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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里 之下 风落 ...

  •   “呦,二位客官里面请,小的给您沏茶,要喝点什么?我这里有今年的龙井,上等的毛尖,紫雾山的云雾,静灵泉的菊花,客人您要点儿什么?”

      小儿殷勤的擦着桌子,嘴里报出一串。

      “随便吧……”二人之中那穿着玄色黑袍的男子道。

      不待小二接口,旁边那青衫男子倒是跟着道:“来壶云雾。”

      “好嘞,云雾一壶,小菜两碟。”他仰头向后厨高喊,又直接低下头来冲二人一笑,颠颠的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应天府已经甩在身后了,再行过一日便是东京汴梁与淮南东路的交界,两人的路途也要到终点了。

      戚少商揉揉眼眶,最近几日连忙赶路都不曾好好休息,虽说他内力深厚,但如此奔波还是要他有些疲倦。相对于此,顾惜朝倒是休息的不错,毕竟有马车端坐,实在倦了也可伏在马车里稍事休息。

      其实顾惜朝的身体已经基本上恢复,骑马代步已经不成问题,若是两人骑马恐怕早已到达京城了。只是戚少商觉得要顾惜朝越少露面越好,地临京畿,认识顾惜朝的人也就越多,他不想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怎的,到了京城,大当家反倒走的慢了?”顾惜朝给自己捏了副筷子,仔仔细细的擦干净。

      戚少商没搭话,也跟着捏了筷子。小二端了茶水,小菜上来,又给两位客人满上,这才退下去,倒把顾惜朝的话茬给打没了。

      “休息好了,再上路。”戚少商面目阴沉,只是顾惜朝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各怀心事。

      “顾惜朝,你若是进京之后能够帮着六扇门做些有益国家的事,便是不辜负你这条拣回来的命了。”戚少商喝着茶,慢慢道:“我进京便不做捕头,你尽可放心,当年的事没人会追究了。”

      “哼,多谢戚大捕头了。”顾惜朝冷笑一声,持着杯子却转过脸向一边。

      他不想进京,怕看到那些旧年的东西触景伤情;但是又想进京,他记得那江南最后一日那人说的话,江南风大,无波起浪。既然呆不得江南,那么便离开好了。那人并不曾阻挡他与戚少商北上京城,可见,若是进京迎接他的必是另一番天地,或许鹰击长空,或许再战江湖。

      不管是不是他想要的,他要试一试。放不下的人已经离开,不会再回来,他又何必要再困束与什么虚名。不进京城,不能将那份东西变成武器,也不过是废纸一张,如此,他何不进京再战?

      只是……顾惜朝手向下,摸到一边的包袱,终是心中叹息。

      冰冷的触觉隔着包袱皮传递到掌心,变成一种隔世的痛感,锥心至腹。白瓷的坛子,一层层的用上好的云锦包裹起来,却依旧难以给她温暖,晚晴,难道你的心早已经冷的如冰一般?难道我终究还是不能给你任何温暖么?

      顾惜朝垂了头,一言不发。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手上动作,眼中哀痛。只放在眼里,却怎么也难以释怀。他把顾惜朝带进京城究竟是对是错?顾惜朝究竟是怎样的立场?无情千叮咛万嘱咐,却就是不告诉戚少商,这顾惜朝重要,又重要在哪里?

      他究竟该不该要他进京?

      两人心事满满都只是低头喝茶,半响无话。

      忽然有风穿堂而过,冷的人打了哆嗦。原来是冬已经来了。掌柜的连忙叫小二从后堂拿那棉布门帘来,又满脸堆笑的给厅中喝茶吃饭的人们陪脸子,好说歹说,才没引得有人恼怒。一时厅中沉闷,倒是只有噼啪的炉火声音了。

      掀帘子进来几个汉子,倒是眉眼周正,五大三粗,吆三喝六的叫小二前来招呼,七七八八的声音瞬间倒是把屋子填满了。又有几个评弹先生陆陆续续走了进来,一时间小小的茶铺倒是热闹了不少。

