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之下》夔十七

17、第 17 章

　　南方的秋天短暂地像一阵风，秋季校服没穿几天学校就通知发放冬季校服。冬季校服一改往年的臃肿，统一换成了毛呢材质。深褐毛呢别上牛角扣再配上同材质的短裙，英伦风的校服让冗长的冬日添了几分光彩。
　　周五下午的活动课前班主任通知大家去篮球馆领校服，倪佳正帮语文老师批改默写，她让高加琴帮忙领校服：“放学前我要批完的，你帮我去拿一下吧。”
　　“去吧去吧。你一下午没离开座位了。”高加琴晃着倪佳：“指不定还能碰见颜颜呢，月考后咱们都好久没在一块玩了。”
　　自从高加琴周六不去补课后她们三人便很少聚在一块了，倪佳停笔：“那等我改完这一份。”
　　篮球馆里大多是高二生。登记桌前排着长队，桌子旁一个大大的牌子分别写着年级、尺码和性别。高加琴问：“佳佳，你当时填的码数是S对吗？”
　　“我填的M。”倪佳在人群中瞧见了刘盛鹏挥手示意。
　　高加琴惊呼：“你这么瘦竟然要M？”
　　“今年的外套看图片好薄。我怕冷，大一点里面能多穿几件。”倪佳笑笑解释道。她没说真话。她这两年长得快，年初合身的衣服年中就小了。兰姨又不是个细心的，她也不好意思张口要钱。幸好常年穿校服，定校服时索性写大一码。
　　“是哦，可咱教室里不是有空调么。”高加琴不解道：“上下学都坐车，没冷到哪里吧。”
　　“不去食堂吃饭？每周一还有国旗下讲话呢？”
　　“啊呀，我怎么没想到！佳佳你好聪明啊！”俩人说着话施展颜抱着校服过来了：“怎么还不去排队呢？去晚了拿到的都是有瑕疵的了。”
　　“想改尺码也不知道行不行。”高加琴摸着施展颜的校服：“是不厚啊。”
　　“这有什么，穿不到一个月就放假了。你要换什么码？”施展颜看了看越来越多的人：“我刚问了，说要等人都领完了看有没有剩余的才能换。你想换什么尺码？看看我俩能不能换一下。”
　　“我订的S码，想换成M码。”高加琴挽过倪佳的胳膊：“和我们家佳佳一样的。”
　　“那正好。我手里这套是M码的，你领到后咱俩换一下就行。”施展颜说着拉过高加琴往队伍走。
　　三人拿到合心意的校服后刘盛鹏也来了，他一手捧着校服另一只手不住地擦额头的汗：“这冬天的校服也太多了吧。又是西装又是毛衣的。”
　　“可不是，今年的还算轻便。去年的是羽绒服抱都抱不过来。”施展颜把校服递给倪佳：“帮我拿下。”说着就把手里三袋衣服都给倪佳，高加琴接过一袋：“我帮你拿一袋吧，佳佳一个人哪能拿这么多。”施展颜撇撇嘴，校服递出去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纸给刘盛鹏擦汗，刘盛鹏没躲成偷偷看了眼倪佳。高加琴挑挑眉。
　　出了体育馆高加琴谎称要去办公室批作业拉着倪佳单独走了。
　　路上高加琴问道：“你和颜颜怎么回事，像是存了气一样，望都不望你一眼。”
　　“不知道，上周六还好好的。可能她今天心情不好吧。”倪佳也察觉到施展颜的不对劲。
　　周六如往常一样三人在张老师家上完课走出小区。刘盛鹏问道：“还是老地方？”
　　“不了，我今天有事。你和我一起走？”破天荒的施展颜拒绝了，她看向刘盛鹏道：“走吧。”倪佳想出口挽留，施展颜却拉着刘盛鹏往马路对面跑去打出租车，刘盛鹏被她拉着只能边跑边回头向倪佳挥手道别。
　　一连几周施展颜见到倪佳都是冷冷的。期末考试前一周张老师不讲新题，有针对性地提点三人几个知识点就下课了，比往常早了一个半小时。倪佳扯住急着离开的施展颜：“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话和你说。”施展颜甩开倪佳的手。刘盛鹏尴尬地劝道：“颜颜，别这样。”
　　“你怎么了？就算不做朋友也要说清楚原因吧，这种不明不白的算什么？”倪佳有些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施展颜变了个模样。
　　“倪佳，我直接说了吧。也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在说什么？”倪佳追问道：“我听不懂。”
　　施展颜鄙夷地看着倪佳：“我都知道了。你和顾家连亲戚都不是，要不是你爷爷当年救了顾爷爷一命，你以为你一个穷山沟里出来的能来我们学校读书？”
　　施展颜一番话让倪佳如坠冰窖，她一直都知道无形的阶层是存在的，但从没有像今天这般如此赤裸裸地展现在面前。她曾经以为大家都像高加琴一样不会嫌弃她的出生，施展颜却让她清醒过来了，她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般想着倪佳忍不住流下眼泪，她觉得很丢人，在看不起自己人面前哭泣，于是转头就走。倪佳听到刘盛鹏指责施展颜，很快身后就有脚步声追上来，施展颜的声音也传来：“你今天要是敢去追她咱们就分手！”
　　刘盛鹏还是追上倪佳递给她一张纸巾：“对不起。颜颜她就是那个样子。”
　　倪佳没有接纸而是闷着头往前走，刘盛鹏一把拽住她：“先擦擦眼泪吧。”

