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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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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到顾家,我有点害怕。顾家哥哥好像不喜欢我。好想爷爷奶奶。”顾凌看眼日期,是倪佳第一天来这的时间。顾凌合上日记本坐在椅子上想了许久,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了,他记得那天的倪佳小小的红彤彤的一只。三年的时间倪佳一点点长大,逐渐长成了他不能忘记的模样,顾凌有时会为自己的心动而感到荒诞,他不明白这种情感的缘由。怦然心动吗?好像也不是,倪佳太脆弱了,薄削的身子、纤细的脖颈、柔弱的发丝,在满是荆棘的世界里仿佛会随时被戳破。
顾凌望着倪佳时总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护她、拥抱她,将她拥进怀里,用她的骨血来填满空空的胸腔。在某个深夜甚至梦见他紧紧地拥住倪佳,那么用力,以至于骨头断裂的声音、血肉碾烂的气味充斥着令人晕眩的怀抱,倪佳在他怀中像个乖巧的洋娃娃不再反抗,他注视着软绵的倪佳,亲吻她、啃噬她、吞咽她……可怕的梦境让顾凌惊醒,从床上坐起身背后汗津津的,在黑暗中感识逐渐清醒,眼前的光亮一点点变大,顾凌恍惚以为又是一个梦,原来是室友半夜上厕所,借着光他看见室友光裸的上身踉跄的脚步,想起梦里的倪佳觉得自己也有些尿意。
现在他坐在倪佳的桌前去回想那个梦境,梦境里的气味再次侵袭他,萦绕在心尖上的酸痛感又来了,顾凌拿起日记本走向倪佳的床铺,他借着枕头半倚在床头打开日记。
“第一天到顾家,我有点害怕。顾家哥哥好像不太喜欢我。好想爷爷奶奶。
今天考试拿了第一,好开心啊,真希望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爷爷奶奶。
顾凌今天让我撕了同学的杂志,我真的有那么讨人厌吗?谁都不喜欢我......顾凌送了个手镯给我,是在变相道歉吗?我不懂顾凌的态度,他有时对我很好,给我补课,教我做题,有时又好像很差劲,不希望我待在这个房子里一样。如果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该有多好。天气渐渐冷了,我的衣服又短了,可是我不敢和兰姨说。能来这里读书已经是很大的恩惠了,我哪里还敢再要求什么呢?顾凌发脾气我也不该有情绪,如果能让顾凌不再发脾气,我情愿离开……”稚嫩的文字是倪佳初来顾家的小心思,顾凌忍不住笑了笑,又往后翻了几页,中间有大段的时间空白,日期直接跨越了一年半,草草翻了几页全是小女生的牢骚,还有考试成绩以及排名,进步心得,退步教训,日记本像极了倪佳本人,一眼看清。又随手往后翻了几页,他瞧到了一个新名字:“刘盛鹏和我好像啊,我们都是这所学校的闯入者,他站在那里可怜兮兮的,没有人理他,就像我当时转学进来时没有人理我一样。不过他比我好,起码他很自信。”顾凌来回摸着“刘盛鹏”三个字,倪佳写字格外用力,这三个字力透纸背在纸上留下了重重印子。顾凌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离开了。
晚饭后顾凌说要出去跑步,兰姨劝道:“刚吃完饭出去喝冷风对肠胃不好,在家和爷爷下下棋,别去了。”
倒是爷爷站起身说:“去吧,咱们也出去走走,听说灯会还没结束,咱们一块出去看看灯。”兰姨立马解开围裙擦擦手:“那我先去换身衣服。”
“就这身,蛮好的。”爷爷拄着拐杖牵过她的手,兰姨瞧了眼顾凌,顾凌自顾换鞋先一步出门了。
虽说立春,但夜里的风还是很凉。顾凌沿着公园旁的人工湖走了两圈掉头回家了。屋子里静悄悄的,走时留了灯,顾凌坐在沙发上看了会手机取过茶几上的车钥匙出门了。
顾凌把车停在校门外的辅道上。树的遮掩下看不清车里的人影。顾凌也不知道自己跑到这里来干嘛,刚才只是情绪上来了,这会子过了劲儿人就冷静下来了。但来都来了倪佳放学后正好带她回家。
