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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里 之中 尘烟 ...

  •   过了宿州地界,再行两日的路程,就是应天府。

      好在几日来顾惜朝的身子恢复很多,已经可以长时间的坐起,每日的药也少了许多。戚少商坐在离马车丈许远的地方,看着顾惜朝斜斜靠在车辕上,喝水,吃干粮。

      “怎么?”顾惜朝突然问。

      戚少商回神。

      “我这里有什么大当家感兴趣的东西么?看了这许久。”顾惜朝竟然还微笑道。转身取了车上的酒囊,喝了一口,又道:“这是什么酒?”

      “不是炮打灯。”不知怎的,戚少商接上这样一句。

      两人俱是一愣,片刻无言。

      “不过是一般的烧刀子,你伤还没好,不要喝酒。”戚少商打破沉默,走过几步,把酒囊抢在手里,仰头咕嘟咕嘟几口。

      “你不怕我下毒么?”顾惜朝冷笑道。

      “你若是想跑,早就跑了。”戚少商也不在意,抹嘴吧嗒了一下,“这酒却是劣质,但是挡挡风寒还是不错的。”转手又递给了顾惜朝。

      “刚还说我受伤不要喝酒,怎么又给我,想我酒发伤口?”顾惜朝像是心情很好,也说不上是玩笑,倒是把酒接在手里。

      “喝点御寒也是好的,你若是不喝,我不勉强。”戚少商收拾好了粮食酒水,看马也把草吃的差不多了,便道:“该上路了,你也收拾一下。”转身到马前系紧缰绳。

      顾惜朝与戚少商并坐在车辕上,良久,又像是受不住冻进车里去了。

      “大当家的有什么想问的么?一路上欲言又止,不像是当年连云寨大当家的风格。”顾惜朝坐在车里,倒把车帘掀起来,一股药香从车中弥散而出。

      “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是什么人?”戚少商没有回头,声音却顺了风飘进车厢。他道:“当年在连云寨,我深信我没有错看人,却还是把你看错了,在京城,我深信我一定会下手血刃仇人,但是却下不去手,在扬州,我直觉你深陷谜团,却始终看不清楚。这么多年了,我始终看不清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戚少商吃了一嘴的风,一时干哑。

      “我什么人也不是,若对于你戚少商,我就是个仇人而已。”顾惜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他苛责的把自己和戚少商之间划分开来,他们之间除了血海深仇,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戚少商再不说话,却不是愤怒。只是觉得稍微有些失落。当年的旗亭一夜,对于他来说,并不仅仅是一夜纵酒轻歌的酣畅淋漓,更是一个得到知己好友的欢快。他付了一腔热情,换来杀戮血腥。现在想想,有了天云山那事之后,他似乎觉得自己也能理解顾惜朝的心情了。

      若是混天刀赤鹰没有死,那么他们之间是否也会有一场血战?是否也是这样曾经交心,最终却不得不血刃相向?他顾惜朝是否真的冷血到下令诛杀连云寨众人时,一点也不惋惜怨痛?戚少商不信。

      马车塔塔的行着,向着目标。

      宿州边境上自是一篇绵长起伏的菏泽水墨画,这里原是雎水、涣水与汴渠的交汇之处,各处水波袅袅,丘陵山地,层层推波,倒也美不胜收。

      只是这里常年因为水洪兴滥,官家管理不当,长期扎住着一些各方流寇,一时也成为了四处灾祸成起的源泉。戚少商数次办案经过此处,倒也认识了不少各建山寨的汉子,彼此把酒言欢,只要不是多穷凶极恶的盗贼,戚少商更乐得结交。

      前行不过四十里便是永城,戚少商估量了一下手里的粮食酒水,差不多到永城便是极限,少不得要补充些。又想起永城中认识的酒肆茶摊,更是有些口齿生津,恨不得马匹生风,快快赶路。

      “途中我们不休息了,直奔永城。”戚少商身体后仰,对车中道。

      “大当家的执缰,何必问我。”顾惜朝声音懒懒传来,似乎将要睡去。

      戚少商也不言语,只执起缰绳“驾……”

