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之下》夔十七

10、第 10 章

　　倪佳扭着手腕不想让他碰，顾凌皱眉呵斥：“看看都不行？”说着加重了手劲，倪佳只得低声解释：“外面有人。”顾凌回身看去，窗口上一道人影一闪而过，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顾凌不在意地笑笑：“你挺在意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啊。”边说边凑过去用嘴唇轻轻触着她泛红的手腕。
　　温热的软软的触感让倪佳一惊，猛地一用力抽回手背在身后，手臂上起了层密密的鸡皮疙瘩，看了眼顾凌的脸色解释道：“我以为是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毕竟……”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总不能说毕竟人人都以为我是你的童养媳，倪佳想着，这话实在太伤自尊，仿佛做实了她妄图麻雀变凤凰的心思。
　　顾凌不是不知道倪佳那点小心思，能闹到初中部人尽皆知，可想这谣言传得有多离谱。倪佳心思敏感，自尊心强，也不好多解释。难不成承认所谓的童养媳是他与朋友玩笑之间的无心之言，这岂不太过轻浮了。
　　倪佳初来时，顾凌只当又来了一个没眼色的讨生活的穷亲戚。然而，倪佳在顾家活脱是个小保姆，兰姨使唤起来比谁都顺手，择菜洗衣晒被，几乎样样都能喊一声倪佳。起初顾凌以为倪佳是在装模作样，哄骗家里的长辈，但是渐渐地他发现倪佳只是默默地做事，哪怕兰姨不当心刺痛了她那可笑的自尊心，也只抿嘴低头做事权当没听见，像极了一只逆来顺受的小兔子。在学校俩人能见面的次数不多，可每次倪佳看到他都连忙错开眼神甚至是落荒而逃。这让顾凌生出一种自己仿佛见不得人的错觉。他开始强行挤进倪佳的生活中，从补习英文开始，一点一点蚕食她紧闭的世界。
　　倪佳好学独立，勤勉聪慧并且十分漂亮。对的，是十分漂亮。顾凌盯着认真练听力的倪佳想着，她的确是好看地扎眼，怪不得班上那群男生总有意无意地打听倪佳。可是，她还这么小，只是一个初中生，那帮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妄想残害祖国花朵吗？当篮球队队长又一次问起他与倪佳的关系时，顾凌投出一个三分球后略带挑衅：“我童养媳！怎么了？”话一出口，顾凌又是得意又是懊恼，怎会说出这种话来。捡球时顾凌和队友解释道：“就一妹妹，你们别一直用那种眼神盯着我。”
　　“什么眼神？她只是你的妹妹，我们都懂。”队友起哄道，顾凌想张口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下了，算了，他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于是，倪佳是顾凌的童养媳这个谣言就传出来了。倪佳做了两年童养媳，从初中升入高中部后她去学生会面试，面试的学长调侃：“小童养媳来了！”把倪佳羞得满面通红，索性顾凌已升高三，很快就要迈入大学生涯。

