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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秋宴(中)   长乐宫 ...

  •   长乐宫外,陆昭和睨了叶琬琰一眼,“这事看你,左右不是我的差事。”

      他的裘衣随他步履摆动,雪花飘落,纷纷扰扰让人眼花缭乱,看不清是雪还是白狐的绒毛。

      “女公子。”宫女快步跟上叶琬琰再次拽住了她的衣服,“淑妃娘娘体弱,我们将贺礼给柳姑姑就行。”

      “你们……”,叶琬琰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宫女,她们表情坚定恳切,倒不像在凤仪宫那般执拗。

      叶琬琰看这群人摆明是看人下菜碟的模样,心里了然如明镜般,“多谢提醒。”

      叶琬琰看着宫城朱红的墙,又思及这一路来的人情两面,不由叹息。

      “女子在家时困于宅院,入宫伴驾哪怕登上至尊高位也要看仰人鼻息而活。”

      困兽一般,何时才能做自己呢?

      陆昭和进屋,肩上发顶落了不少雪,淑妃看了忙上前拿帕子掸雪,“这么冷的还来做什么,仔细冻着了明儿又风寒!”

      陆昭和粲然一笑,“哪能呢,儿臣身体好着呢,想着母妃天冷又不爱走动,来陪你解解闷。”

      长乐宫宫女帮忙换下陆昭和的裘衣,“对了母妃,才刚在门口碰到那位蓬莱公主了。”

      柳如倒了两碗热茶,面上带着笑奉给二人。

      “哦,她不是去了藏书阁了,怎么会在此碰见?”

      “儿臣也是这样想的”,陆昭和喝下一口热茶,“那公主说是被刘保全借去千秋节帮忙的,好像是礼的差事。”

      “怎么不早说!”淑妃被水呛了,直掩着帕子咳嗽,“你进来都好一会儿了,岂不是让人在雪里白等着!”

      “你啊你,误了人家的差事,仔细招一顿好打!”

      淑妃风风火火招人更衣,又怕叶琬琰在外等太久,只单穿着常服就出了屋,陆昭和轻哂摇头,跟着一起出去。

      “公主好等,我长乐宫宫人少,多是没规矩的新人。”淑妃含笑解释。

      “哪有才刚到,娘娘身子弱何苦还着单衣外出。”

      “娘娘回屋吧,这有柳姑姑和六殿下就够了。”叶琬琰担忧淑妃身体。

      叶琬琰瞪了瞪淑妃身后的陆昭和,他无奈笑笑,“是啊母妃,外边冷,我替您收也是一样的,父……,圣上不会责怪的。”

      淑妃被柳如搀扶回屋,叶琬琰也接过礼品单子,清了清嗓子:“长乐宫主位淑妃赵氏,温淑娴静蕙质兰心,朕心甚慰特赐罽宾国进贡上清珠一对,弥罗国碧玉蚕丝两匹,琉璃莲花灯一盏,,琉璃多宝手串两串。”

      “臣代母妃,谢圣上美意!”

      叶琬琰宣读完交付了物品,正准备走,陆昭和将她拉到角落里,“真不打算求我?”

      “你没事吧,怎么上赶着让人求你?”叶琬琰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要是真病了,就去太医院看看,没准大夫有办法治你的毛病。”

      “我认真的,不过你不信我,不如我跟你一块去,省的你到时候多跑一遍。”

      “随便你。”

      *
      宫外,二人同坐一辆马车,叶琬琰不自觉往窗边凑,马车缓缓行入平宁坊,一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叶琬琰透过马车窗的缝隙偷窥一丝人间烟火,陆昭和眸色如水,是一汪黑色的深渊,能溺死人温柔。

      恍惚间眼前女子与多年前的鹅黄衫的女孩重合。

      她也爱借着一缕缝隙偷窥人间繁华。

      陆昭和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怀念还是在惋惜。

      或许是庆幸,庆幸她记得的他是个霁月清风般的形象,庆幸她认不出眼前人是她救下的人。

      陆昭和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世间因果交错,错峰复杂,早就分不清谁是因,谁是果。或许在相遇那一刻就是错的。

      满目青山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

      平宁坊公主府外马车停缓,驾车小厮前去门房告知来缘。

      “到了,下车罢。”陆昭和声音清冷,先一步下车,门房有些为难,支支吾吾也不回应还是不应。

      陆昭和走进些,门房看清了来人是谁,才开口应下往内宅回禀。

      叶琬琰落后他几步,却也看的清楚刚发生的事,心里才安生一些,“这是为何?”

