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之下》夔十七

19、第 19 章

　　倪佳独自在房里整理假期作业，房门开了一抬头瞧见顾凌站在门外。
　　顾凌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脱外套，瞧见倪佳的房门虚掩着便直接推开门，她正坐在地上理试卷，写满字迹的试卷白花花地铺了一地。顾凌见她穿着单薄，房里地暖也没开顺手打开了：“不冷？”
　　“还好。”倪佳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顾凌顿了顿：“我回房换件衣服，待会有事和你说。”说完便走了。
　　顾凌走远了倪佳深呼吸一口，把适才的紧张全部呼出，她已经猜到顾凌要说的事了。很快顾凌就回来了，还是昨天那套灰色的毛衣。顾凌先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见离她太远便坐到床上，想想不太好又和她一块坐在地板上。
　　刚开了地暖，暖意还没上来，顾凌觉得有些凉，再瞧倪佳穿着薄薄的袜子，一截小腿还露在外面：“穿这么少难怪总生病。”
　　倪佳点头应着也不像以前一般犟嘴。顾凌一拳打在棉花上很是没劲，盯着倪佳理试卷见她将试卷分门别类地夹进文件夹。顾凌才又开口：“佳佳，我恋爱了。”
　　“嗯。”倪佳拨弄着文件夹的塑料封皮：“我知道。”
　　“你想不想我谈恋爱？”顾凌追问道：“如果……”他话没说完，倪佳就打断他：“你喜欢就好。况且俞学姐又漂亮又优秀，大家都喜欢她那样的。”
　　顾凌不再说话，起身走出了房间，离开的风吹散了房间里难得聚起的暖意。
　　倪佳的态度像寒夜里的风吹灭了顾凌最后的希望，他俩之间的关系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副田地呢？顾凌想不透。

　　秋天微徐的风带着残留的夏意沁透了四肢，周五的夕阳像泼洒而出的溏心蛋黄，顾凌倚在车门旁，一波又一波的高中生嬉闹地打他身旁经过，晚风吹皱了女生的裙摆，落日晕红了男生的耳尖，顾凌无意打量身旁三三俩俩跑过的中学生，想他不过离家半年，在大学校园里还是个青瓜蛋子，但瞧着他们竟有种青春不再的错觉，为这没来由的伤春悲秋感到好笑。
　　倪佳朝他跑来时，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白色肌肤随着跑动晃荡的裙摆下若隐若现，她接近他了，靠近他了。顾凌接过书包，倪佳的发尾扫过手腕，他同往常一样揽着她的肩膀坐进车，肌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到掌心，她摇下车窗朝同学挥手告别，橘黄的日光贪婪地在她皎洁的面庞上流连忘返，为她琥珀般的眼睛添上绚烂的光芒。连落日都爱她，顾凌想。
　　书桌前的吻像是一场思念的馈赠，顾凌抚摸倪佳的头发，发梢在指尖绕成一个弯，弯弯绕绕，一圈又一圈地绕紧，勒疼了他的心脏，他不懂，在最甜蜜的亲吻里为什么他会如此心痛。掌心残存的柔弱的呼吸像破碎夏末，在一点点消失。
　　顾凌躺在酒店床上回想夏末初秋的那场悸动后知后觉地感到心痛。
　　躺在酒店的床铺上，松软的被褥、昏暗的房间、均匀的呼吸，顾凌甚至不敢回身去看那人，他对昨晚的记忆停留在酒桌上的众人起哄，有人把他推向一个闻起来像精品店清新剂的怀抱。后来的事顾凌不记得了。