　　六月很快就来了，高考也如约而至。7号这天，天气出奇地好，连着一周的阴雨天终于放晴了。一大早兰姨就起来忙活了，又是向日葵又是旺仔牛奶的，顾凌吃完早饭看见身穿旗袍的兰姨抱着满怀的好意头，笑得不行：“兰姨，真不用这些东西。”
　　“瞎说什么呢！呸呸呸！”兰姨不高兴地把向日葵往顾凌书包里塞：“爷爷回不来，你爸妈又给工作耽误了，家里就我一个大人，可不得给你样样备好么。一去考场，别的同学都有，就你没有，多可怜啊。”
　　“这有什么可怜的！”顾凌看眼手表接过旺仔牛奶：“谢谢兰姨，我走了。”
　　“等等！还没到吉时呢！”说着就喊倪佳：“快把给你哥准备的考试袋拿下来。”倪佳穿着旗袍别别扭扭地从楼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考试袋，上面写着“金榜题名”。倪佳脸红地把考试袋递给顾凌：“哥，考试加油！”顾凌接过考试袋，摸了摸她软绵绵的脸语气温柔：“谢谢。”弄得倪佳彻底成了个大红脸，顾凌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兰姨紧盯墙上的钟表数秒，见秒针一指向12，立刻开门：“佳佳，送哥哥去考场，我还要在家里给他奶奶烧香。”
　　倪佳“啊”了一声，支支吾吾地不太想去，顾凌却一把牵过她的手往外走：“别误了良辰吉日。”上了车，顾凌反应过来良辰吉日大有“歧义”，他看了看倪佳，她正盯着窗外拥堵的送考车队，对被紧握的手毫无反应。
　　考场外，校长班主任站在门外，一一给进考场的学生拥抱鼓励。一中参加高考的学生不多，大多数的学生早早地就拿到了保送名额。顾凌，作为学校的风云人物放弃了国外高校的offer，选择参加高考，很是让学校惊讶。顾凌给出的理由是，国外的月亮不见得有多圆，为何不在国内完成系统的学习后再出去，取长补短，报效祖国。一番话把顾爷爷说得心里很是舒坦，他十分赞成孙子的想法。顾凌和老师们一一拥抱后，转身向倪佳张开了手臂。倪佳有些意外但还是上前一步，没想到顾凌抱得十分用力：“天热，别听兰姨的，在这傻等。直接坐车回去。”
　　倪佳被闷怀里，嗡声嗡气地说声：“高考加油！”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了。走出考场时，顾凌下意识地找倪佳，每场考试结束时都能在考场外看见兰姨和倪佳俩人。虽然不自在，但心下还是熨贴的。顾凌的大脑依旧保持着兴奋地运转，但是身体却十分疲惫，偏头痛隐隐又犯了，近半年他着实很拼命，准备高三冲刺同时又放心不下倪佳。每晚帮倪佳查漏补缺已经成了习惯，顾凌甚至开始操心上大学后倪佳的功课。
　　顾凌同班主任打完招呼后朝拥堵的车流走去，远远地看见兰姨在挥手，倪佳却不在，顾凌疑惑地皱眉，问道：“倪佳呢？”
　　“回家再说。”兰姨叹口气：“先回家再说，看你累的，眼睛都红了，昨晚又一夜没睡吧。”
　　顾凌还要再问，兰姨转移话题了：“你姐从海城回来了，晚点爷爷也要回来吃饭，你就别和同学出去玩了。”
　　“不去玩。玩不动。”顾凌靠着车窗玻璃闭上眼休息：“我现在只想睡觉。”
　　到家后，顾凌打了个招呼就上楼睡觉了。往房间去时特地拐个弯去了倪佳房间，推开房门里面静悄悄的。被子整整齐齐叠着，小熊摆在枕头中间，书桌上摊着一本英文版的《小王子》，一旁的摘抄本上有一句没抄完的句子：“If you want to tame a person, will”顾凌提笔想补完，但一想到倪佳对待学习的较真儿劲又把笔放下，转身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饭桌上爷爷问考得怎么样，顾凌吃了口西兰花敷衍道：“会做的都做了。”
　　“什么话！”爷爷不满地说：“考完了还这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就是累了......”爷爷不再问高考的事，转头问顾娉：“毕业了回来吗？”
　　顾娉看了眼心不在焉的顾凌：“申请了德国的学校，差不多能定了。”
　　爷爷点点头：“也好。当初拦着是觉得你一个丫头去国外不放心。现在你大了，爷爷也不多说什么了。学费的事情别担心。”
　　“德国那边不用出学费。而且我有奖学金，钱的事......”顾娉没说完爷爷就叹了口气：“还生气呢。爷爷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没必要这么辛苦，读个中文外语的，出来当当老师多好。又稳定，以后结婚了还能顾上家庭......”顾娉知道爷爷老思想，不想吵架只能点头应付，把话题引导了倪佳身上：“佳佳是小陈送回去的？”
　　顾凌闻言抬头，爷爷说：“让小陈送回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最后一面。”说完叹口气筷子也停了：“老了，当年那些老战友一个一个都没了。”爷爷又问兰姨：“礼让小陈拿着了吧。”
　　“出发前和小陈说过了，他也清楚，刚还给我来电话，今晚他先回来，不能耽误您明早用车。”兰姨盛了碗鱼汤递给爷爷。
　　爷爷摆摆手：“不喝了。你辛苦些，明天帮我准备一下，开完会我要去送送老战友。”说着就起身。兰姨连忙上前搀扶：“小陈连夜开车赶回来，明儿又要先送您参加会议。怎么也让人睡一觉。去送倪佳爷爷的事不急。”爷爷点点头：“是我没想周全。”
　　兰姨扶爷爷上楼，下来时对顾娉说：“帮着劝劝爷爷，这么大年纪了，又是那种场合，身体受不了的。能不去就不去吧。”
　　顾娉点头：“知道了。”又看向顾凌：“正好你考完了，替爷爷去送送倪佳爷爷。不要让人觉得我们轻慢了。”顾凌听到倪佳爷爷去世的消息，恨不得立刻见到倪佳，也不知道她会哭成什么样。

　　倪佳匆匆赶回家时只看到满堂的白布，奶奶哭成泪人不时干呕，她跪着烧纸，却哭不出来，只觉得心尖缺了一块，不用风吹就冷得发慌。
　　葬礼结束后，倪二喜拿着计算器算账，李玉梅挺着肚子尖细的嗓子报出一连串数字。奶奶坐在桌旁哄小孙子，吞吞吐吐地：“顾家人送来的礼，让佳佳带回去吧。佳佳一直住他们家，咱再......”话还没说完，李玉梅就挑眉拉长声音念着：“妈，一码归一码。佳佳住他们家是一回事，这人情往来又是一回事。等他们顾家有事，我们肯定也是要回礼的。亲戚么，不就是这样一来二去成的亲戚么。”
　　“就是就是。”倪二喜在旁帮衬着：“而且他们顾家也不缺这点钱，您就别在这小钱上计较了。”倪佳悄悄拽了下奶奶的袖子。
　　晚间奶奶和倪佳躺在一块诉苦道：“你爷爷突然没了，以后不知道要怎么过活。你叔叔是个不成器的，娶进门的媳妇又是个败家的，天天花钱像流水一样，几十块的水果啊，说买就买了。诶，也不知道以后怎么过活。”说着奶奶看向倪佳：“佳佳啊，你看看能不能和顾家爷爷说说，帮你叔叔在城里找个工作，城里来钱快，将来你弟弟妹妹们也能沾光进城读书......”不待奶奶说完，倪佳就打断：“奶奶，我还有两年就要高考了，这些事能不能等我考上大学后再说。”
　　“欸，好好，等你考完再说。”奶奶还要说些话，却看见倪佳闭上眼便也翻个身睡了。黑暗中倪佳背过身侧躺着，不知不觉落下泪来，白日里没来得及出现的眼泪一点点浸湿泛黄的枕巾，她委屈极了，却不知道再委屈什么，这份委屈与日渐困窘的现实相比显得矫情造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