没多久顾凌就看见倪佳和高加琴一起走出来俩人笑着打招告别,想要按喇叭叫她,却看见她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应该是又看见一个朋友,顾凌以为是施展颜,但不成想一个男生跑来,他熟稔地拍了下倪佳的肩膀。他们明显很熟悉,男孩顺手接过倪佳的书包和她并肩在人行道上走着。
顾凌驱车一路慢慢地跟在他们身后。倪佳对着那个男生笑着,她柔顺的长发划过男生的手臂,俩人一起走向公交车站台,站台上嬉笑打闹的学生很多,唯独他俩站在最里面,男生借着吵闹的人声低头在倪佳耳边说话,倪佳没有躲,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眉眼处都是笑。
顾凌躲在喧嚣的车流中,此起彼伏的车鸣声催促着他从嫉妒中清醒,他不再躲闪而是直接开向站台,在快要行驶到站台时公交车从身边驶过,男生上了车,倪佳笑着挥手,男生依依不舍地递过书包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倪佳看着刘盛鹏走远,跺跺脚朝手心呵气又瞧了瞧公交车站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消失,便听见“叮叮”鸣笛声熟悉的声音:“倪佳。”她回头瞧见顾凌,慌忙喊道:“哥。”
“上车。”顾凌说道。
车里十分安静,倪佳下意识地不希望顾凌看到她和其他男生有说有笑的场面,试探地问道:“哥,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了。”
“哥,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顾凌方向盘一转,车子调了个头,倪佳问道:“现在不回家吗?”
顾凌不说话,倪佳抓紧安全带不敢再问。车开到了运河边,晚上的运河十分寂寥,往来不见一辆车。顾凌停车后按下中控锁,解开安全带直勾勾地盯着倪佳。
那种眼光又来了,莫名地让倪佳害怕,她惊惧地盯着他,想逃离却无处可逃。顾凌解开倪佳的安全带,把她怀里的书包扔到后排,随即双手掐住她的肋下,像提起一只兔子般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倪佳卡在顾凌和方向盘之间,她双腿跨在顾凌身子两边。倪佳脸涨得通红,抵住顾凌的胸脯,人往后靠按到方向盘上的车笛,刺耳的声音在空空的停车场上回荡,吓得倪佳又慌忙往前靠。倒是顾凌死死扣住她乱动的身子恶狠狠地说道:“刚刚那个男生,是叫刘盛鹏对吧!不管你和他什么关系,不准再来往。再让我看见他对你动手动脚,我就砍掉他的手。”
“不要!”倪佳惊叫道,顾凌的话语里的狠戾没有半分虚假,带着哭腔道:“我不会再见他了,求你。”
见倪佳哭了,顾凌松开她,伸手擦掉她的泪水柔声道:“你乖点,别去招惹别人。”
生活像是一场倒计时游戏,开学倒计时、期中考试倒计时、期末考试倒计时、学业水平测试倒计时、高考倒计时,倪佳说:“总感觉高考结束的那一刻生活就会戛然而止,一切都会停下来。”
“才不是。高考结束的时候才是生活的开始。”刘盛鹏打开酸奶递给她:“现在做的试卷都是为了高考,考完就自由了!”
倪佳小口地舔着瓶盖:“是吗?考完后能做什么呢?”
“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说不喜欢的科目再也不用学了,还能离开父母,想想都开心。”刘盛鹏两三口喝完酸奶把奶瓶捏地扁扁的:“你想去哪所学校?”
“H大?”倪佳犹豫地开口:“H大的文科很好,努努力也能考上。”
“H大挺好的。”刘盛鹏从看台上蹦下来,倪佳也站起身,刘盛鹏站在台阶下看见她冻红的膝盖忙低下头略结巴地说:“我想考M大,他俩好像离得特别近。”
倪佳低低应了一声。看台的楼梯很高,她穿着裙子下去的时候有些变扭,一只手拿着酸奶一只手捂着裙子前摆,刘盛鹏转过头看远处操场的高一生踢足球。倪佳理理裙子:“走吧。”刘盛鹏走在她旁边,往操场去的路窄窄的,倪佳的肩膀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臂,一片叶子落在她的马尾上,倪佳正在说高加琴考雅思的事,刘盛鹏伸手摘掉那片叶子舍不得丢,留在手里把玩。走了一段路,倪佳才注意到刘盛鹏的沉默:“怎么了?”
