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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里 之上 空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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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的残辉终于消亡殆尽,一寸寸的破散在幽蓝的天空里,徒留一点光晕,天,终于完全黑了。
官道上早已经没了行人,倒是有一辆马车沉闷的行驶。
戚少商伸手从怀里拿出火折,点亮车前的灯笼。火光明灭摇晃,更加使人看不清面目。枣红马匹跑了一天,身上的汗沫子结成串顺了尾巴滴缀下来,疲乏不堪。
戚少商默然,探手揪住缰绳,“吁……”
月光朦胧,深秋月的夜里本应光亮,却不知怎的来了乌云遮挡,倒叫人看不清道路。官道两边的树林越发的幽深沉寂,活似黢黑的影子,大张着嘴,吃人一般。
他也不说话,只跳下车头,把马栓到一侧的树木上,揽了几个树枝,用火折子点了。篝火映的红红的,马也疲乏到吃草都没了生息,
翻来覆去的把手里的干粮烤着,想张口说什么,偏偏叫整日不言不语的压抑给堵在嗓子眼里,只剩下干哑的张张嘴,便作罢。戚少商忍不住捏了酒水袋,仰头灌下一大口。
“……顾惜朝!”最终还是忍不住。
半天无人回应,戚少商简直觉得那人已经偷偷的溜下车,到了他无法预知的地方,又或许正在某个暗影角落里嘲笑他的茫然无措。他站起身,将将要伸出手掀起车帘。可有人早他一步,掀开了。
顾惜朝的眼在暗夜里似乎微有光芒,映着一点火光。戚少商在他的眼里瞬间看见了逆光而扭曲的自己,他愣了一下,却看见顾惜朝波澜不惊的脸,平静的似乎早已经死去。
“大当家的莫非不认得我这个仇人?”
半响,忽然听的这一句,好似兜头的一盆冷水,浇的戚少商一个激灵,连忙退步下车,背过身去,面对篝火。心里突然又觉得纳闷,自己有何可惊慌失措的?
“来吃点干粮。”他把手里的馒头斜斜的递出去,却发现半天没有人搭腔接手。回头,却看到顾惜朝已经悠然的踱步出去,竟是走向树林边缘。
戚少商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顾惜朝的青衫在幽深的夜里变得看不出颜色,只是灰蒙蒙的一层影子,他站在树林的边缘,攀折了一枝松,便静立不动了。秋风渺渺,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了枝干黝黑的描摹出框架,像是一个编织的网,兜尽了无数的世态炎凉。林边一松一柏,还绿。不过颜色却也几近苍茫。正如这松下的人。
戚少商觉得自己简直看不清顾惜朝的面目了,如同这松柏氤氲苍色,他的脸也模糊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戚少商皱眉,却问出了一个离奇的问题。
清朗的声音夹杂了久未说话的干哑,他在笑,却真是皮笑肉不笑,徒然生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大当家的说我是什么人?”顾惜朝的墨眉一挑,笑意敛去,苍白的脸色被篝火掩映的好似妖魔。“我是你的仇人,血海深仇的仇人!十恶不赦的罪人!”嘴角微扬,带着十足的不屑。
一字字铿锵似尖石,楔在戚少商心里,打的他几乎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垂下眼,只能翻动着手上的干粮,却丝毫没有食欲。是,他是仇人。可刚刚那一瞬间他却觉得顾惜朝像是一个神魔,看不清面目,看不清心。
顾惜朝倒是好像心情好了很多,走上几步,把手里的松枝丢进火里,拍拍衣服坐在篝火对面,似乎看着那燃起的烟微微出神。
一股松香味从火堆里冒出来,燃起的烟在风里盘旋盘旋,徒然散开,像是一场有生命的绽放,转眼却又已经成了过眼。顾惜朝不知怎的想起了一场白日烟花,想起了一双眼,想起那眼中的泪。不知觉的,将自己的臂膀抱住,冷,从心里滋生。
“你……”戚少商终于开口,对面那人的脸孔几乎消失在火光之中,他不得不开口,他要确定他的存在。
“为什么辽人要杀你?”
