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之下》夔十七

18、第 18 章

　　没等到顾凌放假倪佳便先回老家了，她心里记挂着顾凌心不在焉的，烧柴时袖口燎了个洞，奶奶心疼地撵她回房：“赶紧瞧书去，烧个火还能把衣服给烧坏了。”倪佳回房一反常态地没有看书而是盯着袖口的洞发呆，白色的鸭绒絮从黑色的洞口钻出来，丝丝缕缕的像她现在溢出的情绪，一缕缕的念想背后是深不可见的恐惧。倪佳翻着奶奶的纳鞋盒找出针线将烧坏的袖口缝好。顾凌腊月二十八就回家了，可已经是年三十了他一个电话都没打来。往年不是这样的。
　　往年？倪佳有些恍惚。她到顾家也才三年但竟然有了在那儿扎根的错觉，仿佛会永永远远地住下去。而她出生长大的小镇不过是逢年过节的一个临时居所罢了。
　　石板拱桥、热腾腾的面、父亲的鞋子、母亲的裙边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倪佳已经想不起母亲的模样了，就连去世半年的爷爷，倪佳想起时都记不清面庞。白日里倪佳坐着叔叔的拖拉车去镇上，镇里的石板桥拓宽了，热闹非凡的茶馆改成了手机店，街道不再像记忆中那样宽阔，两旁的房屋好似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暗纱，水泥外墙上全是雨季留下的污渍。倪佳等婶婶买炮竹时瞧见镇卫生院离那双鞋店竟然只一个拐角。
　　紧闭的鞋店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潦草写着：“过年不营业，初八开门。”自父亲过世后倪佳每次都有意避开这家鞋店，每当她走到鞋店附近都会想起躺在板车里僵直的父亲和弓着腰拉车的爷爷，那双不合脚的鞋倪佳不知道爷爷把它们放哪里了，或许它们跟着父亲一起下葬了，又或许跟着爷爷埋了。总之它们现在在一块。然而现在倪佳站在这儿从前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种陌生感，好像那些绝望的情绪都发生在遥远的过去。
　　紧闭的店门，萧瑟的街道，突兀的红色，在日头正盛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远处的尖声嬉笑的孩子，零星的摊贩，琐碎的物像冲散了倪佳的情绪，她在温暖干燥的即将消逝的冬日里疯狂想念顾凌，想念他身上的水汽味，像炎热的夏日里一抹清爽的湿意。倪佳没有看过大海，也没有闻过海水的气味，但她想，如果海水的气味能够被准确捕捉的话那应该就是顾凌的拥抱。
　　年夜饭后倪佳在一家人的注视下拨通了顾家的电话，像往年一样她在电话里一一拜年，轮到顾凌时倪佳的呼吸一顿，她不自觉地绕着电话线，等着电话那头的人，电话又被接起依旧是顾娉的声音：“顾凌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了，估计是陪女朋友跨年了。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倪佳像没听懂顾娉的话自顾自地说：“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事事如意......”倪二喜抢过电话又和顾家老爷子兴奋地拉家常：“我爸在的时候常说要给您送酒喝，但这酒一直没酿出来。今年收成好，用新糯米酿出来的酒和我爸当年喝的味道一模一样。等佳佳开学我亲自送她回去，正好给您送两坛好酒......您别客气，自家人两坛酒算什么......”
