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之下》夔十七

6、第 6 章

　　人不能低头弯腰，一旦张了口，这尊严啊就跟路边的野草一样，屁也不是。倪二喜不是个省心的，刚刚吃上公家饭没多长时间就因为在部队里寻衅滋事给赶出来了。说是赶出来了，其实是爷爷又开口求了老排长，电话那头老排长虽然有些许失望，但还是帮忙打了招呼，让倪二喜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回家后的倪二喜明显没了之前的精气神儿，整个人蔫蔫的，瞧什么都不顺眼的样子，躺在屋里也不出门见人。
　　爷爷在屋外劈柴，一边劈柴一边骂道：“还知道丢人啊，我这辈子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你看你还有个人样么！”奶奶劝道：“别说了，孩子心里也难受。”
　　倪佳这段时间忙着参加学校举办的作文比赛，回到家就是看书，她不停地看不停地写，老师说了，如果能拿第一名就能代表学校去县里参赛，要是在县里拿一等奖就能去市里，然后是省里，指不定最后能去首都参加全国的比赛呢。
　　老师的描绘让倪佳铆足了劲地准备比赛，不出所料倪佳代表学校参赛，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拿到了通往省城比赛的入场券。
　　爷爷知道了倪佳要去省里比赛，乐得不行，连日里的坏心情也一扫而光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要好好养这个孙女，让她读书，考大学，将来给他们老倪家争光。去省里参加比赛前，奶奶给了倪佳二十块，让她省着用。倪佳想到妈妈寄来的一百块，张了张嘴想把这事说出来，又想到奶奶会不高兴，又把话咽了下去。
　　省城真大啊，倪佳跟着老师换了三趟车，坐了六七个小时的车才到宾馆。倪佳一下车就觉得自己被喧闹的人群裹挟着站不稳脚，她拽紧书包牢牢跟在老师身后进了宾馆。宾馆里铺满瓷砖的地面，光滑冰凉的墙壁，洁白的床单，铺着地毯的走廊，这一切都让倪佳眼花缭乱，原来这就是城里啊。老师让倪佳把书包放下就带着她出去吃晚饭。
　　晚饭在马路对面的小吃店，倪佳看着宽阔的马路，整齐地画着一条条的斑马线，人们不知道为什么都站立不动，倪佳也不敢问，跟在老师身后乖乖的，后来她才发现原来马路上有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课本里的话都成了真的，倪佳恍恍惚惚想，能生活在城里真好。
　　省城的比赛，倪佳只得了三等奖，虽然是个三等奖，但也是学校里头一份了，学校很高兴，给了倪佳50元奖学金，爷爷更高兴，编着竹篮都忍不住哼起小调，只要家里孩子争气，这日子就是有活头的。
　　爷爷知道倪佳爱看书，回回进镇里卖东西都要去书店里给倪佳捎上一本书，奶奶知道后不高兴也拗不过爷爷。那天，爷爷在书店里挑书时，正巧碰上倪佳的语文老师。老师见着爷爷，就把倪佳猛夸一顿，把爷爷得意得不行，只是很快他的这份得意就被担心所取代。
　　“又来给倪佳买书啊。多看书好。”
　　“我教书这么多年，没见过像倪佳这么聪明的孩子。又聪明又乖，一点就通。”
　　“可惜，咱们这里教育太落后，那次去省里参加比赛，才知道省城的孩子有多聪明。咱们的学校一年都出不来一个大学生，他们的学校考不上大学才奇怪。”
　　老师的话一直在爷爷耳边回响，爷爷知道老师说的都是实话，这个小镇如何能和大城市比呢，倪佳这么聪明，如果能去大城市的话一定不比城里的孩子差。如果能去大城市的话......这个念头一旦有了，就无法把它从脑海里抹去，于是爷爷再次拨通了老领导的电话。

　　“顾家平时没什么人，爷爷整天忙，一走几天是常有的事情。你顾叔叔常年在海上，一年到头都难得回来，顾阿姨也是，三天两头出差。顾凌还有个姐姐顾娉，在海城念书呢，平时就咱们仨在家，你想吃什么，都跟兰姨说，不要拘束。”兰姨一边择菜一边说，倪佳把手头理好的上海青递给她，兰姨笑着说：“手脚挺麻利啊，佳佳你去看看顾凌醒了没，让他下来吃中饭。顺便把他被子叠一下。”
　　倪佳站在顾凌房间外，踌躇着才勉强敲响了房门。几乎是一开始，倪佳就怕顾凌，那是一种出自本能的恐惧。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骨肉直至五脏六腑，又像是看待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小玩意儿，带点轻蔑，带点残忍。
　　是的，残忍。从踏入顾家的那一刻，倪佳就察觉到无法磨灭的残忍。
　　房门打开后，少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不悦斜睨着她：“干嘛？”
　　“哥，”倪佳轻声道，唯恐会激怒他，小心翼翼地回着话：“兰姨，兰姨让我叫你吃饭。”她边说边看他的脸色。
　　顾凌冷冰冰地，居高临下地瞧着她，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个犯人。
　　在门外的倪佳手足无措地站着，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眼神不知该往哪放，这时她突然想起了去世的父亲，局促地站在车边，烟黄的牙齿、嵌泥的指甲、起胶的解放鞋，母亲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顾凌不耐烦地说：“知道了！”说完“哐”地一声震得房门直晃，也晃回了倪佳的思绪，倪佳瞬间松了一口气。
　　在顾家的日子不难过，寄人篱下的委屈和憋闷，倪佳从来没有感受过。顾家爷爷虽说不常在家，但顾家上下无人与她难堪，除了顾凌。
　　倪佳不知道顾凌为什么独独对自己不满，在学校里顾凌算得上风云人物，成绩一等一地好，相貌一等一地好，就连脾气也是一等一地好。初中部的倪佳经常能听到春心萌动的小女生们围在一起讨论高中部的顾凌，在她们口中，顾学长温润如玉，和他说话时简直可以用如沐春风来形容。听到这样的话，倪佳心里更沉甸甸的了，是因为她寄居在顾凌家，所以就低人一等，所以就不配得到他平等的对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