      “想知道啊?”,陆昭和抿了抿唇,语气漫不经心,“等见了人就知道了。”

      不消半刻府门大开,家丁向二人行礼问安,暖轿也备好了,陆昭和扯了扯叶琬琰的袖子,“走吧,女、公、子。”

      二人乘暖轿一路行至内宅小花亭,奴仆正提着食盒摆饭,屋内女子莲步轻移,容貌昳丽,叶琬琰看的迷了眼。

      “两位入座吧。”朝阳声音温柔,“宫里饮食不如我这的,女公子尝尝。”

      “不敢不敢 ,臣是来给殿下送贺礼的。”

      “哈哈,女公子不必拘谨”,朝阳轻笑一声,“这年年千秋宴送来的东西,我是一概不收的。”

      “那群蠢货不愿干这得罪的活,倒是把主意打在你身上。”

      叶琬琰瞬间沉默下来,她还是想的太浅显了,这样的活,谁会愿意接呢?

      即便接了,做了,哪里还有命活到来年春天呢。

      “不提这些扫兴的东西了,我曾听闻女公子朔朝那日的风采。”朝阳夹了一块去了刺鱼肉,“不知女公子可会往生之术?”

      叶琬琰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天昭皇宫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哪里像蓬莱民风淳朴,能靠武力解决的事,绝不过夜。

      “不会。”叶琬琰一副虚脱模样,身上起来一层冷汗,“朔朝那个只是个小把戏,跟杂技一样的。”

      “是吗?”朝阳眯起眼,温柔地朝陆昭和一笑,“那就是和儿说假话喽!”

      “姑姑,她确实不会往生之术,若是她会,她还能只是个……,抄书女公子吗?”

      叶琬琰疑从心中起,“往生之术,若是会这个就不单是个女公子。”

      “陆昭和的意思是,天昭存在往生之术……。”

      “长公主又为何需要这往生之术?”

      叶琬琰心里拿了主意,故意开口:“殿下臣虽不会往生之术,但臣能让心中所想化形一刻。”

      陆昭和挑眉面色不好,“女公子哪里会这个。”

      朝阳斟了杯酒,感兴趣地挑眉,“女公子若能让我见心中所想之人,今年千秋本宫倒是愿意一去。”

      “这个好说,只是殿下与六皇子所说往生之术,可否详细说说,为臣解惑?”

      “这是……自然。”

      朝阳拍了拍陆昭和的肩膀,“这事和儿最有发言权。”

      “呵呵……,姑姑你醉了。”陆昭和神色不自然,打哈哈笑着。

      “是吗?”朝阳轻嗤,“和儿不愿说,那我替和儿说。”

      陆昭和收紧了下巴,笑容转瞬即逝,眼神游移,一副做贼心虚模样。

      “这往生之术呢,是百年前的先者所记载之术,传说在海的另一边,神仙与凡人的后裔生活在那儿,天与地分离,神仙也与凡人分开,有一位神仙难以割舍与爱人的感情,重返人间却得到爱人的死讯,他悲痛万分,用这往生之术救活了爱人。”

      陆昭和松下一口气,连忙奉茶堵住朝阳的嘴,“姑姑喝茶。”

      叶琬琰心中思忖这传说,又与自己来时所见所闻结合在一起。

      ‘天昭皇室攻打蓬莱,不是想称霸四海,而是觊觎传说中的往生。’

      ‘这个故事里的往生,是先祖所说的神迹吗?’