顾惜朝抬起头,眼里有瞬间的茫然,但很快又沉默下来。他没说话,眼睛移开,只望向黑暗的夜。乌云遮月,连星光都湮没了。
“为什么……”戚少商原想再问,却不知怎么问下去。顾惜朝摆明是不会将一切原由告诉他。无情已经说过顾惜朝非同寻常,十分重要,切不可有丝毫的懈怠,只将他带到京城,便是为国为民大局着想了。想到这里,戚少商却不仅有些凄凉。官家无情,他早已经领教了,即便是有一千万个不愿意,但是,放了国家大义在先,便永没有你反驳的时候。
他没有再问下去,只看着火光对面的顾惜朝脸色越来越沉郁,最终融入夜色一般的消沉。
烟雾一圈一圈的升起,在空中变成某些图案,或是前尘旧事,或是心中执念,只可惜,都是空洞的,不过瞬息便已经不再是刚才模样,不论你有多么的珍惜,多么的不舍,它总是不带任何感情的消散开去,不留痕迹。
松香味越来越淡,夜越来越深。
乌金初起,马车就已经遥遥的上了路。树木的边缘映出金色的轮廓,渗透进了微明的天空里,又照在地面上,看着刚刚熄灭的篝火,发出轻蔑的一声叹息。
左右两条分路,戚少商的缰绳犹豫了一下,带向了左。
“你不问我去哪里么?”半响,戚少商终于说话。
“戚大捕头想去哪里,是我一个犯人能够左右的么?”声音从车内传来,透过车帘变得飘忽而不清楚。
“你不是犯人……”戚少商一愣,随口接道。“当年的事已经过去,现在要你去京城,不过是,不过是……协助查案……”他略微有些停顿,不过这理由说的似乎有些牵强。
果不其然,车帘里轻微的哼声。
“我们去江南小雷门。”
车里没有声音,空洞洞的叫戚少商心里不安。半响才听见内里一声轻叹,道:“大当家的要报仇?”
“不,我只是告诉你,你当年犯的错有多大,你的债有多深。”戚少商狠狠的一拽缰绳,却随即又放开了,马儿不知主人意图,蹄子空踏了一下,整个车身都有些晃动。
“哼,欠的债多了,我不在乎。”顾惜朝轻描淡写一句话。
“你————”
天色将晚的时候,马车徐徐驶进新集县的范围。那场让戚少商心里怒气暴涨的谈话后,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任何的交流,只是赶路再赶路。不过好在今晚总算是不用露宿旷野了。
停在新集县驿站前,亮出平乱珏,果然立刻就有驿丞上来牵马问候,好不殷勤。戚少商心中烦乱,徒自跳下车,径直就往里面走,又突然想起顾惜朝从来都不会如此这般的听话,才又折转回来,却看见顾惜朝正和一个孩子撞在一起。
“怎么了?”戚少商皱眉道。
“大人,这位公子刚刚下车,这个孩子就撞过来了,我,我也没看清楚……”驿丞连忙解释。
戚少商看顾惜朝脸色不善,怕他出手伤人,连忙走上几步,拉开那个孩子。却见那少年一脸的油泥灰尘,身上一件夹青小袄破旧不堪,像是摔疼了胳膊,正低着头抱着手似乎正想逃离。
“你可摔着了?”摆明是这个孩子撞过来,戚少商却问孩子是否有恙,明显是对顾惜朝心中有坎。
顾惜朝也不言语,只盯着那孩子,目光凶狠的似要了那孩子的命。
那孩子见说话的是个面色和善的人,像是惧怕顾惜朝杀人的眼光,向戚少商身边靠了靠,但还是低着头,半天不说一个字。见他可怜,戚少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示意驿丞将马车牵开,别挡着道路。
