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之下》夔十七

13、第 13 章

　　顾凌开学在即，倪佳帮他收拾行李。顾凌不知怎的总横在她和行李中间，逗小孩般碍着她做事，倪佳被扰烦了但也无法抬头看了他一眼。顾凌眼神灼灼，满眼笑意盯着她一动不动，反倒她先招架不住故意转过视线绕过他打开衣柜：“冬天的外套要带几件吗？”
　　顾凌见她又躲了朝床上一躺，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书随意地翻着：“不带。天那么热，带那么多衣服干嘛。别听兰姨的，随便拿几件换洗的就行，反正我每周都回来。”说完似是想到什么把书重重地合上，吓得专心叠衣服的倪佳一个激灵。“在学校里给我好好学习，不准拈花惹草知道吗？要是有哪个兔崽子敢打你主意，回来拆了他骨头。”顾凌威胁道。
　　八月份大学要先军训，顾凌恋恋不舍地走了，临走前还叮嘱倪佳好好学习，不会的题尽管打电话问他。倪佳表面点头应承背地里松了口气，前段时间顾凌看她的眼神仿佛一头猛兽盯着鲜肉，不得不隔三差五找借口躲他。
　　高一结束时分科，倪佳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理科，高加琴很是不解：“你文科科目年级排名前五十，理科科目却只在中游，选理科你家里不说你么？”
　　“不会。他们很尊重我的选择。”倪佳并未将家里的情况告诉过高加琴，她只说了自己在顾凌家寄读的事实。至于那些往事她只口不提。有什么可提的呢，母亲出逃、父亲早逝，这样的故事在底层穷人的世界中都演烂了，倪佳没觉得过去的十几年能配得上“悲苦”两字，也不需要别人用同情的眼神来审视她。她很好不需要泛滥的施舍。
　　高二开学后倪佳去了理科九班，普普通通的平行班。顾凌一直是待在拔尖班，倪佳心下不平，每次上楼交作业时经过高二（20）班时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窗户里的人。原来课间他们也会嬉笑打闹，课堂中也会有人瞌睡走神。原来他们与她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那为什么同样的数学卷子她却始终解不出第20题的第三小问呢？
　　这天倪佳又在和第三小问较劲时喧闹的班里突然安静下来，班主任进教室了，紧跟在老师身后的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发白的运动校服，款式一看便知道是某个乡镇学校的，他高昂着头目光炯炯，那架势仿佛一个巡视的领导。班主任让他做个自我介绍，他很是自豪地开口：“大家好，我叫刘盛鹏。盛是久负盛名的盛，鹏是‘为君一击，鹏抟九天’的鹏。之前在县一中读书，参加省级奥数比赛拿了一等奖......”刘盛鹏的自我介绍足有五六分钟，倪佳偷偷和同桌施展颜传起了纸条：“和他一比我真是个小废物。”
　　施展颜是个比高加琴还活跃的女生：“你还是个废物？那我就是垃圾了。”刘盛鹏的自我介绍结束后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班主任说：“大家以后多多帮助新同学。”转头又对刘盛鹏道：“你个子高，坐最后一排吧。”刘盛鹏显然没想到大家的反应如此平淡，有些丧气地点头朝教室后面走去。倪佳看他从一个常胜将军成了垂头丧气的败军，不禁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
　　刘盛鹏还不明白这里的大部分学生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他们一路顺风顺水，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最后进入国内外的名校。在这样的体系里，倪佳、像刘盛鹏这样转学生就像鲶鱼混入沙丁鱼群，只是转学生们并不会带来鲶鱼效应，他们的存在无关紧要。毕竟学生们每学期都会碰见两三个转学生，他们或依托关系或借助金钱进入学校。初来乍到时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好不容易熟悉了环境和周围的人说上话了，又因为升学或家庭的原因要离开了。日子久了本地生们就学会了对转学生视而不见，反正不是一个圈子的，他们随时都会消失。毕竟交朋友也是要讲究成本的。
