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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父亲拿了个空碗坐下来,熟练地用筷子把热腾腾的面捞进空碗,又倒了半碗面汤,然后将剩下的面推到倪佳面前:“吃吧。”汤里飘着几块大肠,白花花的油花从肠身里翻出来,倪佳低头吃面,两筷子后面条见底,褐澄澄的汤里只剩下大肠和蔫卷的香菜沫,她把大肠夹进父亲的那碗光面里:“爸,你吃。”
      “爸不爱吃,你吃。”父亲又把大肠夹回倪佳的碗中,大肠落进碗里溅起汤渍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她从桌上的卷纸撕下一格擦袖口:“爸,我没吃饱。”
      正大口吃面的父亲呆楞了下,结结巴巴:“没吃饱啊。以前不都......”话混着面条咕噜咽了下去:“那你吃这碗面,爸去隔壁买个馒头。”倪佳通红着脸拉过父亲那碗剩面,她有点难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为自己的好胃口难过吗?
      小时候,父女俩总是吃一碗面,父亲吃光面,倪佳吃大肠喝面汤。这家面店开在菜市场的入口处,店里来来往往的人拎着新鲜蔬菜荤肉穿过桌与桌之间窄小的过道,倪佳和父亲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方桌上,桌面永远是油亮亮的,纸巾来回擦两遍,白皙的纸上就印出了黑黄的指印。倪佳闷头在比脸还大的汤碗里喝汤,父亲坐在对面吃着面,见闺女在撕纸玩就把他面前的汤端过来咕噜几口喝掉:“不要浪费。”说着又用筷子把碗底的香菜扒拉进口。
      面店开了十几年,大肠面从一碗五块涨到八块,倪佳最喜欢的仍然是装在红塑料袋里的绿彤彤水澄澄的芹菜,她又看见一个女人提着一袋芹菜走了过去,女人的手腕上套了一个水绿的玉镯子,和指尖的钱袋子一起叮叮当当地作响。
      五六岁的时候,倪佳最愿意跟着父亲来镇上。回回进镇前,母亲都会从衣柜底层掏出一个泛黄的小包裹,从里面捡出一对金耳环对着镜子戴上,母亲歪着头戴上耳环的模样牢牢地刻在倪佳脑海中:特意烫卷的头发随意地耷拉在耳边,用炭笔描过的眉毛细细弯弯地,耳环戴上后母亲会拿出一只口红,小心翼翼地转出一点,用中指抹上颜色,仔仔细细地点涂上唇,霎时母亲就像换了个人般,眉眼处都透着欢喜气儿。
      倪佳愿意进镇,哪怕进一次镇要早早起床赶着星星奔向前方,哪怕坐在父亲的三轮车后冷风灌进衣领整个人禁不住打冷颤,倪佳都愿意进镇。不为热气腾腾的一碗大肠面,只为格外温柔的母亲会把她搂紧怀中,雪花膏的味道混着清晨灰紫色的雾气,让倪佳贪恋着希望这段路永远走不完。
      世界上没有走不完的路,等父亲站着身奋力踩着蹬脚车轮滚过石板拱桥时,倪佳就算到镇上了,这时的母亲会急速低声唤道:“靠边停,快点,别让人瞧见。”父亲一声不吭地让车缓缓地停靠在桥边,整个人顿时局促地下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母亲撒开倪佳,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抵着车座小心下车,父亲想上前搀扶一把都会被母亲避开,父亲只能讪讪地让到一边,瞧着倪佳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倪佳瞧见父亲发黄的牙齿和袖口的补丁,再看母亲一身修身的的确良长裙,腰肢处的布料收得紧紧的,勒出母亲特意换的背心印子来,倪佳在那一刻有点儿怨恨母亲的刻薄。
      母亲每一次离开都没有回头,无论父亲如何好声好气说:“别玩太久,我和丫头在桥头等你。”母亲总是走得干脆,走动的时候腰肢一扭带起裙摆,露出白皙的小腿肚,父亲盯着那一截欲言又止,转头对倪佳笑道:“吃面去!”
      一座小镇对十岁以前的倪佳而言真的不大,一座石板桥,一家面店,一家茶馆,十岁以前倪佳以为这就是小镇的所有。小镇上永远有很多人,人声鼎沸,自行车摩托车偶尔还会有一两辆小轿车“滴滴”鸣笛经过,倪佳坐在三轮车后,翻看手里新买的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日头高照等到日暮霭霭,母亲才会拎着小包意犹未尽地从茶馆里走出来,身上带着难闻的烟味,比爷爷的老烟袋的味道还要冲鼻。有几次倪佳看见母亲的裙子扣子少了一颗,她隐隐知道母亲做了不该做的事,但她不敢说,不敢和父亲说,也不敢和奶奶说。小小年纪的倪佳已经知道了秘密的可怕,一旦秘密被揭开,或许她再也不能买到崭新的连环画了,或许她再也不能来吃大肠面了,或许她再也不能依偎在母亲怀中闻雪花膏的味道了。
      倪佳以为只要她装作不知道,一切都会安然无恙。可是一个众所周的秘密如何能守得住呢。母亲还是走了,像往常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她留给倪佳一张纸,上面有一串数字,让倪佳有事可以去村上的小卖部借电话打给她。倪佳懵懂地点头,把那张纸藏在枕头底下。后来,那张纸让奶奶发现了,奶奶气愤地抄起扫帚打着倪佳,每打一下嘴里都骂着:“□□丫头!还想着那个骚货!”奶奶没读过多少书,骂起人来却不带重样的,倪佳边哭边喊妈妈,把奶奶气得跳脚,最后拿着扫帚柄狠狠地打在了倪佳的背上,倪佳一下哽住了声音,直挺挺地栽在地上,把奶奶吓住了,连忙扔掉扫帚抱着倪佳“乖儿”地直哭喊,除完虫的爷爷回家一见这场景抱起倪佳就往村里的赤脚李医生家跑。
      倪佳醒过来时听到爷爷在骂父亲:“天天就知道喝,婆娘没了,姑娘也不要了?乖儿今天要是死了,你都不晓得!”父亲说些什么倪佳没听清,只知道父亲不再整日喝酒,偶尔还会带一两本作文书回来,只是父亲不再带倪佳上镇里了,倪佳心里清楚,父亲也清楚,只是他们都默契地不提。至于母亲,母亲的离开像阵无关紧要的风,时间一过,大家好像都忘这个人。
      距离上次来镇上吃面,已经过去了好久了。一碗大肠面已经从五块涨到八块。碗里的面见底,倪佳喝了几口面汤,她看着碗里的大肠咽了咽口水,想等着父亲回来。面店外吵吵闹闹的,汽鸣声车铃声叫喊声此起彼伏,父亲还没有回来。
      后来,父亲再也没有回来。倪佳把父亲的死与母亲的离开画上了等号,他们都去了远方。可惜,倪佳没有记住那串数字,自然再也没能听过他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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