那孩子又挪了步子更靠近戚少商身边,怯怯的抬头看看顾惜朝,缩的更紧,将将挨在戚少商身边。
戚少商没奈何,只是下意识的将那孩子夹进怀里,对顾惜朝道:“他不过是一个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像是早上的怒气一股脑的发了,火气冲天。
顾惜朝照旧是一言不发,却突然出手。广袖衣摆,直直的抓向那孩子。戚少商也是识的顾惜朝那一手落凤掌的,连忙向后退步。
只见顾惜朝掌风伶俐,丝毫没有受伤病的影响。十指微屈,扣成一个奇异的角度,直扑向那孩子。戚少商不敢小觑,连忙变步抵挡,单臂一扬格开顾惜朝左手,另一手抓住逆水寒剑鞘向顾惜朝点,挡,阻,退连出四招。
顾惜朝根本不管戚少商手上动作,直进不退,目标依旧是那孩子。他连上几步,掌风险险划过那孩子的头颈,每到紧要关头总是被戚少商连挡下来。两人之间夹着个孩子,却依旧拳脚生风,剑光不现。
戚少商心中恼怒,明知顾惜朝是在有意激怒,却又不能真的使出逆水寒,一时束手束脚,又加上那孩子紧紧揽着他的腰,打的更是困难重重。
“顾惜朝!你干什么!”戚少商眼见顾惜朝就要抓住那孩子的臂膀,不禁大吼一声,剑鞘一指,正对着顾惜朝的肩膀撞去。
顾惜朝无视剑鞘,正撞在肩膀,但是手却已经牢牢扣住那孩子的胳膊,容不得他有丝毫的挣脱。
那孩子惨叫一声,手臂痉挛一抖,叮当,从掌中落下个东西。
在场几人都是一愣,唯独顾惜朝面沉似水,目光如炬,锁住那孩子的身形,不叫他挣脱。戚少商也是一愣,低头看去,却见自己的平乱珏正落在地面上,另有自己的钱袋也挂在那孩子的伶仃的手腕上,徒自晃荡。
“你————”戚少商是没料到,这孩子竟是个偷儿。他自知理亏,连忙看向顾惜朝,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肩上隐隐有血渗出。戚少商这才省的,那里原是他受伤的地方。
连拉带拽的将那孩子带进驿站,早已经有驿丞准备了茶水共这两位大人公子饮用,只是两人都没心思。
“你叫什么名字?”那孩子立在堂下,脸憋的通红。见是刚刚抓住他的那个苍白公子问话,不禁有些哆嗦。
他连忙伏倒在地,一个劲的磕头道:“射儿知道错了,求公子饶了我吧,千万别报官,我求您了,求您了!”
“哼……”顾惜朝微微一哼,脸色却和缓了些。“起来说话……”他似乎是见不惯这种卑躬屈膝的样子,转头扭向一边去了。
“多,多谢公子。”射儿结结巴巴的站起来,又看着坐在一旁的戚少商。却见两人都不是恼怒的神情,只是相互之间有很多不自然,也便放开了胆子,道:“你们,你们不会把我送到官府的吧?”
“不必了,这人就是官府的捕头。”顾惜朝冷冷发话。
一听这言语,射儿简直站立不住,扑通一声又坐在地下了。
“我不会拉你见官的。”戚少商见场面不住,终于开口,“只是你有手有脚,何必要做个偷儿,做这无本的营生?”他也是没话找话,按理这样的毛贼,只消丢给当地的府衙打个二十板子也就够了,没有必要如此审问。只是,碍着自己刚刚失礼……戚少商心中微愧,又看向顾惜朝。
“我,我年纪小,那些老板不要我这样的伙计,”射儿总算正起了胆子,索性坐在地上,道“做贼就做贼,反正天生地养的,总比在那狗窝里强。”
“狗窝?”顾惜朝一愣,还没来的及说什么,就听戚少商问道:“那,你家里人呢?你娘呢?能让你这么小的孩子流落在外?”
