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扎俩小辫儿那姑娘 我今天碰见 ...
-
我今天碰见了一个很奇怪的男生。真的很奇怪。我第一回见他,他却好似认识了我很久一样,紧紧盯着我看。其实,我不喜欢被人死死注视着,我觉得这样不太礼貌,不,是很不礼貌。但是,他盯着我看,我却没这样觉得。我明白,我明白我自己,虽然我感觉汗毛直竖起来,我感觉耳尖儿发热,我感觉额头上冒热气,但是我知道我这不是生气,我有点儿害羞,我有点儿好奇,我又有点儿期待。他好像有很多的话要跟我讲,我真这样觉得。
如果不是要陪欣然去找段星,我真想留下来去跟他说话。
那么假设我可以留下来,我该跟他说什么呢?我想不到。绞尽脑汁我也不想不到我该怎么开口。我应该说:hello?然后我就凝视他的鼻子,我等他说话,听到他的声音我再抬头瞧他的眼睛。啊不,这样会不会太轻佻?不,不行。或许我应该说:你好,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讲么?这样也不好,万一是我自作多情呢?我能想象到他的错愕,他也许瞥一眼我,搭理都不搭理我。也许我不会说话,站在他跟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就只能窘迫地傻傻地盯住他,等他开口。
如果他不开口呢?如果他不开口,那么就一定是我的错觉,他并非要跟我讲话,他并非藏着一大摞的话要倾诉,那就徒留我在原地尴尬了!
那我的脸不得一阵青一阵白?我能想到那个场景,我会掩面而逃!可是我能往哪里逃?无处可逃!
可是······他明明直露地瞧着我呀,等我走到教学楼的入口,我不自觉地回头往上望,290班的窗户边,一列列的全是人。更准确地说,其实一列列的全是黑色的头发和黄白色的面庞,但我就在那一列十多二十张年轻的面庞中一下锁定了那张长长的瘦脸,是他么?不是他么?好像有点儿不像,旁边也有条瘦长的脸。他正瞧着我!我没看错吧,他正瞧着我!
段星和蒋欣然的爱情故事就在2014年的夏天即将到来时拉开帷幕,后来求然那小子写了一篇小杂文,专门记录他俩的爱情故事,那篇文章我也看了,写的纯属狗屁不通,但好在纪实性还不错,也算是完整地将他们之间曲折的故事记录下来了。既然求然这小子已经写过了他俩,那么在这里,我就不再对他们做过多叙述,直接掠人之美,将求然的垃圾文章弄来,便可以将来龙去脉讲清楚。
现在,我又可以骄傲地说,乌合之众们,并未拥有骄傲的学习成绩,早恋方面各个却成绩斐然。这是一句很容易挨骂的话,与我立场不一致的人,瞧见我说的,必然是嗤之以鼻,连带着还要问候我沃伦的祖宗,下个结论:误人子弟。
但这并非我的本意。我很能理解那些对子女保有高度期望的父母,他们将学习视作唯一的坦途,并在少年们的成长过程当中扮演这样的角色:披荆斩棘者。少年们无需理会学习之外的任何事情,只需注目于印刷出来的小小一方天地。有些时候,少年们却成为了麻烦本身,牵扯到难以迅速斩断理清的事情,父母就会感觉棘手,谈恋爱就是其中之一。我的父母就是这样的父母,普罗大众的父母,含辛茹苦的父母,经常告诉我“这是为你好”的父母,与我交谈不多的父母,在背后默默注视我的父母。
但是青春的列车一旦辚辚开动,晚点的情况就很少发生,到了这个年纪就该承受书籍试卷的重压,到了这个年纪也该享受爱恋的美妙。
所以我可以自豪地说,乌合之众们,在恋爱方面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在我们十多岁的时候,在我们被称为乌合之众时,在某种意义上,这其实是一种积极的肯定。
段星踩着叮当的铃声回到教室,这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娇小的女人,三十多岁,黢黑的跟墨一样头发垂在她的耳尖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眼睛弯弯的,眯成了一条缝。
我们早已等候多时,自发地一致地注视段星。
段星显然明白我们的意思,得意的笑容霎时掺了一丝羞窘,装傻:
“咋?全看着我们干啥?”