      说来奇怪,戚少商从来没觉得原来与这仇人共行一路,并不如同自己以前所想一般剑拔弩张,虽然很多时候两人话不投机,但戚少商就是觉得顾惜朝并非是不同情理大奸大恶之人,旗亭一夜也并非是全无根由的。他们毕竟曾经互为知音。戚少商甚至想过,若是顾惜朝能够回到京城为国效力,做家国天下之有功之臣,兴许两人还能回到当年把酒言欢的时候。那个时候说不定,他们还是知音。

      不过,戚少商突然想到,那样的朝堂,连他自己都无法与之融合,这自命不凡的狂傲书生可能呆的下去?

      戚少商摇头低笑,他顾惜朝何时会听从戚少商的安排?他是何等的骄傲,会容许戚少商为他安排一切么?

      就算他不肯,他也要做。戚少商暗下决心。

      正自出神,不留心路前却突然冒出一伙人来,戚少商连忙拽紧缰绳,险些撞上来人。

      “救命啊,救命啊……”一个老人满脸是血的扑过来,又像是畏惧刚刚勒住缰绳,马蹄高起的车驾,咕咚翻倒到一边去了。

      戚少商连忙下车,飞身扑过去抓住那老人,不叫他摔到路边的沟渠里。那马失了人牵紧缰绳,又向前踏了几步,这突然的一紧一松,叫马匹也微微受惊,几乎就要撞到路面上几个躺倒呻吟的人身上。

      戚少商口中叱喝,一手扶了老人,另一手就要抓住车辕,却不料马车竟停了下来。青袖一荡,戚少商放下心来。

      马车停稳,戚少商也将老人扶起来,两人走到车前,见顾惜朝正拉开了缰绳活扣。枣红马颈上一溜缰绳紧拽的磨痕,皮毛稀疏,隐隐有血迹。

      “老人家,您这是怎么了?”戚少商见一切安定,连忙问道。

      “他,他……我,我的货啊……”老人不禁声泪具下,一只手紧紧攥着戚少商的袖口。他老眼昏花,倒也看出这年青人一身葛青的袍子玄色直缀,腰扎大带,必是官家中人。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死也不松开。

      “老人家,慢慢说,不要着急。”戚少商眼见老人急怒于心,生怕他出个什么好歹,连忙劝慰。

      顾惜朝倒是悠闲自得,绕着前方横七竖八躺倒的人,看着道路中央四分五裂的车驾,嘴角徒自带笑。

      “有什么好说的,路遇山匪强盗而已。”顾惜朝回转身道。

      “这里,应该还是永城的管辖范围吧?怎么当地府衙也不管?”戚少商问道,他突然想起一事,又道:“我听说这里的占山匪盗不是与官府商队达成协议,只要送上过路费用,不仅不遭劫抢,还保一路平安么?”

      戚少商犹记得前年自己办案经过永城,很是惊异于此处有别与他的制度,患匪反倒成了保护一方平安的生力军,他还曾专门拜访过此地山头,是个叫张大的壮汉,曾经学得一手少林功夫,人倒是仗义的很。

      “说的不是,以前过这里,有张大寨主他们护卫比官府下令都安心呢,可是,最近……最近不知怎的,这些寨主头子和官家纷纷翻脸,我们的货也不保拉……”说罢,老人又失声痛哭,道:“我这是从泉州拉来的海外奇货,原想进京买个好价钱,这一下,全没了,全没了……”他哭的捶胸顿足。

      戚少商知道,其实从泉州进京,最便利的便是从楚州搭船经汴渠运河一路北上,只是这漕运向来由各大商行漕行包办,运费高的惊人,一般贪图利益的商人都不选此路,由陆路经应天、南京、至京畿才是最捷径。虽耗时,但大大减少了运费。这永城编外也就成了官道必经。

      只是想不到,张大怎会突然不守承诺,袭击过路的商队。

      “这有什么想不到,”戚少商抬头,却看见顾惜朝满脸不屑,原是自己不自觉的将话说出口。顾惜朝指着满地躺倒的人道:“这强盗丝毫没有手下留情,那边几个人伤虽未致命,但具在要害。可见他们只是少下手杀人,但是不代表不会杀人。”