　　叔叔奉承起来没个头，倪佳坐在床边呆呆地回想顾娉的话，顾凌有女朋友了，怪不得这么久没给她打电话，他的女朋友是谁呢？应该是个很优秀的女生吧。叔叔打完电话后瞧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倪佳站起身离开叔叔的房间，往灶头走去，奶奶正在刷碗，倪佳问：“要帮忙烧火吗？”
　　“不用，灶里还热着。别在这站着了，去和弟弟妹妹一起看春晚。你婶婶今年买的小糕可贵了，快去吃点。”奶奶用手肘推着倪佳往外走：“别把新衣服弄脏了。快出去。”
　　倪佳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旧校服，哪里是什么新衣服。今年顾凌回家晚，她回家早，兰姨一向马后炮，这还是头一年没有新衣过年。倪佳没去倪二喜房里，打了盆热水早早洗漱上床了门外鞭炮声不断，隔壁房间里时不时传来一家人的笑声，奶奶进来瞧她早早睡了问道：“怎么不瞧电视？”
　　“太冷了。想早点睡觉。”
　　整整一个假期倪佳都没有等到期待的电话，大新年的就她一人蔫蔫儿的，李玉梅见她这副模样话里话外挤兑，倪佳也没心气计较。
　　初五迎财神，天蒙蒙亮倪佳被催着起来放鞭。鞭炮声先从村头响起，倪佳听着声响点起自家的鞭，点完后站起身一个没准头栽在了柴火垛上。被背回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一摸一手的血，奶奶心疼道：“发烧了都不知道说，脸上划了两道口子，一个不当心眼睛就要没了。”伤口不算深但初八回城时还没开始结痂。走时问李玉梅借了丝巾裹在头上，长途车上人挤人，大包小包的衣服活鸡活鸭还有盆盆罐罐里的腌菜老酱，倪佳和倪二喜俩人好不容易抢到一个位置，倪二喜怕酒洒了护着两罐酒抢先坐下。倪佳索性抱着腌菜瓶坐在脚边的行李箱上。这样一来，车上的人她都只望见衣服的下摆，磨白的袖口和破碎的裤脚。
　　李玉梅的丝巾不常带，塞在衣柜里层拿出来的时候一股樟脑球味，倪佳起初有些嫌弃，后来闻久了也惯了。车上各种气味混杂着，腌物的腐霉味、鸡鸭的粪便味、人的油汗味，倪佳晕车加上发低烧，几欲呕吐。实在受不了便头靠着倪二喜的膝盖，倪二喜瞧她脸色不好说道：“佳佳要不换个位置？”
　　“不用，别把酒给洒了。”
　　挨到了汽车站，下车时倪佳双腿发软，脖颈僵硬，但她却没来由的轻松，熟悉的空气里透着冬日阳光的粗糙，冷冷的寒风吹散了一路的闷气。倪佳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朝不远处的出租车走去。
　　倪二喜抱着酒小跑两步追上：“怎么打起车来了，多贵啊。”倪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坐公交又要一个多小时才到。再迟些人家晚饭都要吃完了。”

　　倪佳没想到会在顾家瞧见俞皑洁，她刚从热情异常的兰姨怀抱里钻出来便瞧见俞皑洁挽着顾凌的手臂笑盈盈地朝她打招呼：“佳佳，新年快乐呀！”顾凌一身灰色的家居服，而俞皑洁粉色的毛衣灰色的修身裙，俩人站在一块真是郎才女貌。
　　倪佳愣了一下才向客厅里的长辈们介绍倪二喜，倪二喜拘束地把酒坛放到地上作揖向众人一一道新年，众人笑着应下，顾娉心直口快：“你俩这架势瞧着像在演电视剧。一个弯腰拜年，一个裹着红头巾活脱一个年画娃娃。”说着顾娉伸手替倪佳解开滑稽的头巾：“怪热的怎么还不摘了它。”不等躲开，顾娉已经扯下丝巾惊呼：“哎呀，这脸怎么成这样了？”
　　“来的路上摔了么，先上楼涂药。”顾姨听见顾娉的惊呼不等招呼完倪二喜就朝牵着倪佳往一边来，掰着她的脸仔细地瞧了番：“兰姨，别忙了，先带佳佳去涂药。”兰姨忙解下围裙领着倪佳往楼上走。
　　经过顾凌时倪佳小声地叫人：“二哥，新年快乐。”顾凌不知怎的脸色沉沉地从鼻子里哼了声。
