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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双入对 令我欣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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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欣慰的是,在过了若干年之后,我已经变得不总揣着一颗艳羡的心。但是当下的我在当时的我看来是极不现实的,而当时的我在当下的我眼中则是天真稚嫩的。这是泾渭分明的对比,出自暗暗流逝且不易察觉的时间之手,这位大师的作品看似平常,实际上细微处极为细腻,瞧见细节则我唯有惊叹。
张烃令我羡慕的事情不只是这一件,除此之外,还有他那随着四月蒙蒙小雨一同到来的爱情。
提到张烃和唐葭,不能不提到段鑫和蒋欣然,提到段鑫就势必要提到求然,提到求然就要提到王二狗和沃伦——也就是我,总之,提到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就须提到另外一个,迭次提及,又循环往复,于是一个一个的我自然而然变成了我们,我们的生活当中有了共同的一段回忆。
高中时代的爱情有些就发生在课间的檐廊。
淅淅沥沥的雨离开苍白低垂的云。我们刚刚下了物理课,到了高一年级,已经开始教更加深奥的力学,身处最后一排流放区的我们,听得极为费劲,在这儿恐怕只有张烃能够听得懂。其余的人,新来的求然,二狗,或者段鑫,再加上我,一致选择避免思考的痛苦,不听课就不会听不懂,听不懂就能避免偶发的良心触动,就能保持长时间由逃避带来的快乐。
再加上,教书的女老师患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外科疾病,在普通的三甲二甲医院可能没法儿就诊,求然管它叫作“区域性声带疲软综合症”,我认为十分恰当。症状就是,当该女老师迈步进入290班教室区域内时,声带便会无可避免的疲软下来。大家都知道,声音的发出需要声带不断地聚集分散,如果一个人的声带疲软致使没法儿运动,则不能发出正常的声音,就像我们亲爱的物理老师一样,上课时发出像刚睡醒的老鼠那样懒散又细小的声音。
当时,求然跟我叙说过他的疑惑。彼时,他正处于短暂迷恋人体构造学的狂热当中,他从专业的角度上分析说: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强壮如牛的女中学物理老师,胳膊挤得袖子鼓鼓囊囊,走路如风,步伐有力,体长165公分,横截80公分,却拥有一副像老鼠一样的声带。
后来我们当然明白了为什么,但那是后来的事情了。
先说说那天发生了什么。我第一次看见唐葭的时候,她那浅红色的头发扎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脑后,上蹿下跳,左右飘忽。瞧起来,那是一个很活泼的姑娘。
张烃第一次见到唐葭的时候,是在2014年的暮春。那天的天很阴沉,好似银针的雨丝一阵阵地飘下来。在物理老师挎着一张脸,大口咕咚地喝下一大杯水之后,我们的物理课宣告结束。上完物理课以后的教室好似刚打过一场大战的堑壕,人人倦怠,空气中弥漫一股绝望的气息。
绝望气息的来源在于面对物理的无力,感到绝望的大多数人是身处文科班级却仍然想学理科的同学。
王二狗绝望,求然绝望,那个瘦小得跟猴一样的有个中不中洋不洋名字的沃伦绝望,段鑫绝望,只有我张烃不绝望,像灰烬当中长出的新芽,像凯旋的将军,像全村的希望。
下课后的290班洋溢着某种警觉的喧闹,像是带有开关的信号,假使收到某个信号,则立即揿下按钮,霎时鸦雀无声。张烃知道,那个信号就是某位盆地发型的老师的出现。
唐葭随着这绝望的喧闹声出现。她刚开始出现在教室的前端,从那儿开始张烃就注意到了这位姑娘,却对旁边另外一个高挑的留着长长马尾辫的姑娘视而不见。随后唐葭开始经过一格又一格的窗棂,张烃的眼睛随着一格格的窗棂转动。
张烃像是触到火的某烃,简单的碳氢化合物,开始燃烧起来。从头到脚,全身流通的血液不再是血液,而是高浓度的烈酒,一触到细微的火苗便蹿的一下冒起熊熊烈火。
旁边的姑娘,高高瘦瘦的蒋欣然,目光如炬,细心如发,一眼便瞧见了目不转睛的张烃。蒋欣然觉得诧异,反应很快,径直避开那直露的目光,又忍不住好奇地将目光与他汇集。客观地说,蒋欣然能够发现张烃,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张烃与段鑫捱得太近,其二就是张烃太出神,木木痴痴。
我一直觉得,大多数人逐渐长大之后,聚精会神的能力渐渐降低,面对纷乱外界各式的干扰,很难保持定力,将精神集中在一点。