      叶琬琰思绪如团乱麻,“殿下这传说……,从何而来,是有人曾……,曾亲眼所见吗?”

      朝阳哂笑:“是不是亲眼所见倒是无从考证,不过,我朝先祖倒是见过从那地方的人。”

      “我说完了,女公子也该兑现承诺了。”

      叶琬琰手心出了不少汗,因为那句“见过那地方来的人。”现下她心中确信了女帝留下的手迹,也信了淑离口中的神迹。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笼中困兽的境遇是有多糟糕可怕。

      她是困在迷雾中挣扎的飞鸟,前路茫茫,后路无定。她该如何拨开云雾,重见光明。

      朝阳展开双臂,“来吧,我准备好了。”

      叶琬琰面色难看,虚弱地挤出一抹笑,白皙的手指上围绕着青蓝色的光波,她轻轻点在朝阳额间。

      熹宁八年初春,天昭军与东胡在边境开战,首战大捷,陶聿来信说是庆贺帝后大婚的礼物。

      也是今年初春,摄政王与朝阳朝阳长公主的孩子——容吉的周岁宴。

      朝阳抱着容吉,在众人祝福声里道谢,倏然门房来传话,言说圣人将至。

      众人在府门外迎接圣驾,独摄政王称有事无法脱身。

      朝阳轻笑着说:“今儿才听了几位大人说,前方战事吃紧,想着你脱不开身。”

      “容吉周岁,总是要来的。”陆承胤面上笑颜如常,他挥挥手,魏全就上跟前来,木质托盘上乘着礼物,不过被红布罩着。

      “容吉的周岁礼,阿姊瞧瞧。”

      朝阳掀开也不由震惊,“玉章?”

      “从前总听小娘娘说起,阿姊与兄长的周岁礼,便是玉章,可惜遗失了。”

      “这个是朕找了宫里的老嬷嬷,按着她说的命宫人做的。”

      “这太贵重了,胤弟心意阿姊明白,这就收回去吧。”

      “送礼哪有收回的道理。”陆承胤说完也不再理她,抱过容吉一边逗乐起来。

      朝阳看着玉章,神情复杂。

      熹宁八年晚秋,朝阳随五公主去静观寺礼佛,陆承胤召各部朝臣入宫议事,摄政王也在其中。

      摄政王更衣时,容吉不知怎得大哭不止,奶娘也哄不住,只讷讷喊着凉,凉的。

      温维桢闻声从屏风后出来,衣服还凌乱着,他只能边走边整理,“怎么回事?”

      温维桢掌管刑部,平日也是黑着一张脸,对旁人也没过多表情,奶娘低声回话:“许是殿下外出太久,小世子不习惯。”

      温维桢接过奶娘怀里的容吉,轻柔地拍着容吉的后背,“容吉乖,容吉乖,娘亲与姨母有事出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门房备好马匹正等着人,温维桢才哄好了容吉要走,容吉又哭了起来。

      温维桢被闹的没了脾气,嘱咐侍从套马车,欲带着容吉一起去宫中议事。

      岂知会一去不回。

      才入了宫门,一切静的诡异,平日往返夹道的宫女太监也不见人影,温维桢疑从心起,还未燃烧,就被容吉的哭声浇灭。

      前朝三大殿,台阶大约有几百级,温维桢一身玄色,长发被束起,稳稳地踩着台阶一步步靠近大殿。

      而大殿门紧闭着,黄昏的余晖映射在朱红的宫墙上,空中长廊满是弓箭手,黑压压一片看着便让人喘不上气来。

      羽箭射穿温维桢的背脊,孩童的哭声响彻不绝。

      温维桢扑倒在地,紧紧护着身下孩童。

      他临死前一刻,还幻想着大门里的人会有良知,救孩童一命。

      朱红的漆会随着岁月流逝而不在鲜艳,但会有一批人为自己欲望,以身补就这褪色的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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