对上方芷疑惑地眼神,“孙指挥使?”
“是与大姐姐定下婚事的那个孙家?”方芷听小厮口中的孙指挥,只觉耳熟,一时又记不起在哪听过,但她认识姓孙的人家,只有与长姐定下姻亲的孙家,她猜测着问出口。
马车内一时沉寂,方知序也不回她,更让方芷确认了这位孙指挥是谁。
“哥哥,还有多久才到驿站?”方芷知趣换个话头,才听方知序说大概还是几里路。
*
静泉虽应下去三层找书的活,但心里却发怵,一直等着净尘洒扫完拉着他一同去,说起缘由,又要引述几年前的那桩怪事来。
西境闹起伏尸鬼,地方的怪事闹到郓都来,一时间府门衙门鸣鼓声几乎不断。
想起这事来静泉不由打起寒颤,“待会咱们拿了书就出来,别点火盆。”
净尘听他这番含糊不明的话,一时奇怪,“找什么书?又架什么火盆?阁中没有炭火了吗?”
静泉三缄其口,只拉着人往三层去,到了三层净尘才恍然大悟,心有有气却不也不敢开口,只静悄悄的翻着木架子上的古籍。
叶琬琰见二人上了楼,搁下笔,持着烛台缓步而上,她倚着门框往里瞧,倏然手中的烛台被一股冷气熄灭,叶琬琰只觉周身冷彻入骨,倒不是冬日降雪那般寒冷,而是一股不明意图的怨气?!
叶琬琰取下腕上的手串,凑近鼻尖嗅闻醒神,她放下烛台踏上最后一级步阶。
进入三层中,她确定了心中的定论,“是了,正是怨气。”
只是方向,她还不好确定。
叶琬琰摸黑找路,在撞了几次书架后,她认命般地掐诀念咒,幽幽一团蓝火冒出附在她手串上。
静泉与净尘听到几次木架响动声后,怵的脸色发白,“静泉是你在动吗?”
静泉小声否认,二人得出一个结论,阁里闹鬼了。
二人胡扯着对方的衣服,一起奔向二楼,顺带把门也锁了。
叶琬琰:……。
那两人离开后,那蓝火反倒燃的更亮了,一路引着叶琬琰往西北方向的架子处走,走至最后的架子,架子上没有摆放任何书籍,反倒是放满了被布罩住的坛子。
“不是让你找书?怎么带我找坛子?”
叶琬琰叹口气预备往回走,那串合香手串却飞离她的手,停在架子上。
“什么意思?”叶琬琰往前走了几步,蓝火照亮坛子上的花纹,不是花草样式,也不是祥瑞兽纹,反倒是击鼓祭祀的图案。
叶琬琰纳罕,拿起手串从头往后看,每个坛子像是一副长画卷,记录了一出远古人民祭祀的场景。
七八人击鼓,高台上站着一个高举鸩杖的奉常,而后开启一场残忍的人祭,叶琬琰不忍心看直接略过,看了最后的图案。
奉常也死在祭台上,而手刃奉常的是人祭中的一个瘦弱的男童。
叶琬琰讶异此番画面,这与淑离在蓬莱同她说的女帝,千百年来第一个领悟到天神谕令的人,却迷失在这苍须九州。
而这些坛子的图案又像女帝手记里的故事,一场几乎透明的宣告众人要成为神的祭品,在奉常的眼里仿佛他们就该为此荣幸。
这种濒死的画面不由感染叶琬琰的心绪,莫明的忧伤爬上她的心门。蓝火明灭,她看见自己站在祭台上,那个手刃奉常的小孩站在她身旁,他一言不发泰然自若,与周遭哭闹声相比,他仿佛才是大人。
“怕不怕?”叶琬琰没忍住问他。
男童扭头看她一眼,摇摇头,“不怕。”
“爹娘说天神看上我,成为祭品是我的荣幸。”
叶琬琰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祭祀给上天,就能带来雨水,爹娘就不用把弟弟妹妹拿去换‘粮食’了。”
叶琬琰抬头看了眼万里无云的天,终于知道那股怨气从何而来。
“小兄弟,你信那婆子说的话吗?”
“不信又有什么办法,我不做人祭,就要被当做‘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