射儿面容一僵,却不答话,又把头低了下去,良久才道:“我没有娘,她……”
三人正在说话,却突然听的门外有人吵嚷。驿丞连忙探头出去,回来时脸色却变了几变,一把拽起那孩子,向门口拖去。
戚少商连忙制止,就听驿丞解释道:“这孩子是个野孩子,别在这里惹大人的眼,要是大人不送官,我就把他丢出去了。”边说还边往外走,根本不给戚少商说话的机会。
戚顾两人同时站起。戚少商却突然停下步子,道:“你,你肩上的伤迸裂了,还是先去包扎的好,我去看个究竟。”
此言一出,顾惜朝也怔愣一下,看着戚少商毫不设防的后背,那一步还是没有踏出去,转而向厅后客房走去。
踏出厅堂,戚少商就见一个浓妆的妇人正摸着那孩子的脸,一脸关切的问道,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打骂。射儿却像是受不了一般拼命的从那妇人怀里抽身出来。两人拉拉扯扯,视旁人与无物。
驿丞见戚少商出来,连忙道:“大人,这是那孩子的母亲,正要领他回去。”
戚少商凝目,这女人一身花漆紫色的长裙,上套一件葛红色夹袄,幽碧丝绦缀在腰间,说不出的花哨凡庸。天色稍黯看不清楚面容,但是那女人说话声音故作娇嫩,要人听了委实不甚舒服。
“这孩子我可以领走了吧?”那女人见屋子里出来了官家模样的男子,扭扭腰站直,手中方巾搅了几下,揖礼道个万福。
“这孩子你要好生管教,不要他在行偷窃之事。”不待戚少商出声,又是驿丞早早的把话放出去,“你把他带回去吧,别再来了。”
“那我,多谢大人了。”眉眼一挑,女子转身要带射儿走,却不料那孩子直接跑了出去,也不管他的娘亲了。倒是急得那女人三步两步追跑,又时刻提防自己的裙角不要绊倒,很是狼狈,刚刚那故作风骚的样子也不见了。
“驿丞,你这是?”戚少商见驿丞频频使上眼色,也不多说,现在倒是好奇不已。
“刚刚大人带那孩子的时候,我还没有看清,待那妇人来了,才看到是那个孩子。”驿丞说话间不住叹息。
“哦?这么说,这孩子的来历驿丞你倒是清楚了?”驿丞领戚少商向厅里走去,两人坐下,才又听驿丞细细道来。
“那女人本是这县里百芳楼里的花魁……”
戚少商手中茶杯一磕,见驿丞停顿,连忙笑道:“继续……”
“她本是这县里的花魁,当年也是名动四方,只是后来因着恋上个穷秀才,张罗不少银钱供那秀才读书,最后竟然还生个孩子,只是后来,那秀才考中官离了这里……”
戚少商突然心下大亮,又是那一套功成名就便将这衣钵恩人的女子抛弃的老故事,只是可怜了这一个小小少年,年纪轻轻便无人照看。转念又想,问道:“这女子即便是个娼子,也与这孩子无关啊,我看那女子穿着倒还不错,怎么落得孩子要盗窃的地步?”
驿丞拱拱手,道:“谁说不是,只是这妇人一心想着那秀才还会回来找他,断不能要他的孩子做个白丁,也是明里暗里请了不少先生,可谁知,这孩子长大了,开了灵窍,硬是从心里瞧不起他娘,宁可自己跑营生,也绝不认他娘,对人只说没有娘罢了。这回许是许久未吃饿急了才敢做盗窃之事吧。”说话间长长叹气。
戚少商也是叹息不已,心下暗想,这孩子到真是很有些骨气,只是可惜生在这样的家里,怕是一生都难逃阴影了。
两人正在说话,却突然听见厅后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戚少商飞步后转,却只看见顾惜朝的面色苍白的立在后堂,黑目愈黑,脸色愈白。
“你怎么了?”戚少商眉头皱起。
“……没事,不劳大当家费心……”顾惜朝话却说的很艰难。
他径直走到驿丞面前,平静几下才道:“那射儿的娘现在还在百芳楼?”