      戚少商没说话,却看到老人头上的伤口,花白头发之间斑斑血迹,可见他们是连老人也不放松。

      顾惜朝又道:“所谓承诺,不过就是为毁诺而存在的。”他目光瞥向戚少商,犹自嘲笑。

      戚少商脸色一晒,扶着那老人走了几步,才道:“老人家,你们商队究竟是怎样遇到盗匪的,说与我听。”亮出平乱珏,接着道:“我是朝廷的捕头,定能与你讨还公道。”

      顾惜朝不屑冷笑,却也没有多说。

      老人连声道谢。他也算是走南行北见多识广,见到平乱珏,更是欣喜若狂,连忙伏下身去磕头行礼。

      戚少商将老人扶起来,要他细数商品清单,将货物的损失折算清楚。又拿了金疮药给几个伤者,仔细包扎。

      “戚少商,你想去找张大?”顾惜朝看着他忙东忙西,反倒悠闲的坐在车辕边上,喝着劣等的烧刀子,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是,”戚少商见伤者稳定下来,老者也已经折算损失了,各方安定,便也在顾惜朝身边坐下。道:“你以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把这些损失找回来?”

      “没有办法,”顾惜朝丢开酒水,正色道:“我劝你,也不要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以为他张大会无缘无故的违背和朝廷的约定?这其中必有原由,”顾惜朝站起身,拍拍浮尘。又道:“他张大常年盘踞在此,又多年安分守己,何事会让他突然背毁承诺?必是与朝廷相干的。说不定……”

      顾惜朝转过脸来,瞪着戚少商,嘴角似笑非笑。

      “说不定什么?”戚少商有些心烦意乱,顾惜朝的欲说又止,要他不知所措。他确实没有想许多,只是觉得张大其人必不会随便强抢别人财物,他若是前去讨要,说不定还可以为老伯拿回财物。

      “说不定,你戚大捕头前去,还会适得其反。”顾惜朝转身拍着车辕,施力飞身,坐回车里去了。

      “这……”那老人家正拿了自家的财物单子过来,却听见两人对话,一时也是手足无措,这位公子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叫他如何面对这巨额的损失?倒叫他说也不是,走也不是。一面担心戚少商会怕担麻烦而离开,一面又想戚少商帮他拿回财物,左右为难。

      “老人家不必挂怀,我这就上张大的寨子,老人家到永城静候吧。”戚少商见老人一脸焦急,倒是自己接过单子,舒心宽慰。顾惜朝何等聪明,看的自是透彻,只是自己若是不去一试,不明原由的就做事不管,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当下问过那帮人的抢劫路线,牵了马车,驾马而行。

      “你不怕再惹祸上身?”马车内顾惜朝问道。

      “你认为我在乎这个?”戚少商难得回答。

      “戚大当家自是不在乎,要不怎么会落得毁城灭寨?”顾惜朝十足的不屑。

      戚少商没再回答,只是驾了马车冲上山道。

      初冬的味道越发的浓重了,干冷的风吹过早已枯朽的树木,只剩下寒冷的颤抖。天很蓝,一碧万倾。云水交接,一片波澜。深沉的颜色一层层的晕染开去,似烟似雾。马车疾驰的道路上,飞起尘烟,裹挟云雾,深入再深入,直到路的尽头。

      莹莹波光在日头的余辉下放着光,刺花了人的眼。顺着道路一直延伸的河渠,蜿蜒曲折,却不知何时是个尽头。云水遥遥成了一幅画,却可惜无人欣赏,最终变成了飘起的尘烟。

      “什么人!停下!”

      “吁……”戚少商手握缰绳,看着突然从路边芦苇枯草荡中冒出的人来。“你们可是张大的手下?”

      “正是,你是什么人?”几个人见来人一驾马车,穿着严整,许是官家众人,丝毫不敢懈怠,都纷纷将腰上钢刀抽出来,对准来人。

      戚少商飞身下车,落在车前,缉手一礼,道:“在下戚少商,想见你们张大寨主一面。”

      “他是戚少商!”“竟然是戚少商?”几个人一听戚少商的名字,骤然炸锅,但眉宇之间的防备之意却更胜,其中一个首领样的人扬声问道:“你找我们寨主有什么事?”