　　那些学生们呼啦啦从她身边绕过，就像绕过一个路障一般，当时的倪佳不懂所谓的交友成本只以为大家瞧不起她是乡下来的，将头埋得更低了难受了许久。如今倪佳从初中部直升高中部，穿着体面的校服，背的书包用的文具无一不是品牌，就连装零钱的钱包都是顾凌特地买来的国外小众牌子，更不用提她手腕上常戴着的镯子，现在的倪佳早已融入这个阶层分明的环境了。同桌施展颜从没问过倪佳的家庭，年纪大了有些问题不需要提出就能够得到答案，她以为倪佳同他们是一样的。
　　然而，是不一样的，倪佳十分清楚，她同施展颜，同高加琴，同顾凌始终是不一样的。倪佳又忍不住回头瞧了瞧刘盛鹏，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旁边的几个男生打打闹闹却没有人递个眼神给他，他们连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这个可怜的转学生。倪佳同情地看着他，刘盛鹏察觉到有道目光盯着他，转身瞧见倪佳，他微一愣神，转而笑了一下，一笑倒将不可一世的傲气驱散干净显得有些憨厚，倪佳也朝他笑了笑，随后低头继续做题了。
　　许是感到了倪佳的善意，放学后刘盛鹏主动走到倪佳桌前：“同学你好，我叫刘盛鹏。”
　　“你好，我叫倪佳。单人旁双土佳。”倪佳收书包的手一顿望向他笑了下随之继续整理作业，施展颜倒是停下动作饶有趣味地看向他俩。刘盛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又朝着施展颜做自我介绍，施展颜促狭地眨眨眼：“我知道。我叫施展颜，展开的展，颜色的颜。你是那个厉害的转学生么！”这话让刘盛鹏闹了个大红脸，结巴地问：“你们怎么回家？要不要一起搭公交？”
　　“我没问题啊！”施展颜用胳膊肘捅了捅倪佳：“要不待会和你家司机说声，今天咱们一起坐公交回去。”
　　“不行。我哥今天回来。”倪佳收拾书包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你知道的......”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施展颜明白是新同学在一旁的原因也不再多说了。
　　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时，刘盛鹏走在倪佳身旁问道：“咱们年级像我这样的转学生不多吧？”
　　“我不太清楚。颜颜你知道吗？”倪佳将话递给了施展颜。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学生会的。”
　　“学生会？”刘盛鹏抓住关键词问：“咱们学校学生会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啊。检查纪律、组织会议、筹划活动......相当于半个领导？能进学生会的都是人才。”施展颜还在絮絮叨叨学生会的部门职能，倪佳突然插话：“我哥来了，先走了！”说着朝俩人挥挥手就朝一辆黑色轿车小跑过去。
　　刘盛鹏瞧见倪佳朝一个年轻男人跑去，男人亲昵地接过她的书包从口袋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她的额头，打开车后座让倪佳先坐进去，然后自己才进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盛鹏觉得男人有意无意地瞧了他一眼。
　　车里倪佳讨好：“哥，怎么这周回来了？不是说学校忙么。”
　　“不是某人月考考砸了么，怕她哭鼻子，我只能放下事赶紧跑回来了。”顾凌说着又捏了捏倪佳的脸：“小没良心！”倪佳看了眼司机小陈，小陈倒是笑嘻嘻地说：“你一回来佳佳笑脸都多了。”
　　“嗯。”顾凌应了一声意有所指：“多对我笑笑，少在外面笑。”

　　晚上顾凌分析倪佳的物理卷子，一张受力分析图画了三四遍倪佳还是没有懂，她看着顾凌在纸上“刷刷”画了几笔，两个公式就出来了，有些懵：这道题的摩擦力怎么得出来的呢？不解地望向顾凌。
　　顾凌瞧倪佳扑棱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就知道这题肯定是弄不懂了。他叹口气：“最难的知识点还没学到呢就开始犯糊涂了，再往后可怎么办呢？”顾凌把草稿本合上，转动倪佳的椅子让她面向他，认真地问道：“告诉我，你死活学理科的原因。”
　　“没什么原因，就是我喜欢数学。”倪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头小声答道。顾凌用手摸了摸倪佳的头发，不由地抚过耳朵下颌抬起她的下巴，语气里带上几分严肃：“我要听实话，佳佳。”
