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之下》夔十七

9、第 9 章

　　回到顾家后，倪佳把自己藏进房间。没一会屋外刮起了风，呼啸着肆虐着，把本就凌乱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拉开窗帘往屋外看去，院子里的秋千在狂风中无助地摇摆，干枯的藤蔓敲打着阳台玻璃，曾经繁华如锦的花园在狂风乱作的冬日里像是末日前油尽灯枯的干瘪老人，映射出了无助的可悲的挣扎。
　　中考在即，倪佳拼了命学习，经过大半学期的恶补，各科成绩都有了显著的进步，唯独英语不知是先天基础薄弱，还是她本没有学语言的天分，分数始终卡在平均线上。月考成绩下来，倪佳看着纸条上的分数，英语86，被春雨浸泡得混沌的身体像是溶解了，精神也随着风飘散了。倪佳想不明白怎么只有86分呢，明明单词书都背烂了，早起晨读只看单词，晚间睡前听得也是英文，怎么连平均分都没够上。再看看同桌高加琴，上课打瞌睡，下课往琴房跑，但是英语成绩还有106，整整比她高出一大截。倪佳越想越难受，眼泪禁不住要溢出来了，她又不想在人前哭，于是装作急着上厕所，抽了两张纸低头往厕所去了。
　　厕所隔间里，倪佳默默地掉眼泪，越哭越凶，渐渐掩不住抽泣的声音，鼻涕快跟着流出来，她仔细地听了下门外，女孩们嬉笑打闹，说着八卦。倪佳才放心地用纸狠狠地擤了下鼻子。一张不够又用了一张，鼻子总算轻快些，眼泪勉强止住了，心头发酸的感觉也渐渐压下去了。倪佳深吸一口气正要开门出去却听到两个女生兴奋地谈论着顾凌。
　　“高中部的顾凌学长，听说他化学竞赛又拿来一等奖呢。”
　　“对啊对啊，照这样下去他肯定是要保送的吧。”
　　“那是，我听我叔叔说，顾凌学长从小到大一路保送。对了，听说他们家从乡下领了个童养媳回来。”
　　“什么啊，什么童养媳啊，远方亲戚吧。都什么年代了还童养媳，幼不幼稚。”
　　女生显然不满意顾凌有童养媳这种谣言，语气略显刻薄：“穷亲戚而已，转到我们这来读个书，怎么就被你们传成童养媳了。”
　　“顾家怎么会有穷亲戚呢？”
　　“朱元璋还讨过饭呢，谁家没几门穷亲戚。就像你家，你那几个舅舅不是三天两头上门要钱么。”
　　“别提他们，真是丢人。把孩子转到我们学校来还不满足，还想让我们家出钱供他们读高中部。想得美。”
　　“是啊，真当咱们高中是个人就能进？”
　　上课铃声响了，厕所里静悄悄的，倪佳不敢出来，是啊，谁家没几个穷亲戚，她不就是攀上顾家的穷亲戚么。爷爷已经拉下脸面让她来到城里读初中了，高中她只能靠自己考上。倪佳出来用凉水洗了把脸，吐出一口气，等红彤彤的眼睛消掉些颜色后才回到教室。
　　进教室打报告后倪佳刚坐下，高加琴的小纸条就传来了：“你去哪了？”
　　“肚子不好，去厕所了。”
　　“哦，老班刚夸你呢。”
　　“什么？”
　　“你的作文是满分。”
　　“哦。”
　　高加琴一下课兴奋地拉着倪佳：“佳佳，你好厉害啊，作文满分诶！”
　　“是吗，可是我英语只有86分。”倪佳高兴不起来，她的心情很复杂，满分作文确实是一件得意的事，但是花了大力气的英文分数却如此难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
　　“那又怎样，你看我物理只考到43分，我有难过吗？”高加琴得意洋洋地挥着物理试卷，仿佛举起一座奖杯：“有些东西要懂得放弃。”
　　“所以你就把我的物理放弃了，对吗，高加琴？”物理老师适时地出现在讲台上，瞧见高加琴得意地举着不及格的卷子，他把三角板往桌上一摔：“高加琴跟我来趟办公室！”
　　高加琴回来后哭丧着一张脸：“老师让我做物理课代表。”
　　......