      “在下有事与寨主面谈。”戚少商声音用内力穿出,顺着水波传去几里不止。他记得张大的寨子依水而建,若是耳力好,应该已经知道他来了。

      几个喽罗见戚少商声音浑厚,更知道他不是个好惹的角色,连忙向后传哨,听见有人飞也似的向寨子去了。

      不多时,就见一群人黑压压的向此而来。

      “张大寨主。”戚少商抱拳行礼。

      来人正是张大,紫皮面庞,到也是浓眉倒竖一副强悍模样。一身灰布短衫,下摆掖在腰间,脚蹬一双少林洒家僧鞋。手上擎一个青方鬼脸砍刀,明晃晃的不似待客模样。端正看去,此人非民,非僧,咄咄逼人。

      张大隔着几个哨卡喽罗,也不抱拳,也不失礼,倒是嘴角一撇,狠狠呸出一口浓痰,这才道:“原来是戚大捕头,来我这里有何贵干啊?”他话虽敬,语气却不敬。

      “张大寨主,”戚少商见情形丝毫不是自己当年上山之景,微有诧异,但并不摆在脸上,接着道:“我路过贵地,不过上来与大寨主叙叙旧,并无其他意思,到不知大寨主何故要兵刃相向?”

      “叙旧?哼!”张大拨开人群,走到戚少商近前,呸了一声,道:“我看你是另有居心吧?”

      “大寨主何出此言?”戚少商又进一步。明眼人皆可看出张大手中方刀气劲充盈,是随时可以出刀的架式,但戚少商丝毫不为所惧,反倒上前。

      “戚大捕头何必明知故问?我这小地方虽说比不得天云地域广袤物产丰沛,但想凑个万儿八千两银子还是有的,戚捕头若是想要,名言一声,也不是不可以拱手奉上。”张大重重的哼了一声,语气很是不屑。

      这一句话反倒说的戚少商云里雾里,什么银子,什么物产,他完全不明所以。

      见戚少商完全没有退后的意思,张大又继续道:“不过,若是戚大捕头贪得无厌,要灭我这寨子,就休怪张大我手下无情了。”

      “大寨主怕是误会了,我何时说过要灭这寨子?”戚少商完全没有明白其中根由。

      轻微一声哼,立刻就有喽罗发现,高声喊道:“他还有同伙,躲在车里不出来!”“此人竟如此居心不良!”立刻就有数把钢刀正对马车。“什么人出来!”

      一只青色广袖从蓝布帘子后露出来,掀了帘子,众人没有想到,却是一个病弱苍白的年青男子。

      张大看了看,确定这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恐怕病弱的根本不会武功,倒是戚少商比较难以对付。索性一挥手,众喽罗退下,叫那男子下了车,走到戚少商身后。

      “人家寨主摆明是不叫你上山,何必要自找没趣。”顾惜朝拍拍身上的尘土,立在戚少商背后。却用低的只能戚少商听到的声音道:“他们人多,你不明原由,不好下手,还是速速离开。”

      张大倒是哈哈一乐,道:“戚大捕头,看来你的同伙倒是比你识时务。”

      戚少商微回头,继而又上前一步,平心道:“我不知道我戚少商与张大寨主有什么误会,只是……只是我此次上山并不为自己而来。”他想起那一众商队,继续道:“我来时见寨下有被寨主劫掠的商队,大寨主不是曾有协约保护商队,又何必要劫掠财物!”

      “哈哈,”张大狂妄一笑,目中凶光毕露,道:“我爱劫财便劫财,管他鸟协约,老子受够了,现在定要好好乐得乐得。”他眼色一使,立刻有人抬了个贴着商队封条箱子走过来。

      戚少商本想说什么,却叫顾惜朝在背后一拉,生生忍住。

      张大一脚踹开箱子,里面倒是奇财事物不少,模样铜珐,全不是中原式样。张大捏了个铜瓶,两指用力,立刻就听见吱吱嘎嘎铜胎扭曲的东西。直到瓶子完全扭曲到看不出式样,叫张大丢在一旁,道:“呔,这么个鸟玩意,什么东西!”转身又是一口浓痰,“呸!”

