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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千秋宴(下) 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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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钟漏完一刻的水,叶琬琰适时收手,朝阳却泪流满面,一是她见到了思念多年的人,二是她的亲弟弟做局杀了她的夫君和孩子。
这么些年来,她信过刺客传言,信过意外坠马,也怀疑过是陆承胤派人暗杀,但到底是亲生姊弟,她因心底这份疑虑而愧于面见众人,而真相却是至亲之人竟然真能狠心为权柄做局谋杀。
陆昭和拿着茶杯挡着掩饰自己翘起的嘴角。
叶琬琰也开始害怕了,她随朝阳一同看见了多年前的惨相,她这背井离乡的人又如何能在信任他人。
气氛是沉重,悲伤。而局外人却嗤笑着这一切,他们不能感同身受这一切 ,或者说,感情在他们的眼中什么都不算。
陆昭和多用了几口鱼肉,确实与宫中厨子所做不同,滑嫩清香,鲜的就像刚从砧板上宰杀的一样。
“姑姑,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陆昭和率先打破这沉静的气氛,拉着叶琬琰的袖子就往亭外走。
“记得来参加千秋宴哦!”
叶琬琰甩开他的手,“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什么开不开的,你的任务是让她参加宴会,做到了提醒她而已。”陆昭和摆手,“真是好心没好报。”
“你没看长公主她正伤心吗?”叶琬琰无语白他一眼,“你还往她伤口处撒盐!”
“什么伤口不伤口的,姑姑难过总不见得是千秋宴弄的吧!”陆昭和有意引导她,“再说了,千秋宴也是才办几年,姑姑一回都没来过,你能有我知道的多?”
“你……。”叶琬琰气急,半天说不出其他话来。
二人一路怄气,回到宫中。
*
千秋节,郓都热闹非凡,全国休沐三日,以贺千秋。
晨起,有民间百戏于各坊各市的牡丹花台上轮番表演。
夜里又有各国各色的歌舞表演,开场的舞马戏,是今上最爱的,年年千秋都要来一场。
大皇子领着众宗室子弟前往马厩挑选马匹,众人穿金挂玉,个个风流倜傥,俊秀非常。
陆昭和看中一匹枣红色的马,他拍了拍马肚子,又看了看它的鬃毛,很像母亲在世时,抱着他给他讲的故事里的马,轻轻哼着童谣哄他睡中觉。
胡姬轻轻抱着坐于她膝上的,她嗓中哼着故乡的曲调,宫院里栽种着一颗很高很高的桃树,一从一从的粉红沐浴在阳光下。
树枝缝隙间溜出几缕破碎的光斑,陆昭和只记得那是个温暖的午后,他闹着要听歌,母亲的眼睛弯如新月,长长的睫毛垂下,她轻拍着陆昭和的后背,声音如春风般和煦:“好。”
“?? ??????? ????? ????? ????? ???????? ??????”(这广阔的天地正拥抱着你)
“??? ???????? ?????? ?? ?????”(你是母亲的荣幸和骄傲)
“???????? ?????? ?????? ??? ????? ???”(自古有句俗话)
“????? ???? ????? ???? ?????? ???? ???? ????? ????? ?????? ????????”(如果孩子是男孩,石头也会为此喝彩。)
听着歌谣陆昭和打里个呵欠缓缓阖上眼,他不知道生长在辽阔的草原的母亲,也哼着歌怀念故乡。
宫墙困住了她自由的灵魂,用爱的名义捆绑着她,用忠孝的名义摧毁从前的她。
陆昭和朝陆昭缙温声言明:“大哥,我就要这匹了!”
陆昭和说罢翻身上马,两腿夹着马肚子,由马奴牵着绳子带去马场。
自朝阳回递了要来千秋宴的消息后,叶琬琰便被魏全亲自领去御前。
叶琬琰一路忐忑,心中没底,万一长公主说了那天公主府之事,叶琬琰紧张地捏紧了袖子,她现在不能信任何人。
静安殿前步辇稳稳落下,国师戴着半阙银制面具,头发半编半披,身着宽袖白泽纹样的衣袍,在层层朱红的宫墙下,犹如遗世独立的白鹤。
魏全向国师行礼问安,叶琬琰也学着行礼,抬头瞬间二人对视,国师的那双眼,印着一片死地毫无生机,荒凉凄清,像一首诀别的诗。
叶琬琰移开视线,国师声线清冷:“魏公公,这位是?”
