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之下》夔十七

21、第 21 章

　　俩人到家时很晚了，顾凌肚饿，倪佳回房放了书包就进厨房做炒饭。兰姨听到动静披着外套从爷爷房里出来，见倪佳围着围裙正在炒虾仁，顾凌倚在冰箱旁等着。兰姨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学校要买辅导书，转了一圈书店没找到。”顾凌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倒是倪佳耳朵红了。兰姨点点头吩咐倪佳：“少添点米饭，吃多了要积食的。”顾凌推着兰姨的肩膀往外走：“知道了。您早点睡吧，爷爷明儿不是还要早起么。”兰姨临走不放心又吩咐倪佳：“要是不想洗，记得用水把锅泡上。”
　　倪佳不饿但让顾凌硬拉着吃了小半碗。顾凌瞧她洗完碗后指头红红的，用手捂住牵到嘴边哈气，哈完皱眉：“一股油味。回房好好洗手。”
　　倪佳回房后听话地去洗手了，从卫生间出来时，顾凌正倚在书桌旁，他没开灯，月光从身后的白色飘纱中铺满桌面，也铺在他身上，落进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顾凌好看，这是一个公认的事实，只是以前倪佳从来不去想，她害怕顾凌，怕到最初的日子里都不敢直视他。在顾凌面前她总是低着头，偶尔被扯痛了头发，也只从眼皮下匆忙往上抬一眼。只一眼就让人乱了心神。
　　顾凌是好看的，得亏是好看，倪佳想着，若是他再丑上三分，胖些模样，个头矮些，瞧她的眼神再带上几分下流，那么在顾凌第一次亲她时，她就会立刻喊出声来或者打死也不进这栋房子、这所学校、这座城市。可是顾凌那么好看，那些不经同意的触碰亲吻都能让人容忍，甚至陶醉，谁能抗拒一个漂亮人儿的亲热呢。
　　顾凌见倪佳站在卫生间门口发呆，那副神情无辜又可怜像只迷途的羔羊，他冲无助的羊崽招招手，她乖乖地过来了，来到他的身前，手一捞羊羔便在怀里了。
　　顾凌拉开椅子坐下顺势让倪佳坐在腿上。倪佳打量着指尖的光：是院里的灯光啊。皎洁的月亮在城市里暗淡地像随意从蚌里划拉出来的一颗沾泥的未成熟的碎珠，谁会在意呢？
　　顾凌将脑袋撑在倪佳肩膀上说话时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把抽屉打开。”
　　抽屉拉开后绿丝绒的盒子在一堆文具里耀武扬威地叫嚣着，倪佳小心翼翼打开，她侧过脸看了眼顾凌。顾凌眼角带上笑伸手替她戴上：“第一眼看见这个手链就觉得是你的。好看吗？”
　　倪佳点点头，顾凌顺势亲了亲她的脸颊。倪佳摸着链子上的玫瑰花，细碎的钻石一点点划过指腹，顾凌握住她的手：“让我闻闻还有味道不。”他闻着闻着循着细弱的脉搏吻了上去，脉搏被亲吻的瞬间仿佛一只冰冷的手骨伸进她的衣服里，循着那浅薄的虚荣一点点钻进去，钻进皮肤里，深入骨骼抓住了那颗火热的心脏，玩弄似地轻轻捏了两下。倪佳不敢动，她被捏住了命脉，随顾凌摆弄。
　　深夜倪佳躺在床上，翻个身裹紧被子，左手上的链子叮叮当当作响，扰得她脑子糊涂。倪佳想不透顾凌的话，也摸不准兰姨的脾气，她和顾凌未来会怎样呢？这段关系能称为什么呢？情侣？恋人？还是夜莺和国王？笼子里的夜莺让倪佳怜悯他，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只被困的金丝雀呢？唯一不同的她是自愿的。
　　顾凌在家待了一周走了，回校前一晚他让倪佳帮忙整理行李。衣服扔得满房间，行李箱大敞开堵在房门后，倪佳被顾凌压在床上亲，她摁住胸衣里顾凌作乱的手满面通红：“不可以。我还没成年。”顾凌长叹一口气把脑袋闷在她的肩头：“真希望你快点高考。”
　　倪佳没有回答，她摸了摸顾凌的短发，扎手，顾凌讨好地像只小狗一般在掌心里拱了两下，倪佳笑出声来。晚上十点顾凌站在门内拉着门外倪佳不让她走，倪佳看了眼正在上楼的兰姨压低声音：“会被人看到的。”顾凌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关上门前飞快地小声说了句：“别锁门。”
　　倪佳飞快地看了眼楼梯口的兰姨小跑回房间。她坐在桌前借着整理试卷平复心情，分数从低到高，一个又一个红色批改勾乱了她的呼吸，门被打开了，倪佳欢喜地转过头去，笑容僵在嘴角，兰姨端了杯牛奶站在门口。倪佳站起身来惴惴地让开座，兰姨把牛奶放在桌上又拿起她的卷子看了看，倪佳捏紧衣服下摆，仿佛被审视的不是那张数学卷子而是她。兰姨把卷子放下定定地瞧着倪佳，瞧着她直发毛，好半晌才笑着起身：“把牛奶喝了早些睡吧。”说完起身往外走。