驿丞见是与戚少商一同前来的公子,也不敢怠慢,连忙道:“不,她自从生了孩子,就被老鸨赶出来了,但是也还是逃不了这营生,应该是住在……百芳楼后面那条巷子里。”驿丞说完不禁擦擦额上的汗,这位公子虽说眉目俊朗,可总叫人觉得阴沉肃杀,丝毫不敢小觑。倒不如这位四方总捕头大人来的可亲。
顾惜朝也不多说,转身就向外走。突然觉得肩膀伤处一痛,回头,却是戚少商。
“你干什么去?”戚少商手下一触,立刻意识到是触到伤处,连忙力道减半,却不料顾惜朝根本不想解释,依旧大步向外走去。
戚少商手下失力,看着顾惜朝的背影,也只好跟着出去,到留下驿丞一个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满脸茫然。
新集县的县城并没有多大,更何况是只要有钱人都想去消费的青楼楚馆,不消打听,那地方也会自然而然的出现在眼前。顾惜朝闲闲的走着,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目标,可却又让戚少商觉得他心事重重,一时更加防备。
两人转过百芳楼雕翠带花的门房,与前面灯红酒绿的景象截然相反,荒凉黑暗的青砖幽幽的塑出一个深巷,带着初冬的寒冷,一层层的晕染开来。
“就是这里了。”戚少商见顾惜朝停下脚步,也便简单察看。但,心中的疑惑也越发的大了,难道顾惜朝还要找那个孩子的麻烦,明明看着他并不是要那孩子性命,何必要抓住不放呢?
“你是要找那孩子?还是……”
顾惜朝不言不语,却迈开了步子,向着巷子最深的那户人家走去。
隐隐约约,风中有一个女人哭泣的声音,夹杂着难以诉说的伤痛,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打在身体上的声音,沉闷的一声声。与那哭声加在一起,传了满巷。
“顾惜朝!”戚少商终于忍不住,一个箭步冲到他的面前,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那孩子已经悔过了,你又何必要赶尽杀绝!他只是个孩子,他跟你没有血海深仇!”
顾惜朝脸色木然,瞪着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揪住戚少商的衣领,半响才道:“我和他没有血海深仇,我和你有……”
语调平缓,却像是暴风来临是的骤然寂静,怔的戚少商一时不知接什么话。
“你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以为你善行侠义,能救得了谁?”顾惜朝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在巷子里绕来绕去,共鸣似的震在胸腔,分外沉闷,“现在放了那孩子,将来呢?他要是做的大盗飞贼,杀人放火,你还能不能放过他,嗯?!你以为你放了他,是行善?错,你是在作恶,你是在杀人!”
戚少商在这一刻突然觉得顾惜朝分外陌生,他是谁?那个追杀了他千里的顾惜朝,不,不是。他不像顾惜朝,顾惜朝没有这么多的感情,他除了对晚晴姑娘和自己以外,还有谁可以要他如此?他是谁?谁是他?