　　倪佳和刘盛鹏坐在肯德基里，打闹的小孩从俩人身旁跑过又跑回来，有个胆大的小女孩天真地问：“哥哥你把姐姐弄哭了？”刘盛鹏摸摸鼻子：“对啊，哥哥有点笨把姐姐弄哭了。”小女孩用食指连刮几次面皮：“羞羞羞！”倪佳扭过头去擦干眼泪对刘盛鹏道：“这人太多了，要不换个地方说话吧。”
　　“你也体谅一下我。”刘盛鹏翻出空荡荡的口袋的动作把倪佳逗笑了。
　　“所以你是随着你妈妈才转学来这里的？”喝完一杯热果珍，倪佳才知道原来刘盛鹏的父母离异，他跟着妈妈改嫁到现在的继父家。因为继父家条件不错，所以他才能进一中。
　　“我一直都知道钱很重要。小时候爸妈吵架都是因为钱，我妈离婚后做了......”刘盛鹏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做了我继父的情人。”
　　“什么？”倪佳没听清，上半身前倾问道：“我没听清，这里太吵了。”
　　刘盛鹏趁机半站起身凑到倪佳耳边小声道：“情人。”说话间气流滑过倪佳耳廓让她不自觉地脸红。倪佳回味着那两个字才反应过来，瞧向刘盛鹏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这是不道德的，甚至是人人喊打的行为。但是我没办法去指责她，因为她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她从我继父那里拿到的钱都用到了我身上，兴趣班补习课从小到大我一样没落下。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我妈就每周雇车送我到省城练书法，初中的时候为了赶上城里的孩子，我妈卖了我继父送她的项链买了电脑让我学编程。所以，作为既得利益者我没有资格去指责我妈妈。她或许不是一个好女人，但她一定是个好母亲。”刘盛鹏说完后问道：“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倪佳摇摇头：“那你继父有孩子吗？”
　　“有。我有两个哥哥，但都大学毕业了。”刘盛鹏突然急急补充道：“我妈不是小三上位。我继父的前妻很多年前就去世了，他们也是俩人觉得这么多年双方孩子都接受了，所以才结婚的。”
　　倪佳点点头：“你比我好。”
　　头一次倪佳向同学讲起她的过往。讲完后倪佳长舒一口气：“所以我的确像施展颜说的那样，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们无法改变出生，但是可以创造未来。”刘盛鹏突然握住倪佳的手，她的手又软又小在室内依旧是冰凉的，就像平日里的她总是淡淡的不容易接近。倪佳不着痕迹地抽出手：“你说的话好像高考誓师。”
　　俩人一路走到公交车站牌等车，等车间隙刘盛鹏望着倪佳说：“不用因为出身感到自卑。这世上多的是像我们这种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比起那些一辈子走不出小县城的人，我们已经很幸运了，起码见过不同的世界。像施展颜那样的人多的是，如果要因为那样的人的话去难受，你就是林黛玉也会哭累的。”
　　倪佳没有说话歪着头认真地瞧刘盛鹏，如鲠在喉的窒息在听到刘盛鹏安慰的话语这一刻才好些：“你和我想得很不一样。”
　　“哪有什么不一样。”刘盛鹏不自在地挠挠头：“你的司机怎么还没来？”
　　“可能有事耽搁了吧。”一群小孩嘻嘻哈哈地跑向站台将倪佳朝刘盛鹏身边挤了挤，她的手肘碰到了他的垂下的小臂，倪佳朝后退了一步：“你什么时候和施展颜在一块的？”
　　“也就两三个礼拜。”提到施展颜的刘盛鹏脸色不自然：“她很可爱。她会说出那番话也是受家里的影响。我们还是很容易受大人摆布的，没有自己的做事原则。可能过几年她会发现自己的想法是狭隘的。”
　　“你真的好会说话。”倪佳不由再次感叹道：“好适合......”话还没说完远远地瞧见刘盛鹏要乘的958路公交车来了，她拍了拍他：“你的车来了。”刘盛鹏看了眼即将进站的公交车摇摇头：“等下一班吧。你的司机还没来呢。”
　　俩人看着公交车在面前停下又开走，远去的车吹起了一地的落叶。刘盛鹏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和笔递给倪佳：“一直想问你家里的电话来着，找不到机会。可以把你家的电话告诉我吗？”见倪佳有些犹豫刘盛鹏连忙补充道：“只是想和你讨论作业，没别的意思。”
　　倪佳接过纸笔，这是她第一次给同学留号码，一笔一笔得很是慎重：“我房里没有电话。接电话要去楼下客厅，阿姨一般会第一个接电话。你要是有问题的话，可以周日下午打给我，我那时会在书房里看书，接电话方便些。”
　　刘盛鹏看着本子上清秀的字迹：“好的。那我周日下午两点给你打电话。你要是不方便就不要接，电话响三声我会自己挂掉的。”
　　倪佳见刘盛鹏认真计划的模样笑出声：“我们这样好像特务接头哦。”
　　周日下午两点“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没有去栗树下，也走出门外，混在好奇的人群里观看游行......他像只小鸟一样把头缩在双肩里，额头抵上树干便一动不动了。家里人毫无察觉，直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去后院倒垃圾，忽然发现秃鹫正纷纷从天而降。”倪佳接电话时声音是哑的：“喂，你好，哪位？”
　　“声音怎么这样？”电话那头意外地传来顾凌的声音：“哭了？”
　　“没有，看书看的。”倪佳正襟危坐：“哥，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回来？”
　　“刚结束了汇报。”顾凌顿了顿问道：“你下周期末考试。”
　　“嗯。”倪佳手指绕着电话线玩：“礼拜三开始。”
　　“和兰姨说声，我假期先不回家了，学校里有个活动要参加。估计腊月二十八二十九再回去。”顾凌按理说应该放假了，兰姨也念了几天，原来是有事耽搁了。倪佳应着就要挂电话，顾凌在电话那头叫道：“佳佳！”
　　“怎么了？”
　　“算了。等我回去再说吧。”顾凌欲言又止地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