　　倪佳端起温热的牛奶才喝了一口，兰姨站在门外：“上学就不要带那手链了。记得自己的身份，要有个学生样儿。”
　　牛奶凉了，杯壁上挂了层奶皮，倪佳看了眼指向十二的时针，一口气喝掉了奶，留下一层孤零零的皮挂在杯口。
　　“满嘴的奶味。”顾凌吻她时笑道：“小孩子一样。”倪佳推开他，在黑暗中能看到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的眼睛。倪佳来顾家三年，也就这一个礼拜顾凌对她有了好脸色，不再捉弄她，不再板着脸吼她，可这一切全建立在倪佳对他的完全服从之上，现在倪佳推开他，双手撑在他肩膀上对他说：“不！”语气坚决和强硬是顾凌从未听到过的。
　　顾凌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倪佳转过脸，吻落在耳边，湿漉漉的话搔得心慌：“怎么了，乖乖。”
　　是乖乖，不是倪佳，不是佳佳。乖乖是情人之间的耳语，又像是兄长的亲昵，倪佳放松抗拒的胳膊转而搂住了顾凌，有样学样地附在他耳边：“兰姨好像发现了。”
　　顾凌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下一秒就要沿着门缝逸出去昭告天下，倪佳慌忙捂住他的嘴巴：“小声点。”顾凌握住汗湿的手，摸索着她的指尖放在嘴边一根根吻过去，他边亲边说：“我当是什么呢。知道就知道了。”
　　“不可以。”倪佳要把手抽走却让顾凌狠狠抓住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她吃痛地皱眉却不敢叫出声来，顾凌咬完后又安抚地亲了两下，他翻个身让倪佳趴在身上摸着她的长发：“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
　　“不可以！”倪佳抬起身：“我还在念书。要是兰姨知道了，爷爷就会知道，那我……”后面的话倪佳没说下去，顾凌懂了，他把倪佳的头按回怀里：“我知道的。等你高考结束了再说。放心，谁都不会知道的。”
　　顾凌是周日下午的飞机，在家吃过午饭磨磨蹭蹭地不想走。顾凌见爷爷兰姨都在，也不好和倪佳多说话，只能拖一会是一会，他还想多看会她。等兰姨千催万赶地让顾凌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后，顾凌转身想和所有人来个拥抱，这时俞皑洁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我没迟到吧！”顾凌微微抬起的双臂落下，他回头看见俞皑洁说：“没有。走吧。”
　　兰姨立马绕过车子从俞皑洁手里接过行李箱：“我说这小子左等右等不肯去机场干嘛，原来是为了等女朋友啊。”俞皑洁腼腆地望了眼顾凌说：“走吧。”
　　顾凌点点头，同她一起坐上了车。倪佳站在兰姨身后，看着汽车远去，突然间想让全世界都知道顾凌是她的。

　　顾凌离开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二月里那些如梦似幻的炙热午夜在湿冷的空气中一点一点消散了，像哈出的一口暖气在氤氲的天空下倏忽间散了没留下一丝痕迹。
　　然而，晚自习倪佳抄着错题会突然想起顾凌的吻，令人耳热的吻熏红了她的面颊，在明亮安静的教室里倪佳将头埋得更低，她为这忽如其来的甜蜜感到窃喜和羞愧。有时在熟睡的深夜里暖和潮湿的被窝一层层包裹着她，就像顾凌的怀抱温暖坚硬，倪佳大胆地沉浸在梦中，她固执地抱着顾凌不肯放手，用无赖的方式求吻，顾凌像往常一样抱她吻她，一边亲吻一边收紧臂膀，倪佳感受到一种窒息般的安稳。醒来时，潮腻的头发、湿透的枕巾、抽泣的声音，倪佳掀开被子，凉气灌进胸腔，让她清醒了几分，一切都是梦吧。
　　不受控制的思绪总是在傍晚来势汹汹，申请的晚自习非但没让成绩提高，反而让她的周末测试节节倒退。班主任找倪佳谈过几次话，明里暗里地让她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倪佳当然想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可她控制不住地去想顾凌，想他的电话，想他的亲吻。每晚倪佳都对自己说，明天开始不准再去想顾凌了，可是明天她依旧会在数学课上走神，在晚自习上脸红，明日复明日，明日里永远有顾凌。