顾惜朝眼底充血一般,手上青筋暴起,却最终狠狠的丢开了戚少商,转身到一边,继续道:“你以为你的可怜能做什么,我最看不惯你们这些自命大侠的人的嘴脸,你可怜他,但是他不需要你的可怜,不需要……”
他声音越发低沉了,戚少商却分外茫然。两人僵持在深巷中,谁都没有动,再没有说一个字。
吱嘎一声,门开了。
一个妇人从门里踱步出来,看见巷子里的两人骤然一愣。但很快又换了一副面目,生生逼出些笑来。
“呦,我当是谁?原来是大人,我这小地方来了您,真是蓬荜生辉啊,来来来,快请进来。 ”边说,还伸出手拉着戚少商的衣袖向巷中那门里带。正是刚刚射儿的母亲。
“这位公子,您……”她这才看见刚刚那位大人身边还立着一位俊俏公子,不禁喜上眉梢,另一只手牢牢的牵住顾惜朝的手,也向门里带,“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来嘛……”
戚少商听那声音,生生是鸨儿拉客的声音,徒生了一层恶心。正要挣脱,却见顾惜朝竟柔顺的要那妇人拉着向门里去,丝毫没有挣扎,只是目色茫茫,似乎并未留意,又像是过分留意而陷入什么之中了。
两人随了那妇人进门。一个小小的院落,东西各有两间,中间一个不大的门厅。场院里种了一棵树,只是风吹叶落,早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树,树下,倒是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射儿的小袄被脱去,露出里面不甚干净的中衣,已经泛黄,背上渗出点点殷红,一边丢着扫帚,想是刚刚受过责打。看见推门而近的三个人,微微张开嘴,一副吃惊的表情。
戚少商仔细看去,那孩子虽说背上挨了责打,却是一滴泪也不曾落下,只是嘴上咬出了血痕。双目通红,有一股子不服的怒气,冲天一般。两个拳头攥的死紧,紧贴在身前。
“射儿,还不快去给客人倒茶,要不这两位大人,你现在就在府衙了,还不快去,愣着做什么!”妇人声音尖刻,和刚刚招呼戚顾二人的声调截然不同。
“不用了,”戚少商出声制止,并从那妇人牵拽中脱出手来。“我们只是来……”他抬眼看了看顾惜朝,见他没什么表示,只好接话道“我们只是来看看这孩子。”
妇人明显的失望从眼角眉梢吐露。她略略转身,却发现那位俊俏的年青公子叫她拉在手里,也不挣扎,只木木然的看向前。她叹了口气,倒是自己放开了手,道:“既然是来看他的,看完就走吧,一个小毛孩子有什么好看的。”
话虽说,但是妇人的目光从未离开那孩子半分。
戚少商侧脸打量了这妇人。依旧是刚刚那一身不伦不类的花俏装束,只是现在近了,眉眼也分明起来。玉容粉厚厚的扑在脸上,却也没能掩盖住妇人眼角的皱纹,因哭泣微花的装容一层层的在鬓角延伸开去。通红的胭脂,却更加显出了妇人苍白的脸色,黝黑的眼圈,还有不甚年青的样貌,她,早已不是什么当红花魁了。
院中一时安静,倒是那个孩子看着进来的两人,突然站起来,怒气冲冲的吼道:“我不要你的关心!我不要你的可怜,你们走吧!”小小的身子,因为怒吼而猛烈的起伏着,眼中有着难以言说的伤痛。
顾惜朝猛然一震,看着射儿,半响发不出一个声音。戚少商也是没有想到这孩子,竟然会如此的骨性,只是恍然间似乎看到了另一张脸。
见两人都没说话,射儿更加的恼怒,腾的就要冲过来。那妇人一见不好,连忙扑上去,拽住孩子的身子,口中叫着孩子的名字,却不料孩子拼命的挣扎,母子俩纠缠在一处。
“你要送我见官,就见官,我不怕,我不要你可怜!我早就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了,你送我去见官,杀了我,我都不怕!”他不知那里来的勇气,和驿站里那个怯懦的孩子天差地别,他一声声高叫着,泪水挂了满脸,抽噎着要脱开母亲的怀抱。那妇人儿啊肉啊叫着,却不料射儿决绝的要推开,一边高喊着:“我不是你的儿子,我不是你这个婊子的儿子!”
婊子的儿子,婊子的儿子!