      汉子高兴,丢了银钱出去,叫那评弹先生现场弹唱一番。只拣当时流行的一些江湖故事来说,也便大家图个乐子。茶铺内立刻就有好事之徒,乐得听免费故事,起哄不已。

      顾惜朝听的吵闹不禁有些烦闷,原本准备抽身就走,却见戚少商本要掏钱的手突然停下,木愣的转过身去,看向雅座边上那弹唱先生。

      顾惜朝也是奇怪,仔细一听,却也听见那先生的开场白。

      “……连云山水那是苍茫大漠,连绵不绝啊,要说这连云山的英雄当然头一号,就是九现神龙,人送义薄云天大当家是也……”

      无怪戚少商会突然停下手。顾惜朝冷笑一声,对戚少商道:“原来是听见歌功颂德的了,想不到大当家也好这个?”他语气充满了不屑。

      戚少商却未说话,脑子里都是刚刚那“义薄云天”四个字。

      “怎么,大当家的是想再次回味一下那年滋味?还是想起你那些惨死的兄弟,不禁要找我这仇人报仇?”顾惜朝见戚少商没言语,却止不住要出言挑衅。

      “……只可惜,这连云寨上下三千九百六十人都叫那江湖恶人顾惜朝给灭了,若说这顾惜朝是何许人也,诸位兴许不知道,人只说这顾惜朝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是杀人无数,嗜血成性啊。话说当年九现神龙与那江湖恶人连云一场厮杀,那是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却说那日九现神龙刚刚战胜一伙辽人正在休憩,听到这恶人来袭,哪里肯依,提枪便上……”

      倒是顾惜朝绷不住了,笑的拍拍桌子,对戚少商道:“我原是这般模样?原来是我率先挑衅,倒不是大当家的自己引狼入室,把我这恶人带进连云寨的。”

      戚少商也是一愣,没想到这评弹先生会这样说,实在是太过杜撰。不过即是评弹,那些曾经的真相又是怎样的?不过是足以饭后的谈资,不过是这些评弹先生活命的饭碗罢了。

      他也甚觉无趣,站起身正要走,却听见一个小伙子当空呸了一声,倒把个评弹先生骇了一跳,登时没有说下去。

      那小伙丢了茶水碗子,道:“你说的这九现神龙,不就是现在那六扇门的捕头戚,戚少商么!”

      评弹先生连连道:“正是,这九现神龙的名头多么响亮,他一代大侠,我等还是不好直呼其名号的吧!”

      “呸,他算什么大侠,朝廷的一条狗罢了!”那小伙愤世嫉俗的模样像是与戚少商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这边厢,本来要走的二人都站住了,直看向那小伙。戚少商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头竟然已经变成这样,他根本不曾想这弹词里他和小伙嘴里的他究竟哪一个是真的。

      或许说,他在茫然中,现在更加茫然。

      人群中有人反驳有人支持,一时嘈嘈杂杂的听不分明。倒是也有不明所以的人,及其恍惚的与周围的人问着,说着,倒是理出些线索叫戚顾二人听了。

      那小伙接着道:“我原想这大侠人物必是万民敬仰,江湖侠士,却不知这人竟是这样的贪财妄杀,连兄弟朋友都不放过!”

      “却不知,他是怎的贪财妄杀的了?”问话的是顾惜朝。他故作好奇,无视戚少商转身背坐的样子,只做出充满兴趣的路人一般。

      “我看你就是个穷酸书生,不知道很正常!”那小伙大声嚷嚷,又继续道:“你可知道前些日子楚州官仓失窃一案?”

      “你是说,楚州官仓所存的生辰纲被人盗走的案子?”顾惜朝想起什么,又转脸看向戚少商。却见他脸色泛白,一只拳头攥的死紧。

      “就是那案子!”小伙连忙接道:“这戚少商当时是奉皇帝命令前去查案的,后来不知怎的查出那宝贝是叫当地的天云山寨给强抢的,就带了扬州府上万精兵把天云山寨给灭了!”