“这是蓬莱国的公主,如今得陛下垂怜特赐藏书阁的录书一职。”
国师轻笑一声,“竟是这样,吾不闻世事,还望……。”
“女公子。”魏全小声提醒。
“呵,还望女公子多担待。”国师拱手行礼。叶琬琰见状会以万福礼。
二人由魏全引入殿内,入目便见屏风上挂着一副女子的画像。
国师见怪不怪,径直便坐在软椅子上,叶琬琰还疑惑着,国师就爽朗开口替她解惑:“是东胡的一位娘娘。”
“是一位不怎么幸运的娘娘。”
宴会开始,叶琬琰与国师一左一右站于皇帝身侧,烟花盛放,绚烂,璀璨如天上星星般,十多个俊美的少年,着锦衣华服挂金带玉骑着汗血马列队入场。
他们驾马奔腾,绕着舞台一一定点好位置翻身下马,宫人给马匹披上锦绣绸缎,挂好璎珞。
乐师奏起燕乐大曲,马儿们昂首甩尾,随着曲调舞动着。
女官们捶响雷鼓,乐器声与雷鼓相和,《秦王破阵乐》便被奏出,将整个宴会的气氛推至高,潮。
马儿们随着音乐,跃上三层的高台口衔着酒杯,屈膝像皇帝贺寿。
叶琬琰看着这盛世繁华,心中动容,国师却一副不屑的模样,这么些年他早腻了这些歌舞,反倒带着玩味的眼神看着叶琬琰。
那日回宫后,陆昭和与叶琬琰话不投机而分开各回各处,叶琬琰回藏书阁抄录书文,而陆昭和则去了观星台。
他具实描述了他们在公主府的所做的一切,国师轻轻笑了声,“到底是个孩子……。”
陆昭和不解国师所言,国师只是摆摆手,“和儿,你想要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虽然出了点小差错,但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陆昭和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借叶琬琰之手撬动朝阳的权利。
他想要报复的就是皇帝与皇后,一个给予情爱却将人抛于人前不保护的人,一个嫉妒疯癫的人。
“这很好不是吗?”国师轻笑,拍了拍陆昭和的肩膀,“你母亲就是死在这座皇宫里的,她并不想你也是困在这里人。”
高楼之上,陆承胤满意地笑出了声,整个苍须大半土地都拜服在他的脚下,他是天昭史上将国土扩展最大的皇帝,百姓乐意,朝堂政治清明,看上去他好像没什么可求的了。
叶琬琰眼中晦暗不明,她紧盯着陆承胤的背,耳畔是他在静安殿所说的话,“往生,长生,你二择一,给朕一个结果。”
“父皇!”爽朗的男生从身后传来,陆承胤回身,陆昭缙带着弟弟妹妹都上楼来,一伙人热热闹闹说着吉祥话,陆昭和落于人后,与叶琬琰站在一处。
“喜欢看烟花吗?”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好吧。”叶琬琰如实回答。
“我和姑姑一样,都不喜欢这千秋节。”他小声说着,偷偷塞给她一颗果子,“这宴会长着呢。”
国师身边倒是清静,他看着叶琬琰二人悄声言语,像是想到什么释然一笑。
楼下换了第二次烟火,比第一次更盛大,明亮,仿佛可以照亮天际的深蓝。
席间,宫女一一布菜,舞女随歌曲舞动,高座之上皇帝兴致不高,一直饮酒,魏全看了直担心。
皇后打扮的端庄大气,身旁跟着个七八岁的女孩,皇后笑着给她夹菜,她歪着脑袋看着陆承胤,“舅舅为何不与舅母说话?”
皇后表情僵硬,翠萍蹲下哄着方芷,“郡主,花园里备了戏,您想不想看?”
方芷糯声道:“不要,我要和姨母一处呆着。”说完方芷便跑到朝阳身边去了。
朝阳一身素服情绪不高,方芷来了才勉强笑一笑,“芷儿想吃什么,姨母给你夹。”
方芷缩在她怀中,双手环抱着她,“芷儿不吃东西,芷儿要姨母开心,姨母开心芷儿也开心。”
朝阳轻拍着她,温声说乖。
*
不知换了几支乐曲,乐师也换下了几番,只见几个异族打扮的乐师抱着艾捷克 ,中阮入座。
领舞红裙翻飞,宝石点缀着美人的妆面,舞姿妖娆,灯一盏盏点亮,身后的舞女个个捧着一盏灯,如海浪般翻涌。
乐师奏着艾捷克,中阮,乐声悠扬飘荡在大殿,仿佛置身于茫茫大漠,空旷的金色沙海里唯有驼铃声,烈日之下一阵风袭来,卷起层层黄沙,驼队商人大声呼喊,被灌了一嘴沙子,风息,金灿灿的光照在大漠上,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席上除了陆昭和还扣着手指打着节奏 ,其余人全静下来了,尤其是陆承胤。
叶琬琰的席位在陆昭和旁边,她正剥着蟹腿,只觉空气瞬间凝结,“是我错过什么了吗?”
陆昭和朝她和煦一笑,“不算错过,好戏才开始呢。”
“胡姬?”陆承胤无措地看着领舞,他像呆滞了一般,讷讷重复着这两个字。
下首的皇后,拳攥的死紧,指甲都嵌进肉里,气愤的扭曲了姣好的面容。
“是灵术?”叶琬琰盯着领舞的女子,她嗅到一丝奇怪的味道,“不对,灵术怎么能这么大范围的使用呢?”
国师拍拍手,赞赏地看她一眼,“女公子好眼力,确实不是灵术,这是西境的幻术。”
“与灵术算是异曲同工之妙吧!”
叶琬琰看了看陆昭和又看了看国师,他们神情都很从容放松,显然是知道这一切的。
“为何施展幻术?”叶琬琰直言问出心中疑惑。
陆昭和瞥了一眼高台,“他要求的。”
叶琬琰咬了口螃蟹腿,“他知道这是要折损命数的吗?”
“知道。”国师回她,“所以,他才会让你二择一。”
“往生不过是传说,长生更是谬论!”
“你又怎知呢?”叶琬琰不知是不是看烟花时看花了眼,她看见了国师眼中的那片死寂之地在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