　　顾凌很少叫她佳佳，他们私下说话时往往都没有称呼。倪佳不太愿意喊顾凌“二哥”，顾凌也不随兰姨叫她“佳佳”，只有旁人在场时他们才会说出这两个稍显陌生的称谓。因此每回顾凌喊“佳佳”时，倪佳都有些害怕。他语气客套又冷静仿佛回到最初，那时她刚来顾家一切都令人陌生害怕，尤其是顾凌与她说话时不经意的不屑和烦躁，喊出来的“佳佳”调尾重重地落下，似是在戳穿她的本质。
　　倪佳控制不住地发抖，固执地说：“我想学好数学。”
　　“我不想听你对我撒谎。”顾凌手上使了几分劲，不耐地凑近倪佳：“是因为理科班的男生多吗？”
　　听到顾凌的话倪佳震惊地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又愤怒地想挣脱摆布她的手：“没有！你在胡说什么！”
　　说出那话的瞬间顾凌就后悔了，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种话简直是对倪佳的侮辱。但他控制不住地要往男女之事上想。倪佳那么漂亮，高中生又正是青春萌动，荷尔蒙上头的年纪，今天放学时那个走在她身边的男生不就是个证明么。倪佳理科一般，又是什么支撑着她义无反顾地去学理呢，除了无脑的恋爱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来。
　　倪佳厌恶地挥掉顾凌的手，“啪”地一声，声音很大反把她吓了一跳，把原本的怒气也打掉了，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顾凌，他捂着手不悦地说：“你反了！”那种眼神又来了，冷冰冰地仿佛能穿透骨肉直至五脏六腑又像是看待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小玩意儿，带点轻蔑带点残忍。倪佳受不住地哭了出来：“没有谁！是我自己想学理科！”
　　“你为什么想学理科！”见倪佳哭了顾凌更加不耐烦声音不免高起来，心想为了哪个浑小子哭成这样。
　　“没有为什么。因为想当医生......想当医生所以必须要学理科。”顾凌声音一大倪佳哭得更凶了豆大的泪水唰唰地往下掉。倪佳一哭就急，一急喉咙就像让胶水糊住一般说话含糊不清：“以为......因为爷爷......爷爷想让我当医生。”到后面倪佳几乎是吼出来的，把深藏在心底只有爷爷知道的秘密说出来，又被顾凌揭开了一层遮羞布。
　　顾凌听倪佳说了原因，原来是因为她爷爷，他过意不去从桌上抽了两张纸给她擦眼泪，擦完眼泪又用纸巾捏住她的鼻子：“用力擤！”
　　倪佳见顾凌要给她擤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要拿过纸巾自己来，顾凌躲过说：“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用力，不然鼻涕要流出来了。”倪佳只好听话。
　　平静下来后顾凌去洗手间弄湿毛巾给她擦脸，边擦边说：“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考上我的大学，而不是学什么专业。再说了，进大学后还可以转专业，不要为了所谓的职业理想搞得大学都读不了。”
　　“真的吗？进大学可以转专业吗？”倪佳听到大学可以转专业眼睛一亮。
　　顾凌心虚地用毛巾遮住她的眼睛：“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考上大学。”
　　“那我现在换班还来得及吗，明天要不要找班主任聊聊。其实不换班也可以，我觉得物理也没那么难......”倪佳懊恼当初不成熟的决定，下意识地想让顾凌帮忙解决换文理科的事情但又不愿开口求人，是她自己把最拿手的学习搞得一团糟。
　　顾凌没有倪佳那么多想法。她被遮住了眼睛，只剩下嘴巴和红彤彤的鼻尖，那张嘴一张一合，因为刚哭过所以艳得不像话，顾凌不由地咽口水，他盯着看不见的倪佳，整张脸都在他手心里，那么柔弱，那么温顺，信任地由他摆弄，鬼使神差地他凑近了那双正在说话的嘴巴，轻轻地碰了一下。
　　正在说话的倪佳被碰了一下，她愣住了，陌生的触感，不是手指，那是什么呢？大脑已经转不了，因为顾凌又碰了她一下，这次停留了很长时间。嘴唇被碾压揉弄，说话时的热气喷在她的皮肤上：“别说话，我会解决的。”倪佳就真的不说话了，她在毛巾下闭上眼睛由着他的嘴唇含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