　　俞皑洁不去学表演真是可惜了，顾凌不无恶毒地想，她像个完美受害者声泪俱下倾诉着一腔爱意。顾凌清楚眼下一切是她自导自演的闹剧。顾凌不想撕破脸，毕竟一个地方出来的老同学，父辈之间又多少有些牵连，若是因为小辈的桃色事件闹上台面，损失的可不止是两个家庭的名誉。顾凌思量再三承诺会同俞皑洁交往，他想，不过是一场会分手的大学恋情，无伤大雅。
　　然而，顾凌万万没想到俞皑洁会在新年里主动登门表明身份，他想自己还是低估了女生的野心。
　　顾凌听到倪佳脸上有伤下意识就要上前查看，但俞皑洁挽住他的手臂暗暗用力。那晚，俞皑洁没去看烟花，她让顾凌提前送她回家。下车前俞皑洁略显卑微：“顾凌，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我的脸面，哪怕是站在一个老同学的立场上也请不要让我难堪。”顾凌侧过头细细打量俞皑洁，她不难看，皮肤、五官、发质挑不出毛病，就连家世都是加分项，按理说是拿得出手的对象，综合分也有90。
　　回家的路上，绚烂的烟花点燃了烟蓝天空。冷风吹进车里，顾凌想起了倪佳，他不禁拿倪佳同俞皑洁比较起来。除了漂亮的脸蛋，倪佳处处比不上俞皑洁，更别提扯后腿的家庭，可顾凌觉得无所谓。倪佳胆小怯懦，脑子也不是很好用，像一只兔子慌张地打量周遭，不安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溢出蔓延开来，以至永远扭捏的举止，她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又像柔弱的菟丝花，一旦失去了依附就枯萎了。柔弱的她要如何用生硬的分数去衡量呢？她是一首读不完的诗，旁人打零分也好满分也罢，在顾凌这里无法用数字衡量她的价值。
　　顾凌记得倪佳朝自己奔来时的画面，橙红的阳光洒在她的发梢，未掖好的白色衬衫衣摆，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欣喜，还未跑近便不自觉张开的双臂。她想抱他，顾凌认为，只是她太胆小了，又太害羞了，才会在将要靠近他时放慢脚步，有意识地停在离他一臂之遥等待他的主动。倪佳是菟丝花，那他便是橡树，他要做值得攀附的橡树，至于木棉，让她见鬼去吧！
　　顾凌满怀着信心，等待菟丝花的呼喊，但是菟丝花的话却如此伤人。怎么会如此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顾凌想说：“只要你说不喜欢、讨厌，我可以立刻离开她！”可倪佳没有说，她说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大家都喜欢她。”大家是谁？爱情能用大家的标准去评判吗？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同大家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大家的存在，爱情就成了一道数学题有了对错之分吗？顾凌生气，他气倪佳的言不由衷，气当初的自以为是，才把自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不喜欢俞皑洁却要扮演男朋友的角色，他喜欢倪佳但不能靠近她，这不公平！
　　生气的顾凌在开学前向俞皑洁提出分手，俞皑洁好似早料到般，她笑了笑：“可以，但是我有个要求，能不能先别和父母说，我爸妈刚知道我恋爱结果没几天就告诉他们我分手了，他们会觉得我对感情不负责任。”
　　顾凌虽不解但还是点头同意了，临走时俞皑洁又叫住他：“可不可以也先不要和你家人说，毕竟我不想给叔叔阿姨留下轻浮的印象。”
　　“可以。”提了分手的顾凌一身轻松，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倪佳，但想起今天高中返校，于是他调转车头朝学校开去。
　　到了放学时间，走出校门的学生人量明显少了许多，顾凌想到学校一向鼓励高二学生从第二个学期上晚自习。说是鼓励但出于博弈心理，几乎每个学生都会申请晚自习，他当年不上进没申请晚自习，倪佳可不一样。又等了会，确定没学生了，顾凌才开车回家了。
　　爷爷正和小陈下棋，兰姨在厨房忙活。顾凌打个招呼回房了。一进房把外套挂在椅子上顺势朝床上一躺，顾凌发了会呆，目光投向书桌。桌上摆着一只绿丝绒的盒子，他坐起身朝书桌走去，拿起盒子打开，盒子里摆着一条珍珠手链，链子中间坠着一朵玫瑰花，玫瑰花蕊是细碎的钻石，花瓣是饱满的金色。这条手链原本是要送给倪佳的新年礼物，因种种缘由搁置下了。顾凌把盒子合上起身往倪佳房间走去。
　　不知不觉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顾凌在门口停下来，站了片刻伸手推开门走进去，打开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屋子里很干净，对着阳台上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花瓶，透明的玻璃上满是精细的花纹，倪佳喜欢桔梗，瓶中经常插着一支白色桔梗，现在是冬天没有时新的花，她便插了支园里的梅花，花都落尽了，只留下光秃秃的花枝。顾凌慢慢走过去，手指划过桌面，冰冷滑腻，就像倪佳的皮肤。他把盒子放进抽屉，正要合上抽屉看见一本黑皮的笔记本，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