啪,一声脆响。
射儿沉默下来,泪水涟涟的看着眼前的景象,浑身不住的颤抖。
顾惜朝瞪着那妇人,衣袂飘飘,一只手微拳,僵在空中。
妇人亦是满脸泪痕,双手捂着脸,吃惊的看着那突然发怒的俊俏公子,混不知自己是怎的惹了这位公子,生生的吃了一个耳光。
“顾惜朝,你干什么!”戚少商反映慢了一步,狠狠的把顾惜朝拉到一边,“你干什么!”他没有料到顾惜朝竟然会突然出手,打的却是那妇人。
“你,你……你为什么打我娘!”射儿冲上几步,朝顾惜朝猛推,小小的身子突然有了无穷的力量,把顾惜朝推的踉跄几步。射儿自己站定,将那妇人护在身后,眼中全是敌对。
“好,很好。”顾惜朝苍白的唇抖动两下,吐出尖刻的几个字。他竟然挑起嘴角笑了,道:“现在你看清,你最重要的是你的骨气,还是生你的娘了?”语气上扬,飘在空中犹如尖刀,直直的插进那孩子心里了。
射儿愣住,就连戚少商都愣住。
顾惜朝转了几步,对着那一脸不可置信的妇人,一副看不出什么好恶的表情,又道:“既然你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注定这一生,你何必要生这孩子!你以为生了这个孩子你能得到什么?你只能让他背着你的罪孽,背着这个名字活一辈子!”
一句话说完,便头也不回的摔门出去。
戚少商心中猛然一松,看着完全不知所措的母子,也只是从怀里掏出银两放在那妇人手里,一句话不说飞身去追顾惜朝了。
当夜,顾惜朝突然发起高烧。
戚少商知道顾惜朝的身体根本撑不住这样长途的奔袭,却刻意的忽视,加上这几日来顾惜朝从不多言,他也就真的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料这一病竟来势汹汹。
顾惜朝苍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戚少商有些担心。好在大夫说只是因沉积病势又劳累伤神,但最多也就是养着几天便无大碍。
汤药灌下去,虽说高烧渐渐褪去,但人却昏睡不醒。冷汗直冒。戚少商少不得在一旁擦汗端水,倒也忙碌。
睡梦里,顾惜朝总是模模糊糊的叫着一个名字,仔细听听,却是晚晴。戚少商心中不忍,手下也只是给他盖紧了被子。突地又听他低低的呼唤,唤的是,娘。
顾惜朝的娘。戚少商手下一顿。他的娘,是谁?逆水事毕之后,他滞留京城,将那对手的故事也听的八九不离十。市井人传说顾惜朝是江南某个娼妓的私生子,那娼子美貌不凡,自然生的顾惜朝也是身长玉立,相貌端正。只是……
白日拿话又萦绕耳边,是啊,他一辈子都背着那名头,婊子的儿子,逃不脱,挣不掉,即便是死了,别人还要照着尸骨骂一句,呸,脏!这是他一辈子都逃不脱的魔咒。戚少商突然好像明白了一些为什么顾惜朝总要追逐权势,不仅仅是为晚晴,也是为他自己。
他不知自己怎么又生出了老人心肠,对着前朝旧梦里的仇人生出了几分怜悯。当然,这怜悯切不可在顾惜朝面前显露,他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旗亭一夜,那人一脸惆怅愤懑的摔开了那本《七略》,宁可不被人所知,也不愿为人所讽。如此的顾惜朝,才是真。
戚少商长叹一声,转身出去熬药。
顾惜朝一直没有睁开眼,却从眼角留下一溜痕迹,摔进发际,看不见了。
屋中的药锅徐徐冒出水汽,一层层的晕染开曾经的画面。火焰穿过泥烧的火炉舔食着那锅底的灰烬,燃起来,又灭下去,像是一场盛极一时的烟花,开了又败了,像是人生里的一个故事,起了又消亡了,最终不过是留下袅袅烟尘,空荡荡的一无所有。
两日后,戚少商驾着马车,再次奔行在官道上。路的尽头向东拐,便是江南小雷门。那一边也如雷家庄一般阴沉着浓云,时不时有闪电霹雳接踵而来,撕开天际,映亮长空。
岔路口,马匹嘶鸣一声,塔塔的蹄声连续不断。
却是拐向西了,目的地,东京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