　　“镯子呢？”顾凌捏着倪佳的手腕问道：“不是让你每天都带着吗？”
　　“我婶婶喜欢就拿走了。”倪佳将手抽出背在身后小心地揉搓着：“对不起，我也没办法。”顾凌恨铁不成钢地用笔帽戳了戳她的脑门：“你这个样子，真叫人吃得死死的。”
　　倪佳不吱声，只低头写化学方程式。顾凌不在意，摸准了她这副模样，又捏了捏她的脸：“别做化学了，先来看看你这次的英语卷子。”
　　倪佳把练习册合上，乖乖拿出英语笔记本准备抄错题，顾凌见了后又用笔帽敲了下她的头：“你把英语当数学题学？笨！”倪佳摸摸头，有点疼但不敢吭声。
　　顾凌看她一副犯了弥天大罪的模样便放缓了语气：“这张卷子整体难度是稍微偏大些，听力阅读的难度都增加了，而且题型比前几次都要灵活，不再是死记硬背能弄下来的了。你自己看看失分点，全在听力和阅读上，尤其是完形填空，就对了四个，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倪佳摇摇头，顾凌问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不知道。”倪佳小声地说道。
　　“我真是......还天天背单词，你就是把牛津词典背下来这英语成绩也上不去啊。”顾凌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说明你的语法知识很单薄，单词只知道中文意思是不够，最重要是在语段中的作用，这就是翻译上说的信达雅，不能总用中文思维去记英文单词，要用英语思路做题知道吗？”说完顾凌往椅背上一靠：“你先把这篇完形自己翻一下，把里面不懂的词，一眼看不明白的句子都画出来。我先去躺会。”
　　顾凌为了参赛连轴转了一个多月，比赛结果出来后好歹是松了口气，原想早点睡的，但为了辅导倪佳，还是强撑着等她写完作业来房里看卷。倪佳愧疚地目送他起身离开，瞧着他走向了自己的床，把床上的小熊压在脖子后闭上眼休息，扭曲的小熊让愧疚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倪佳翻完完形已近11点，她划出两个长难句，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叫醒顾凌。她走到床边小声道：“哥......二哥。”
　　顾凌睁开眼时双眼皮深陷进眼眶，他蹙眉瞧了会倪佳才缓过神来，伸出一只手道：“拉我起来。”倪佳拽不动他，顾凌一个使劲倒把她拉进怀里。倪佳伏在他身上的瞬间条件反射似地慌忙爬起来，一不小心手还按在他的腰腹上，倪佳站起身后红着脸：“哥，我改好了。”
　　顾凌不跟她闹了，起身走到桌前拿起本子：“这么长时间就翻了成这样？”
　　倪佳低头双手绞着睡衣衣摆，辛苦写出来却一塌糊涂的作业让她觉得或许真的该放弃英文了，可她又是那么不甘心。倪佳总是不甘心。
　　倪佳总是不甘心，她也不清楚不甘心从何而来，是不甘英语成绩的毫无起色，是不甘模拟分数总是离高中的统招线差那么十几分，还是不甘这世上永远存在的不公平？

　　被堵在厕所时倪佳的不甘又加剧了几分，为首的漂亮女生嘴一张一合，语气温柔又善解人意，满满地都是为人着想：“顾凌他为了这次的篮球赛准备了很久，谁都没料到他会上不了场。你也是知道的国外的大学很看重学生的综合素质，毕竟这次赛事算是省级的了，顾凌他真的很重视，可他竟然因为睡过头错过比赛。”说着漂亮女生摸了摸倪佳的校服领结：“我听顾凌说是为了帮你补习才没休息好。以后你别找他补课了，我帮你好了。你是英语比较差对吗，没关系的，乡下来的学生英语都比较吃力。”说着她把手机递给倪佳：“把你的手机号给我吧，以后方便联系。”
　　倪佳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谁？我为什么要把手机号给你？”
　　漂亮女生挑挑眉：“不好意思，刚刚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高二的学姐俞皑洁，是篮球队的经理。顾凌这次没能上场对我们篮球队真的是很大的损失，所以......”俞皑洁话未说透但做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女生也附和道：“对啊，你别去烦顾凌了，有什么不会的，我们都会帮你的。”
　　一群人声音越来越大，俞皑洁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我们都会帮你的，你就让顾凌清净些吧。”一群人围着倪佳不让她离开厕所，厕所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纷纷讨论道：
　　“她就是顾学长的童养媳啊！”
　　“什么童养媳，就是个穷亲戚。”
　　“所以学长这次没能参加篮球赛都是因为她咯。”
　　“一直缠着学长真不要脸......”
　　“学长太善良了......”