　　再下楼时倪佳换了套清爽的衣服，出油的头发一股脑儿束起马尾后露出白皙的面庞来，没了头发的遮挡脸上的伤口看得分外触目。桌上爷爷又问了遍：“怎么弄得？摔了？”
　　倪二喜抢先说道：“过年贪玩放炮仗一个没站稳摔柴火堆上了。”顾爷爷笑道：“到底还是个孩子。贪玩也要注意分寸。”
　　倪佳点头应着，兰姨给爷爷夹菜：“我刚给佳佳上药，瞧见一个伤口就在眼下，差点儿就要瞎了。”
　　顾爷爷给佳佳夹了鱼肉：“是的，这要是瞎了，以后我可没脸去见我的老战友了。”
　　兰姨连忙叫道：“大过年的瞎说什么，赶紧呸呸呸。”
　　俞皑洁也附和道：“就是，爷爷能万岁万岁万万岁的！”一句话让整桌人笑不拢嘴，爷爷调侃顾凌：“没想到你这个闷葫芦还能找到嘴甜的！真是交好运了！”
　　顾凌笑着没答话，俞皑洁听了娇羞地朝顾凌靠过去，顾娉瞧见后也说了几句俏皮话……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倪佳心下酸涩只低头吃饭。
　　晚间顾爷爷陪着倪二喜在书房说话，顾娉要去江边放烟花，顾叔叔让顾凌开车带着俞皑洁、倪佳一块去。倪佳以身体不舒服推脱了，顾姨探了探她额头：“果然有些烧，我说你饭桌上都没几句话呢。”吩咐兰姨找感冒药再熬点姜汤。
　　顾娉三人出发了，倪佳躺在床上瞧见汽车的车灯在窗帘上一晃而过远去了，想着顾凌冷冷的神色她嘴里发苦。兰姨端了姜汤进来让她趁热喝了，喝完后倪佳躺下准备睡觉，兰姨摸摸她的额头又在她后脖颈轻轻摩挲着：“发了汗就不难受了。”
　　倪佳睡在厚厚的被子里，被子盖过她的下巴，痒痒的，她抱歉地对兰姨说：“对不起兰姨……”话没说完就哽咽了，眼泪夺眶而出。兰姨瞧见连忙坐到床边把倪佳从厚重的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傻孩子，说什么话呢。生病有什么对不起的。”说着又摸摸她脸上的伤口：“这趟回家受委屈了？”
　　倪佳吸吸鼻子摇头：“没有。我就是有点想爷爷。”
　　兰姨叹口气抱着倪佳轻轻地摇晃，把被子掖到肩头。温暖的床铺、温柔的怀抱，倪佳慢慢有了睡意，睡着前倪佳撒娇地朝兰姨怀里拱了拱：“兰姨你好像我妈妈。”
　　“可怜见的。”兰姨鼻头一酸摸了摸倪佳的头发。
　　迷迷糊糊间兰姨关了灯出去。房门外顾姨拉着兰姨问情况，兰姨声音哽咽：“病糊涂了，刚扯着我喊妈呢？这趟回去遭罪了。”
　　顾姨叹口气：“没爹没妈的，可不得受委屈么。”紧接着倪佳听见顾姨又问：“佳佳那个叔叔安排在哪个房间了？”
　　“一楼保姆房。”两人说话声音渐渐远去。倪佳翻了个身睡沉了。
　　睡梦间窗帘上的车灯又一晃而过。汽车熄火的声音。楼梯木板被踩得作响。房门被打开了，又合上了。
　　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是十一点了，倪二喜早走了。顾家还有几家朋友没拜年，顾爷爷领着儿子儿媳去吃饭，顾娉约了同学聚会，顾凌出门约会了。家里只剩兰姨和她俩人。吃午饭时兰姨借着昨晚的事问了倪佳家里的情况。倪佳一五一十地都说了，连妈妈跟人私奔的事都细细地说了。听完后兰姨叹口气：“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呢。”
　　“没什么好说的。”兰姨听后更是心疼给她夹了个鸡腿：“多吃点。”
　　洗碗的时候兰姨隐晦提起：“今早你叔叔走时爷爷好像答应他什么事，一个劲儿让他放心。你晚上朝家里打电话问个平安。”倪佳点点头，兰姨见她好像没听懂索性挑明：“爷爷虽然退下来了，但是多少人多少眼睛还盯着咱呢，可不能让人抓着错漏。不然一生心血就白费了，连带着顾凌也没前途。”
　　倪佳擦干净盘子：“知道了，兰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