“我和施展颜分手了。”刘盛鹏摸摸后脑勺:“所以,我可以……我可以……”话没说完就让倪佳掐断了:“后面的话你别说了,说了咱们就不是朋友了。”
刘盛鹏点点头:“我知道的,等我们高考结束吧!”
等高考结束,又是一个倒计时。生活从来不是刘盛鹏憧憬的未来式,未来是什么样的,谁都无法预测,倪佳不敢想象高考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她会离开顾家吗,那她又该去往哪里呢?家?好像在爷爷去世的那天就没有了。
倪佳不敢去想象未来的日子,未来之于刘盛鹏是光明的充满希望的,他有那么多的期待,而倪佳呢,倪佳甚至不愿去往未来,她想永远停留在现在生活中的某一刻,或许是语文作文比赛获奖的那一刻,或是期末考试结束的那一刻,或是假期开始的那一刻,只有在那一刻快乐才会降临并充盈着她,除此之外,她的生活处处被阶级、害怕、焦虑包裹着。
为了逃离令人窒息的情绪,倪佳潜意识地靠近了刘盛鹏,他们来自同一阶层有着不被接纳的共同处境,和刘盛鹏在一块,倪佳很放松,她能对刘盛鹏说不,能直接表达观点,不用小心翼翼地去揣摩对方的心意,这是与高加琴在一块都得不到的舒适。倪佳不是不知道刘盛鹏的爱慕,她清楚地明白并利用这份爱慕。把一份感情变成她在一段关系中的掌控权,倪佳愧疚之于又有些得意。
高加琴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倪佳佯装不懂:“我们只是朋友啊,怎么了?”她当然知道施展颜的咬牙切齿,那又如何,反正无论她如何委曲求全地示好都无法再获得的友谊,那就索性不要了吧。施展颜不是喜欢刘盛鹏么,可惜刘盛鹏喜欢的是自己。
当倪佳故意在活动课跑到理科九班把无关紧要的语文作文本交给刘盛鹏,她自然没错过施展颜难看的脸色和周围同学的眼色。他们曾经也是她的同班同学,现在却用一种看待外来者的眼神打量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脆弱,更何况他们本不属于同一个圈子。
玩弄人的心思真是件会让人上瘾的事,这种快感冲淡了寄人篱下带来的不安、消解了顾凌恋爱导致的嫉妒、摆脱了前途未卜的焦虑,开学后的倪佳仿佛终于找到了心爱的玩具,惨淡情绪早已远离她,直到顾凌在她面前停下车。那一刻,倪佳仿佛被当场抓获的犯罪分子,手脚冰凉,就连心脏都停了瞬间。
倪佳僵直着身子任由顾凌摆布,她被困在方向盘和顾凌胸膛之间,进退两难。顾凌说:“你乖点,别去招惹别人。”倪佳点头圈在眼眶里的眼泪在低头瞬间掉落,在脸庞上流下浅浅的一道泪痕,顾凌用唇拭干,温热的唇沿着泪痕一点点向下,倪佳捏紧拳头不敢动。顾凌的唇来到她的嘴边,倪佳扭过头去避开了。
顾凌亲在她的耳朵上:“怎么了?”
耳朵麻麻的,酥麻的感觉沿着耳朵窜进大脑:“你有女朋友了。”
“分手了。”顾凌笑道又亲了一口她的耳垂:“分手了给亲吗?”
倪佳没说话,她心里乱糟糟的。分手和亲吻之间有关系吗?他们之间不是可以亲吻的关系,她不喜欢顾凌,正如她不喜欢刘盛鹏一样,她能忍受刘盛鹏亲她吗?不能。她能忍受顾凌亲她吗?
倪佳正想着,顾凌已经寻上她的唇,用薄薄的两唇试探地抿了她的上唇,一下又一下,倪佳闭上眼模模糊糊地想着,好像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