      “张……”戚少商恼羞成怒,他原就不是什么好性子,如今叫张大如此煽风点火,怎能不怒?话不投机,便要抽出逆水寒上前理论。倒是顾惜朝在他身后,瞬间伸手扣住逆水寒的剑鞘,阻止了戚少商的动作。

      “你若是想找死就去。”顾惜朝示意四下。

      戚少商这才收回心神,随着顾惜朝示意四望,原是四周的芦苇荡中不知何时布下了重重人手,只只利箭指向戚顾二人。

      “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戚少商强忍心思,拱手道:“在下告辞。”说完回身一把抓住缰绳便走。

      “且慢!”说话却是张大,就听他道:“戚大捕头,今日老子就饶了你,老子不跟你个朝廷鹰犬走狗一般见识,但是下次你要是再敢来老子地头,老子一定叫你有来无回!老子生平最恨巴结上司,谋财妄杀,连自己的兄弟朋友都能出卖的东西,老子当年认识你,是老子瞎了眼!你滚吧!”

      声音滚滚,如同惊雷,炸响在戚少商心头。

      顾惜朝一拽缰绳,低眉一扫。头也不回的走了,戚少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暗地攥紧拳头,两人沉默而走,背后是一片奚落之声。

      马车再次腾起烟雾,却是暮色苍茫,四周一片寂静。

      戚顾二人到永城驿站之时,已到人定之时。亥时的街道上,早已经没了行人,好在永城常年接待南来北往的商客,并无城墙,往来客人无论何时都可以入住,这倒是方便了夜行赶路的两人。

      叫驿丞备下热水以供洗漱,饭食端上不过一刻。戚少商却压根没有胃口。

      “不喝么?永城倒是有好酒。”顾惜朝倒了一杯酒,闲闲吟道:“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戚少商沉默不语,筷子放到一边。白日里张大那些话不停的出现在脑海。什么叫走狗,鹰犬?什么又叫出卖朋友兄弟?他戚少商自认算不上侠气擎天,却也是义字当头,好歹曾称为义薄云天九现神龙。到如今,怎么落得这样的评价?

      “他……”戚少商想起白日顾惜朝那些言语,抬头欲说,却又止步。

      “谁?”顾惜朝停杯,又笑道:“你说张大?”他停顿一下,“想不到义薄云天的戚少商戚大捕头,也会被人说是如我这一般狼心狗肺之人,真真好笑。”

      “为什么?”戚少商着实不明白。

      “看来戚大捕头定是做了什么天下公愤的事情,却不自知了。”顾惜朝放下杯子,舒展一下肩膀。“赶了一天路,我要早早休息了,戚大捕头你自行思量吧。”

      言罢,竟真的起身倒在床上,阖眼睡去了。

      戚少商愣愣的看着顾惜朝倒头睡去,心中却愈加迷惑,这是为何?

      灯烛摇摇晃晃,烛泪流了又凝固,嵌满了烛台。

      戚少商望着烛火,却分外茫然,他究竟做过什么?除了救下顾惜朝,再就是答应冯严上山缴匪,但是……但是上山之后,整个天云寨竟全部死光,一个不剩。若是依照他的想法,光明正大的与混天刀赤鹰一战,或胜或败,或晓之以理或动之以情,他是定能叫赤鹰交出那笔生辰纲的,可事到来临,却全不是他想的模样。

      赤鹰,赤鹰……

      戚少商突然一愣,张大白日说过,天云地域广袤之类的话,这难道真与天云众人的死于非命有关?可是又何来银钱,出卖一说?戚少商实在是不得要领。

      夜已沉沉,顾惜朝倒是好梦一场,刚刚的酒水像是催眠的良药,竟连戚少商起身出门这样的动静都不曾察觉,只是翻身不理。一枕大梦黄梁,哪管身外风霜。

      寅初时分,天光熹微。戚少商已经挂好了车驾,在院子里坐着。

      顾惜朝出门就看见戚少商盘膝而坐,却明显是一夜未睡,衣上已经有了昨日的尘烟,层层晕染,显得戚少商倒是风尘仆仆,再无精神。

      “你昨夜去见那老人了?”顾惜朝整理衣衫,见戚少商一脸疲惫,半响才道。

      “是。”戚少商也不睁眼,只是暗自将双拳握紧。昨夜那老人哭泣哀痛的样子,使他徒生一种无力的感觉。虽说已将此事报与永城县府,可是一个小小的县城,哪里来的能力去要回那财物?若是如此,只怕这永城官道早晚也要荒芜了。