      “这有什么错?”顾惜朝继续问道:“他是个捕头,这样做,不正是顺应命令?”

      “你这读书人就是迂腐!”小伙一拍桌子,倒是很高兴他强了评弹先生的风头,到像是说书一般,磕磕茶碗,示意小二给倒上,一边吐沫飞溅的继续道:“他戚少商当年也不过就是个土匪头子,要不是那逆水寒一案,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理呆着呢!我看呀,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千里追杀,含冤进京,他根本就是投奔朝廷,做个鹰犬去的!”

      “这是什么话,当年那千里追杀可是名动江湖,什么连云寨,雷家庄,神威镖局,都遭了难,就连那江湖第一美人都跟着他跑,这追杀一事做不了假的。”坐下立刻就有人反驳。

      “依我看,他根本就是故意的,说不定故意带着那啥官兵破的那些地方!为得是给朝廷献礼!”那小伙不以为然道。

      一时四下议论纷纷,倒是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还有人跳出来道:“当初那毁诺城息大娘也算是一带豪杰巾帼,怎么会看错了人,那雷家庄雷卷,神威镖局高风亮也都是一带大侠怎么都能看错了人?”

      不待那小伙说话,也有个汉子反驳道:“话没错,可你看现在,那息大娘早已经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说是嫁给个朝廷官员了,那雷卷,高风亮哪一个还活着?”

      立即有人随声附和,“是啊是啊,据说那高风亮还是死在戚少商的手里呢!”嘈杂议论,倒是都趋向与说戚少商欺世盗名背信弃义投奔朝廷去了。

      “这就是你侠义天下的结果?”顾惜朝回头道:“这就是你的侠义,到头来还不是背上个恶名头?”

      戚少商一手抓住逆水寒剑鞘,吱吱嘎嘎的,要把那剑鞘捏碎。他一言不发,他知道他无论怎样说,都是错。

      原来那些经年的故事,已经成了他的罪证,他早就不是人们眼里的大侠,他是鹰犬,是走狗,是罪人!那他何必,何必要为了什么家国天下费心费力,为了什么朝廷法制实心实意?为什么?!

      嘈杂的声音突然远了,又近了,轰隆隆像是炸响在耳边。戚少商只觉得浑身燥热,像是有什么要破体而出。

      突然一凉,戚少商只觉手臂上,有一股力气缓缓进入,冰凉刺骨,却也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抬头,却是顾惜朝一张平板无波的脸。

      顾惜朝根本不看戚少商,又转头道:“不管戚少商是不是个土匪头子,他身为捕头为朝廷办事又有什么错?”

      众人听了,立刻就有人出来驳斥道:“你个读书人,一心就知道为了功名利禄,你怎知道江湖险恶,朝廷不仁!”

      那人见顾惜朝不言语,又继续道:“他戚少商若是奉命办事,若是还认得江湖规矩,大可以端正一战,与那天云英雄一战高下,谁知他竟是打着拜山的名头山上,下毒暗害英雄,这才拿下天云寨!”

      “你这由何得来?”顾惜朝倒是没有想到,这些汉子会如此回答,他道:“你说的好像亲见一般,谁知事实是怎样?”

      “呔,你这书生!”立即有人破口大骂顾惜朝为虎作伥,到没人正经理解顾惜朝那话。

      顾惜朝转身过去,收回搭在戚少商臂上的手,道:“想不到,大当家你办事也会使手段了?我原以为想大当家你这样的都是明人不做暗事,想来倒是我把你高看了。”他重重的哼了一声。

      戚少商深吸一气,缓缓吐出心中积郁,低声道:“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他声音低沉,像是毫无生气,也无斗志,倒是顾让顾惜朝觉得从未见过如此消沉的戚少商。

      半响,顾惜朝才道:“倒是问清原由,也比你随波逐流的好。”

      此时众人正纷纷谴责戚少商为官不正,为了自己的前途不认江湖道义,不问侠义精神。

      顾惜朝见戚少商不曾反对,也便继续与众人道:“原来这戚少商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倒是妄为侠义了。”他眼见瞥向戚少商,微微含笑,又道:“只是不知众位英雄是怎么知道这天云寨的事情的?我只道这是朝廷机密,怎么会流传江湖啊?”