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恋爱时的少年少女他们能做到。他们可以将自己的精神完全放在情人身上。请原谅我用了情人这个词,在十五六岁的少年眼里,这大概太庸俗,但是相信我,这是再神圣不过的词。在当时,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恋爱时的少年少女可以做到这一点。
张烃,此时是正在燃烧的碳氢化合物,噼啪燃烧的血液正在急剧躁动。
蒋欣然,疑惑又好奇,看看段星,遮掩着看看张烃,又看看段星。
唐葭,她才是主角,活泼的浅红色辫子上下甩动,很像袅袅的红柳条,随风飘拂。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有规律地眨动。她噙着笑意,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愉快的笑?腼腆的笑?遮掩的笑?都没法儿恰当形容,那应该是一种澄澈的笑。对,澄澈,空灵又透明,没有办法琢磨透,却又让人想要去琢磨,那一定是没有半点儿恶意的笑。
浅红色的唐葭,穿着白若皎月的长裙,裙裾摆到了瘦削的脚踝边上。袖子短得很,露出玉做成的大臂。浅红色的唐葭什么都是浅红色的,浅红色的头发,浅红色的细薄嘴唇,浅红色的脸颊,浅红色的额头,浅红色的笑。她好似笼在一层浅红色的纱当中。如我所说,她是浅红色的唐葭,因为她的头发是浅红色的······她有一些浅红色的特征,由此则她漆黑的瞳仁显得尤其突出。此外,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正因为她总是噙着一抹澄澈的笑容(据我推测),她的眼睛也看起来像是在笑一样。
这实在是在老土不过的形容姑娘的话儿,频繁出现在小学生的作文当中,例如,某某老师的眼睛真好看,像是在微笑的月亮。
但是请相信我,如果仔细留意生活当中遇到的人们,你会发现,有一类人的眼睛好似在笑,有一类人的眼睛又好似在哭。
请原谅我,我又将自己代入进去了。原本是属于张烃和唐葭的火热,我,沃伦却要横插一脚,生硬地谈自己的感受。这实在是事出有因,我最近频繁梦到这位浅红色的姑娘,梦到她莞尔的黢黑瞳仁,梦到她乘着一条小船杳然远去···不自觉,我沃伦就写成了自己的感受。
张烃觉得炽热,在暑气初露的南方四月,这不寻常。而与此同时,他身边的乌合之众们,流放区被绝望俘虏的人们,正哗啦啦地行动起来,一阵衣服的窸窣声和放书本的呱嗒声响起。
求然和二狗像是侦察兵一样抵近刘胖子的办公室门口,段星站了起来,像是忽闪忽闪的星星——正如小学生的作文当中所形容,星星在云层后面忽明忽暗,闪动着眼睛,害羞得很。只有张烃在原地泥雕木塑地坐着,怔忡地发着呆。
求然和二狗像是癫痫发作一样扭动腰肢,这听起来像是他们正在搔首弄姿。为了以正视听,我觉得有必要更为准确地说,是扭动他们的脖颈。一边扭着,一边还要欲盖弥彰地嚎:
落枕了!脖子真是难受得很!
他们的眼睛司马昭之心似的往刘胖子的书桌上瞥,刘胖子正在聚精会神地翻阅学生作业,并未理会这俩大马猴一样上蹿下跳的家伙。于是他们赶紧朝着段星使眼色,意思就是,一切正常,可以行动。
俩姑娘就像马车一样,载着我们的段星杳然离去。我们想象着他们走下楼梯的情景,我们想象着段星和那个高挑的长长马尾说话的情景。我们排除了张烃,张烃正在想着那位浅红色的姑娘。
我们一字儿排开,像是高压电线上一列黑鸟,我们又包含了张烃,此刻我们都瞧着教学楼的下面,我们等待着那三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当中。
教学楼的楼前左右都种了树,左边是棵长成了的枇杷树,年年长鹌鹑蛋大小的枇杷,那枇杷也奇怪,生得黑不溜秋,据说是名贵产品印尼黑枇,清代那会儿的皇家贡品,古时候印尼朝乾隆爷上贡,必须得保证有一箱黑枇,此外还得用九箱冰块保证其运输过程当中不会腐坏······刘胖子跟我们讲;右边是一株还没有长成的细弱的桂花树,墙角围了一圈低矮的灌木。
“那姑娘是真的高哇!”求然说。
“你说哪位?”张烃搭话。
二狗子悻悻,“还能是哪位?就是那位长得又高又好看,马尾辫长长的拖到腰的姑娘啊!”
“哪有那么长?只有三十厘米吧?”我质疑。
“咋的?发动机,你量过?”二狗子恨恨地说。发动机是他给我起的新外号,来源涡轮增压这个组合词。
“你他娘的才是发动机!”我骂回去,随后找帮手,“烃,你给我评理,那姑娘的马尾辫有到腰那么长啦?”
“那肯定没有,明明才刚到肩膀。再说,你们连数量都搞错了,那哪是马尾,那明明是两条小辫儿!”张烃笃定地说。
啊?众人哗然。
二狗子最先反应过来,“可燃物,你他娘的不会燃起来了吧!”
“你他娘的别学我他娘的说话!”我朝着二狗子不客气地说。
段星的身影出现在了枇杷树的缝隙当中,只有他一个人。张烃的眼神不断搜寻。我们的眼神在不断地搜寻。
段星回头,复而往前走,复而又回头。
“他真像个拧着的麻花哦!”二狗子说。
段星好似个黄澄澄的麻花往前走着,两抹倩影也出现在枇杷树的缝隙当中。
“真他娘的好!真他娘的羡慕!”二狗子说出了我们内心的想法。
于是一列黑鸟瞧着一个拧着的大黄麻花,还有俩婷婷袅袅的姑娘。在2014年的春天,在淅淅的凉丝丝的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