　　到了清明假期，倪佳的相思已经积累到顶峰，幸好顾凌回来了。那日晚自习倪佳和高加琴俩人完全没心思做作业，俩人一商量和班主任请假提前跑出了校门。高加琴拉着倪佳要去买最新的漫画书，倪佳却撒谎：“我肚子不舒服。”
　　“啊？你真的不舒服啊？要不要紧啊，用不用去医院啊？”高加琴紧张地看着倪佳捂着肚子，从书包里掏出手机：“要不我打电话让司机过来吧。”
　　“不用了。我回家上个厕所就好了。”倪佳挥手拦出租车：“你也早点回家吧。”
　　高加琴点头：“那明天你能出来吗？”
　　倪佳不确定顾凌的安排，只能搪塞道：“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吧。”
　　离开学校时天已黑了，远处的路灯闪成了星星模样，倪佳深吸一口气，凉凉的，讨人喜欢。虽说春天来了，白日里燥热，但晚上凉意依旧明显，倪佳下车时重新调整了下马尾的高度，掖好衬衫下摆，又把裙子往上提了一点才往院子里走去。
　　推门进去时正听到爷爷爽朗的笑声，兰姨站在爷爷身旁一眼就瞧见倪佳：“怎么今天这么早回来了？”
　　倪佳站在门口，客厅里的欧式沙发靠背挡住了她的视线：“琴琴身体不舒服，我就请假先送她回家啦。”她弯下腰去解鞋带，还没站起身就听到一个女声：“明天就放假了，今天早点回来还能多休息一会。是吧，顾凌？”倪佳认出是俞皑洁的声音，重重的书包压在她的背上，让她浑身发烫。倪佳猛地站直身，书包往后一坠，马尾的乱蓬蓬地落在脑后，她这才看清沙发那头站着顾凌、俞皑洁，顾娉坐在沙发上探出个脑袋：“快上去把书包放了下来吃蛋糕。皑洁特地买来的呢。”
　　倪佳点头，三俩步地跑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整个人失了力一样坐在地板上，她不明白俞皑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以什么身份出现呢？顾凌问她分手了给亲吗，她没有回答，正如顾凌没有坦白他与俞皑洁之间的关系一样。如果俞皑洁是顾凌的女朋友，那她又是谁呢，倪佳又是谁呢？
　　倪佳下楼时俞皑洁热情地招呼她，让她坐在身旁，好姐妹似地递给她一块蛋糕：“是草莓的呢，女孩子应该都爱这个吧。”说完她又瞧了眼顾凌，倪佳跟着她的目光看向顾凌，顾凌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倪佳安静地吃完一块后俞皑洁的笑话又起了个头，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同爷爷说要写作业就匆匆跑上楼了。楼下的笑闹声一直持续到十点，院里的汽车发动了，倪佳掀开窗帘看见顾凌开了车门，俞皑洁笑着和众人挥手告别，他载着她离开了。倪佳把窗帘合上，拿出数学模拟卷，第一道填空题还没写完式子，眼泪水就落下了，晕透了黑色字迹。开了头的泪水一串串地落下，落在卷子上，落在书桌上，落在漂亮的玫瑰手链上。
　　日记本又被翻开了，落上少女的泪水，酸涩无奈。
　　顾凌回来时满身疲惫，他习惯走向倪佳的房门，拧动门把手，门锁了。他又敲了敲门，没有动静，想来是睡着了。倪佳躺在床上，被子蒙过头，她听见脚步在门口停下、门把手卡住了、紧促的两下敲门声、远去的脚步声，她想，就这样吗？她的爱就这样吗？
　　不！不能！倪佳掀开被子，冲向房门，一把打开。开门的勇气在安静的屋子里仿佛惊天动地般地巨响，她站在门口看向顾凌的背影，哀怨的、委屈的眼神在顾凌转身的瞬间化为了欣喜和激动。顾凌大步朝倪佳走来，在惊呼前一把搂住她转身进房关门，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顾凌把倪佳抵在门后，光着的脚丫在他的小腿肚上乱踢：“放我下来。”
　　“先说想不想我！”顾凌额头抵着她的：“快说！”
　　倪佳没有说话而是吻上他的面庞，顾凌调整了抱她的姿势让倪佳舒服些：“坏东西！”
　　“坏东西是你！”倪佳不乐意地推他：“你和那个学姐到底怎么回事！”
　　“学姐？”顾凌皱眉：“俞皑洁？普通同学而已。”
　　“我不信。”倪佳挣着下来，顾凌不让，抱小孩似地把她往床上放：“真是同学，骗你是小狗。”
　　“呸！你就是小狗！”顾凌听了就去挠倪佳，俩人在床上闹了会，顾凌突然定定地看着她，语气认真道：“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我也是。”倪佳搂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