      “呔,你这书生,还真枉做读书人了。”那小伙从人群中插话,道:“前几日扬州官员上报朝廷封赏戚少商,闹的群民皆知,说什么孤身涉险,击毙匪首,计谋超群,为国为民,我呸!”那小伙义愤填膺的模样,叫顾惜朝看着很是可笑。

      “就是,据说朝廷将天云寨所得赃款物资奖赏戚少商,算是为国做什么娘的狗屁榜样,”一个汉子接着说道:“为了点鸟钱财,这人俺见一次打一次!”说着从腰上解下跨刀,啪的拍在桌子上,倒是显得很威风。

      “原来如此。”顾惜朝点头,倒是一副受教的神情。他对戚少商低声道:“看来,那张大所作所为却是与你脱不了干系。他定是以为你也是用与天云山一般要剿灭他。”

      戚少商暗自点头,良久哑声道:“那老人之死,我也脱不了干系。”

      两人一时都不言语,就是听着满耳的辱骂,心中都有些不痛快。

      小二听了一会儿,见众人终于开始各吃各的,各说各的,也便不再诈唬,便给评弹先生端了壶茶,又急急匆匆的招呼起客人来。刚刚那一幕却像是瞬间挂过的风,除了零星几个人还在议论,基本上已经把他丢弃不谈了。评弹先生一时又说起了前朝隋唐史话评传,听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好没意思。

      戚少商不言,顾惜朝不语,两人静坐如山。倒是小二突然觑见两人走又坐回,现如今不动不食,少不得上来招呼一下,道:“二位客官,您可还需要点什么?眼看这外面天冷,我再给您二位烫壶酒,做个汤面什么的,可好?”

      他倒是手脚麻利,快速的收拾了两人的茶盏盘碟,却一不留神茶壶翻倒,直直的栽向地面。

      顾惜朝眼明手快,伸手一提,将那茶壶柄捏住,递给目瞪口呆的小二,道:“不必了,我们这就走了,”又示意戚少商丢下银钱,起身便走。

      有几个刚刚高谈阔论的人看见这一幕,方才省的这人竟是会武功的,而且武功决然不低!想到刚刚那人问话语气,显然是与戚少商有不少瓜葛。立刻心下一紧。

      毕竟这戚少商好歹是个朝廷捕快,带从四品顶戴,那并不是一般的官员,手中又有直接生杀的大权,这要是叫这人将刚刚的谈论直接告知戚少商,哪有他们的好?虽说江湖上现在广为言传戚少商的所为何等的不义不仁,但是毕竟是整个江湖的议论。枪打出头鸟,若是整体还好,想来戚少商也不好与整个江湖对抗,但若是单独某一个,若以世人传说戚少商那出卖兄弟朋友毫不手软的手段,他们今后可还有安宁?

      立刻有人想到这一层,伸手拦住戚顾二人去路。

      “这位朋友,我见你身手不凡,倒想讨教讨教。”一个汉子暗地攥紧腰上的佩剑,时刻准备出招。

      “哦?”顾惜朝倒是好心情的停下来,从扬州到现在,他可是丝毫没有动过武。每日坐车烦闷不已,根本没有时间活动筋骨。现在既然有送上门来的对手,何不好好利用?

      所为凝玉丹的功效,他还没有好好体验。他虽然感觉到力量在自己体内恢复,但究竟到了那种地步,他还没有试过。

      “且慢!”戚少商眼看顾惜朝眼中蠢蠢欲动的火焰,连忙制止。这里已经离京畿没有多远,要在这里生事,他实在不知要如何是好了。只得不顾一切拦在两人跟前。

      且说戚少商何等人物,怎么会为这一点小事而不知如何解决?只是连日来戚少商面对老人自缢,张大反目,本就长期积郁在心,在加上刚刚那一番评论,着实要他为自己以前所行所知产生巨大的偏差。难道真的他所为的侠义,他所持的正道都已经成了笑话?成了千夫所指?