“短信,来给我们传递传递短信,咋样?情况如何?”二狗问。
“这能咋样,没咋样,就那样呗。”段星继续装傻充愣。
标准的普通话从讲台上传来,对于我们而言,那简直像是水下传来的声音,与其说我们听不清,倒不如说我们选择不听清,我们迫切地想从段星那儿知道答案。
段星朝我们挑眉毛,这是一个暧昧不明的动作。他说:
“你们懂的呀。”这又是一句暧昧不明的话,却也含义直露。我们一个个都摆出了一副“哦~原来这样”的表情。
“那姑娘真好看!哪个班的?”求然问,他并不吝啬赞美。
段星对此受用,他瞧起来像翘尾巴的小公狗。求然所言不虚,段星未来的女朋友,蒋欣然,确实是个美女。
“一般般啦,”段星矜持地说,“也不是特别漂亮——296班的。”
言行不一致用在这儿很合适——我的意思是,哪怕他正在说着矜持的话,仍然可以瞧见难以遮掩的虚荣心从他脸上涌出来。
段星张嘴,看样子他准备告诉我们,他跟那位飘然而至的长马尾姑娘到底进展如何了。
“你女朋友旁边那姑娘是谁啊?”冷不丁有个人压低了声音说。段星被打断了,他微微张着嘴,脸庞有点儿泛红,鼻翼翕动。
我循声望去,张烃正看着段星。
啊?段星有点儿发愣,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睡觉时被泼了一盆冷水,刚醒过来的样子。
“我说,”张烃竭力压低着声音,这让他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儿浑浊,“你女朋友,旁边那姑娘是谁啊?就是···就是扎俩小辫那位!小辫儿!”
他努力地用手比划小辫的意思,他好像很害怕段星不明白他的意思。
“哦——”段星如梦初醒,“我女朋友闺蜜啊,姓唐叫作唐葭。”
“那姑娘是汤加人?”二狗子过来凑热闹,“就是,就是扎俩小辫儿那位!俩小辫儿!”
二狗很擅长取外号,他总在这样的时候说些不着调的话,同时挂着他那典型的贱笑。他的笑容和求然的笑容真是如出一辙,但是区别之处在于,求然总是会发出猥琐的笑声,但是二狗的笑总是“嗤”的一声,随后就再无声响。
“哦——唐葭,叫作唐葭。”张烃像是段星那样拖长了声音回答,得到了想要的讯息,他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求然和二狗缠着段星,继续讲段星和蒋欣然的故事。
段星神采奕奕,滔滔不绝。他们三的脑袋聚到一块儿,像是正抢食的小猪仔。
说实话,后来他讲了什么,我完全记不清了。在那样一个上午,我干了什么,我听了什么,我说了什么,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模糊,但我可以笃定一件事情:那一天是我第一次从张烃嘴里听到“唐葭”两个字儿。
张烃,南方小城的少年,2014年时16岁,身高173cm,瘦长的脸,长相出众,很受姑娘们的喜欢。插科打诨是他的特长,这让他可以和二狗很轻易的聊到一块儿,他们是要好的兄弟,好到我曾以为其关系超越了普通男性同学间的情谊。王小波在他的《黄金时代》当中形容王二和陈清扬之间存在“纯洁的革命友谊”,我以为他们之间已经超越“纯洁的革命友谊”。后来的事情径直推翻了我的设想,并且证明我是一个看不准人的龌龊少年,承认自己的龌龊并不容易,对年轻的我尤其是这样,这对16岁的我打击很大,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深陷阴影当中。
后来我回想,做了以下假设:如果没有唐葭,如果唐葭没有出现在2014年春天那条长长的走廊上,我们的人生——我沃伦,求然,二狗,段星,蒋欣然,张烃和唐葭——尤其是张烃和唐葭,我们的人生是否会走向完全不同的轨道?我不知道,我现在仍然没有得到结果。
我所能做的,就是竭力想起我曾经历过的我投事情,潜藏在我脑海深处的一张张所以到现在,你应该明白我在写什么了。我在记录一代人的青春,这样说好像夸张,起码是一群人的青春,我可以笃定地说。但这些都是后话了,这些该由23岁的沃伦跟你们说,16岁的沃伦可想不到这些。
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是,我们的青春就从那儿开始。从那条长长的檐廊,从2014年的春天,阴沉沉下着凉丝丝小雨的某天,一直到某个夕阳弥散四处的再普通不过的日子结束。
我要开始陷入回忆当中了,就从张烃和唐葭的故事说起,将少年们的模样全部回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