      戚少商着实觉得累,原想自己做了捕头便更加可以义正天下,却不料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虽说王小石将风雨楼之事托交与他手,可事到现在又能怎样呢?恐怕自己依旧是无所成事。原想着江湖之大,朝堂之大,即便他不过是求正求义,也总有一席之地,却不料,原来以为的那些正义,侠义,现如今竟然都成了束缚的枷锁,牢牢将他困住,左右不得。

      违背朝廷法制为罪,不顺江湖规矩为罪;纵酒豪歌结交天下就不能义正严苛追缉囚犯;一心为公只见家国天下就不能轻歌踏马江湖纵横;穿了官衣就不可能在任由自己做一个江湖人。他不再是九现神龙,他不过是神龙捕头;他不再是连云寨的大当家,他不过是六扇门寄人篱下的辅臣。他早已不是他。

      面临这样的事,他竟不能像当年一般随随便便就割了欺辱红泪的镖客的舌头,竟不能像当年一样挥鞭直刺干脆来一场大战纠其根源。他不能,谁叫他现在还是个捕头,身上的枷锁简直要了他的命。

      困龙浅滩,他就不是龙,连一条蛇都不如。

      两人一直沉默。马车将将行出永城,戚少商却突然看见路边那枯树之下悬垂着一个身影。马拉一惊,缰绳收紧,戚少商注目一看,却半响都发不出一个声音。

      顾惜朝疑惑探头。却见昨日那老人悬在树上,早已气绝身亡。

      “这……”不待顾惜朝多说一个字,戚少商已经下车割断绳索,将老人放到在地。

      直到老人商队的同伴到来哭声一片,戚少商都没再说一个字。他沉默了,不动如山,沉默如山。

      “你这是何必,他死便死了,与你无干。”顾惜朝从车上下来,牵了几步缰绳,终于看见戚少商缓慢的跟上来。才又继续道:“你难道还不明白?这祸事由你而起,却不见得由你结束,何必呢?”

      闷响一声。

      顾惜朝回头,却见戚少商一拳狠狠砸在砖墙之上,石块飞溅,却也同时割的他的手鲜血淋漓。

      “这是何必……”顾惜朝微微摇头,转身上车。

      戚少商徒自颤抖着手,却根本无力再握紧。

      “人死不能复生,你即便是现在杀了张大,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好好想想你究竟是如何犯了众怒,比较实际。”顾惜朝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似乎人死人生都不过是一场云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戚少商掠上车,一把按住顾惜朝的肩,胸口起伏。“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无情!为什么!!为什么见到人死之时却还可以这么无情,你究竟还算不算一个人!”

      顾惜朝平静的拂开他的手,反手前抓,右掌一带,把戚少商推出去老远,“死不死人与我什么相干!他死了,是他命运不济,活该要走这条路,活该要因为你而死,是你害死的他,你有什么理由指责我?”

      一盆冷水浇到戚少商头上,他跌坐在车驾上,半天没说一个字。是啊,是他害死的那老人,他有什么理由指责别人?顾惜朝说的没错,是他害死的,可是……为什么?

      绕来绕去,那个问题又回来了,为什么?

      云开水起,烟尘四起。只是生命已经去了,似乎也如同这烟尘一般,没有生息就死去了,丝毫引不起不相关人们的关注。它们飘起落下,不给人以追忆的空间。

      视浮名如烟,视功利如尘,若是真的做到这些,是不是真就可以放开天地?

      殊不知天地只见尘烟何止千万,哪里都能放的下?

      永城已经过去了,官道茫茫,人也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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