      无论豪杰英雄若戚少商,还是平头百姓若闲来听书的人,面对巨大的落差,与难以平复,好久茫然无措更是正常。能像戚少商一般还能想到要不让顾惜朝无故生事,已经算是超与常人了。

      “你干什么?”顾惜朝一看戚少商拦着他,心中不悦。

      “不要生事。”戚少商声音低沉。足下却丝毫不动。

      “我说你打还是不打!”挑衅的汉子反倒不耐烦,看着两人。想来这两人是一伙的,看一个病弱苍白,一个木愣呆滞,也不像能掀起什么风浪的样子,倒是觉得自己把这两人看的太重,是自找罪受。

      顾惜朝原想上前,却叫戚少商给拦下来,只听他道:“我们不过是路过贵方,不想惹麻烦,还请这位好汉见谅。”

      “呔,原来是个懦夫!”那人突然觉得自己真是高估这人了,竟然以为这人会有什么不利。本想就此作罢,单看四周人都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想他先挑起事端,若是未出手反而叫这两人过去,倒叫他人耻笑。索性想也不想倒手出剑。

      “你……”顾惜朝原想再说什么,就见剑光连连,那人已经飞刺过来。直逼的挡在顾惜朝身前的戚少商连忙退步。

      那人连步直刺,根本不给两人说话的机会。那汉子倒也有些手段,手上腕花一起,并招联合,竟接连刺出三剑,一剑比一剑迫的紧,一剑比一剑力道足。

      顾惜朝见退无可退,戚少商又挡住他的手臂,使落凤掌不得施展,只得揉身向上,一脚踏在桌上,飞身落向一边。戚少商也是直向后退,猛然听的顾惜朝变步转圜,面前剑锋又到,只得也侧身躲闪一边。

      “你们两个,有本事别躲!”那汉子本就是将看家本领使出,这一剑三花本就是他的武功精华,想不到这两人竟然想也未想就躲闪开,叫他脸上挂不住。更是恼怒,手中剑招不敢怠慢,又飞身直刺。

      厅中众人本都静观三人缠斗,都觉得那书生样的男子必是占不到好处,想不到连同与他同行之人,两人的武功都不弱,竟然轻易的就闪开了一剑三花。也有诧异,也有担心,一时鸦雀无声。

      掌柜的连同小二两人惊慌失措,一时又怕打烂东西,又怕打伤自己,哆嗦着躲在一边,大气不出。

      那汉子见顾惜朝闪身在侧,又是病弱模样,便直向他刺去。顾惜朝嘴角一挑,轻蔑的瞥了那汉子一眼,袖中由掌变爪,直扣出去,直指那汉子面门。

      戚少商哪里肯依,一手格开顾惜朝直出的掌风,另一手抓住剑鞘磕开那汉子的剑,力道之猛,直叫那汉子铁剑飞出去老远,人也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住手!”戚少商一声低喝。“我们不想与人冲突,但你若是执意要打,我自当奉陪!”

      众人听的戚少商声音震喝,俱是心中一惊。此人内力深厚,若是成心要打,谁又是他的对手?

      那汉子自知不是对手,又面上过不去,竟然突然掏出袖箭直刺顾惜朝!

      两厢人都来不及反映,却见顾惜朝瞬间转身,向后俯身一倒,躲过袖箭,却听叮当一声,那铁制暗器似是打在什么东西上。下一刻,就见青影一闪,那汉子被踢飞老远!