　　恶意中伤的话语源源不断地传来，倪佳十分气愤，凭什么，她一直逆来顺受，不敢违抗顾凌的命令，从头到尾她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傀儡，如今众人却将矛头指向她，为什么？就是因为她贫穷，所以她的道德也与贫穷挂上钩了对吗？因为贫穷，因为懦弱，自然个人的品德也是败坏的，这就是她们的逻辑。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她是个贫穷的女性，她的性别、她的贫穷是一切祸端的缘由，在这所非富即贵的学校里，她这样的转学生似乎就应该趁机攀权附贵，通过一切手段去实现阶级的跨越，这是一条众所皆知的捷径。这样的认知何止是存于这所学校，整个社会都是如此认为。一个贫穷的女性和一个富有的男性，这样的组合可以衍生出灰姑娘、英雄救美、拜金女等一系列道德水准不一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女性无一例外柔弱地像菟丝花般依附男性，等待着拯救，好像她们的一生就是为了等待，等待遇见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倪佳愤怒、不甘，但她不敢反抗，现在的情况让她不知所措，眼见着俞皑洁学姐的眼泪即将落下，众人的情绪堆积到了爆发的边缘，倪佳只能无助地后退，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顾凌迟到和倪佳有什么关系？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的？”
　　是高加琴！高加琴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厕所，把倪佳护在身后，在倪佳眼里高加琴仿佛一个骑士拯救了她，俞皑洁见状说：“我没有要为难学妹的意思，只是希望她不要再打扰顾凌了。”
　　“是顾凌让你来说的吗？”
　　“顾凌太善良了，是我自作主张替他来求学妹的。”
　　“你又是顾凌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替他说话？”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不等俞皑洁说完，高加琴立刻说：“顾凌爸妈都没说什么，要你一个外人来说这些？”说完拉着倪佳往厕所外走：“我现在就去问顾凌，他什么意思！”
　　倪佳一听要去找顾凌，慌了神：“算了，琴琴。别去了。马上要上课了！”
　　“不行！不然谁都当你是好欺负的！”高加琴不顾倪佳的劝阻，拉着她一个劲地往高中部走，倪佳让她扯得跌跌撞撞，俞皑洁等人也跟在她们身后追：“学妹！学妹！”
　　高加琴充耳不闻，很快俩人来到了高二（20）班。高二下节课正是体育课，整个楼层闹哄哄的，高加琴站在教室门口朝里张望，倒是没看见顾凌，教室里的人好奇地打量门口两个初中部的学妹，高加琴也不怵抓着一个要出门的人就问：“顾凌呢？”
　　“不知道，估计去办公室了吧！”那人正说着，顾凌捧着一摞练习册走来了，他看见倪佳站在门口皱眉，经过俩人时径直走到讲台边。倪佳把快要呼出口的“二哥”又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扯扯高加琴的袖子：“走吧！”
　　俞皑洁在后面把顾凌的态度看得一清二楚，颇有些得意地走到高加琴面前好言相劝道：“你们先回去上课吧。这事是我不对，下次我们再聊。”倪佳又拽了拽高加琴，可高加琴就是不动又喊了句：“顾凌，你出来！”
　　哄闹的教室安静了一瞬间，男生们起哄道：“哦～顾凌，初中妹妹哦。”
　　顾凌不悦地放下作业本朝她们走去：“别在教室门口说话，去教师休息室。”说着往休息室方向走，几人都跟着他。顾凌来到休息室门口刷卡，先让女生们进去，然后把门敞开问道：“有什么事？”
　　不等俞皑洁开口，高加琴抢先说道：“学长，是你让学姐找佳佳说补课耽误你时间了吗？”顾凌摇摇头：“我没说过这话。”
　　“那就是有人自作多情了。”高加琴看了眼俞皑洁高声道。
　　俞皑洁刚想反驳看到顾凌的神色忙道歉：“我只是想让你能专注自己的学业。对不起。”说着走向倪佳牵起她的手真挚地：“对不起，刚刚吓到你了。”
　　倪佳回道：“没关系。”
　　高加琴还要回嘴，顾凌说道：“没事了，就赶紧回去上课吧。”俞皑洁先离开了，经过顾凌时又道歉了一遍，顾凌语气温和：“没事。”高加琴撇撇嘴拉着倪佳也要走，顾凌开口：“倪佳等下，有事和你说。”
　　倪佳只得乖乖地留下，高加琴给了她一个加油的手势兴奋地走了，顾凌把门关上，走到低头认错的倪佳面前：“一副犯错的模样给谁看。”握起她的手腕：“你那个琴琴手劲挺大的，都捏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