      “你做什么!”戚少商刚刚回神,那汉子已经口吐鲜血倒在一边了。他连忙上前二指一搭,给那汉子探查伤势,发现没伤到要害,才长出一口气。

      戚少商回头看向顾惜朝,发现他正抱着包袱,脸上怒气腾升。注目一瞧,顾惜朝食指夹着那袖箭,指尖运力,愣是叫那袖箭断成两截。

      “谁也不能伤害晚晴。”顾惜朝面目阴沉,一双眼里却是嗜血的光芒。

      众人都不敢多言。连那汉子也是满脸汗,不住的缩在一边。

      “如此,我们告辞了。”戚少商拉着顾惜朝大步而出,再不问身后。

      风突然刮的猛烈。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岁月的刀割破风的故垒,一遍遍的划下伤口,连道路上的泥土都受不了那撕心裂肺的痛觉,龟裂,散碎,最后变成飞尘。又在风中飞起,落下,最后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大当家的,进了京城,你我就不会再见了。”顾惜朝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比以往更加不真实。

      戚少商没有说话。他或许根本就没有真正明白顾惜朝所说,没有真正想过他话里隐含的要离别的意思。

      没有人比戚少商更了解顾惜朝。

      也没有人比顾惜朝更了解戚少商。

      没错,他们是知音,但同时,他们也是仇敌,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戚少商叫眼前的事情迷了眼睛,顾惜朝又何尝不是。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会一点武功的书生,早已经不是当初那有爱妻在身边的幸福男子,他身败名裂,万人唾骂。他想要报复,要复仇,要让天下人看着,他顾惜朝不是平常!可是,这一切真的要来临之时,他却有些惧怕。

      波诡云谲,乱风肃起,他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抱着晚晴,任由自己将前程方向交给戚少商?他还能不能真的再战一场,再赢一次?这一次,他赌的不是前途命运,他赌的是天下苍生!后不后悔,痛不痛惜?

      如果他还是疯狂不知,他还会不会在心中有如此恨意?

      戚少商一只手紧抓缰绳,另一手却暗暗攥紧,直到指甲紧扣进掌心,一滴一滴渗出血来。

      时至今日,事至此时,他若是再看不清,他便是空有一身本领。可笑啊可笑,原来他注重的家国天下,他注重的法制侠义,早已经将他抛弃。且不说是冯严或是无情,不论他们其中谁做出此番决定都是正确,所谓杀一儆百,天下效尤。无人能说这朝廷敕令有何错误,独独与他,却是天塌地陷一般。

      原来他早已经不再是侠义所称,他根本够不上一个“侠”字!

      风还再吹,马车也依旧再行进。

      再过百里,便是汴梁城那苍灰不羁,壮阔森严的城墙。再过百里,这路途,总要到终点。

      “今夜,在这里过夜,明日进京吧……”戚少商点燃篝火,却不看顾惜朝,只仰头一个劲喝酒。

      “大当家的,多谢你这一路上照顾了。”顾惜朝倒也举起水囊,隔着篝火遥遥一敬。

      两人之间,火汹汹燃烧,却早已经不是最初隔火相望的景象。人不老,心已老。

      浑浑然,戚少商只想醉去。若是可以大醉一场,他是不是可以在醉梦之中找到那些已经遗弃不见的东西?他还可以游龙四野,纵横无惧?

      他问着梦中那笑傲天下群雄,在连云寨以一敌八的寨主,你是谁?是戚少商?是九现神龙?那么做梦的人,又是谁?戚少商么?还是一条可悲的虫?

      噼啪的木炭烧焦的声音,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飘出去好远好远。风搅动了火,火牵绊着影,忽起,忽灭,如同鬼魅梦魇一般。

      篝火这边,是沉醉的大侠,熏溢出落寞的风。

      篝火那边,却空无一人。

      东方黎明,却透不出一丝光亮,原来冬季的风覆盖了一切,连云,光,影,都交错的迷去了本性,谁得谁失,无人知晓。

      戚少商睁眼,看着一星白色飘落在面前,冰凉的,像是泪水融化,顷刻滚落到一边去了。

      这是宣和六年汴梁的第一场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千里 之下 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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