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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倪佳跑出家门,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地方能去,她在院门口站了会,满天的星星,蛙鸣声此起彼伏,想到那年爷爷站在院门口等她回家。以后这个家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守在门口等着她了,不由得巡着白日里上山的路朝山里走去。一路上沾满水汽的茅草划过裸露在外的小腿,倪佳瞧不清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努力张大眼睛,一步一步走着,偶尔繁茂的草丛中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她害怕地停下静静地听着,几次想回头,可回头还不是一顿难听的奚落倒不如往前走。
      爷爷坟前墓碑上刻着的字迹在月光的照耀下隐约能看出鲜红的颜色。黑暗中爷爷的坟头似乎要比父亲的坟头高些,夜风吹过,新翻泥土的腥咸味充斥着鼻腔,倪佳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墓碑放声大哭。
      湿凉的寒意扰醒了她,艰难爬起身才发现自己蜷缩在爷爷的墓碑下睡着了。露水浸透了泥地,倪佳撑着手站起身,手心里是湿漉漉的泥土,浑身发痛,腿脚简直不是自己的一般,每一步都走得陌生艰难。下山路上一切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夜里的黑在慢慢褪去,霾蓝夜色中现出了光亮,赤橙云彩打破了沉闷的东边,路越走越亮。
      村子静悄悄的,院里也是静悄悄的。大门紧锁着,倪佳推了两下没推开,走到院子中央站了会。从小长大的院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陌生了。角落里长年摞着的小山高般的柴火只剩零星几根,少得可怜,倒是白酒瓶、啤酒瓶、易拉罐堆满一隅。倪佳从廊下搬了张竹凳到院中坐着,抬头望天,天倒是白了许多,但依旧能看见星星两颗,破云的太阳不在院中在院外,坐在小小的院子中央看不见院外正要冲破云际的雄浑朝阳。
      倪二喜开门时见到她讪讪的:“佳佳,起这么早啊?”
      “嗯。”倪佳应了声,越过他进屋了。房间里奶奶还在穿衣服,倪佳没叫人,找出书包就开始收拾东西,奶奶见她生气的模样也没好气:“不就说几句么,至于气性这么大?一大早给谁摆脸色看呢?”
      倪佳不想说话,她现在头痛,浑身都痛,根本没力气再去分辩,她累了。奶奶见倪佳板着脸不说话,收拾起东西来叮叮哐哐的,上前拉了一下她:“怎么气性这么大!”倪佳一甩胳膊,转身拉上书包拉链就要往门外走,奶奶几步上前扯住她:“跟你说话呢!”倪佳不耐烦地推了奶奶一把:“离我远点。”奶奶被倪佳推了一把,作势就要扬起巴掌。她瞧见倪佳惨白一张脸,倚着门框呼吸急促,鼻尖冒汗,扬起的巴掌到底还是没落下,她上前一步想摸摸倪佳,倪佳别过脸去。奶奶一把拽住她,十足的力气去摸额头:“发热了,还在这犟!”
      被奶奶拽到床上躺下,一沾上床倪佳感到阵阵的倦意袭来,奶奶把书包放到一边走出门喊道:“小二子,去找老李头来,佳佳发烧咧!”外面奚奚索索的,鸡鸣狗叫,经过的拖拉机轰鸣声,倪佳撑不住渐渐睡着了。
      睡梦中有人摩挲着她的面颊,满是老茧的手心滑过皮肤后带着火辣辣的疼,温热的掌心熨贴她冰凉的小腿,听见奶奶在叹气:“昨晚说要出去找,你们死活不让我出去。佳佳从小就犟,一晚上指不定在哪睡的。回来裤子上都是土。”
      “妈,孩子叛逆期。你也别多想。能去哪,还不是去爹的坟上。”
      “唉,这丫头从小就和她爷亲。我想到她在她爷坟跟前睡了一晚就过意不去,老大也在那,他爷俩瞧着得多难过......”奶奶话还未说完,让倪二喜截住了:“李叔马上要到了,别让外人瞧见,传出去难听吧。”
      村里赤脚医生李爷爷来了,先是冰凉的体温计塞进腋下,然后是勒紧的橡胶止血带,尖锐的针头刺入皮肤,一套流程下来,房间里重归安静,倪佳再次沉沉睡去。
      倪佳还是在家待到了周末才回顾家,临走时奶奶备了腌菜和熟食:“这是给人家的,说清楚了。里面还有一小罐腌笋,在袋子最底下,自己留着吃,知道不?在人家家里乖些,别给人添麻烦。好好读书,给你爷爷争口气......”奶奶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倪佳点头一一应了,临走时奶奶站在院门口不住地挥手:“到了打个电话回来!”
      倪佳隔着车窗玻璃没忍住哭了,司机小陈从后视镜里瞧见了不痛不痒安慰几句:“放假就回来了。”
      “嗯。”倪佳略带哭腔应了,调整好情绪后对小陈说道:“叔叔,奶奶让我给您的腌菜刚刚放后备箱了,下车时就不用开后备箱了。您直接拿回家吧。”
      “你奶奶总是这么客气。”小陈客套几句:“回回都给东西。”
      “没什么,应该的。”倪佳低下头不再说话,摆弄着衣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些腌菜熟食奶奶不止一次托她带给顾家。头一回时,倪佳还略得意地提了大包小包给兰姨,可兰姨打开后看了眼:“这种腌菜,爷爷都不吃的。太咸了,对血压不好。”倪佳有些尴尬:“我不知道爷爷血压高。”
      兰姨见她脸色不好,语气轻松道:“这多大事!以后让你奶奶别送了,家里都没人吃。”
      倪佳点点头,看兰姨把腌菜都放进冰箱里松了口气。可没几天,倪佳在垃圾桶里看见了整瓶的腌菜静静地躺在那里。用汽水瓶装着的腌菜,透过绿色的瓶身显得脏兮兮的和垃圾桶里的烂叶剩饭竟长一个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打那以后,奶奶殷勤交代的腌菜倪佳都转手送给了小陈。不是没劝过奶奶不要再做腌菜了,可她偏说:“人家那是客套话,咱可不能当真。”倪佳犹豫再三还是没说出垃圾桶里的腌菜,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奶奶的热情就像维系着浅薄的自尊心一般。
      睡在爷爷墓前的那晚倪佳在想,她努力地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小时候乖乖念书,是希望能得到妈妈的表扬;妈妈走后,好好读书是想让爸爸开心些;爸爸死后,努力拿第一是为了让爷爷有盼头......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读书又是为了什么呢?倪佳陷入了无尽的怀疑中,她甚至想过一头撞死在爷爷的墓碑上,一了百了,但又怕疼。粗糙的石碑只用手摸都能感到石子的颗粒感,更何谈撞击后的疼痛感,她怕疼又怎么敢死。
      生病那两天,奶奶一改脾气,她会做倪佳最爱喝的红枣荷包蛋汤,晚上给她讲村里的事情,奶奶的衣服上有好闻的菜籽油味。倪佳贪恋这样的温暖,她想,只要奶奶不骂她,不偏帮着婶婶,奶奶依旧是爱她的。那么,为了奶奶也要努力读书,考上大学,在城里站稳脚跟,将来把奶奶接到城里享福,再也不用为别人起早贪黑做腌菜。

      饭桌上兰姨不停地给倪佳夹肉:“怎么回去几天瘦成这样,瞧这下巴又尖了。”倪佳用筷子压了压冒油的红烧肉,怯怯地朝兰姨笑了下。兰姨看她只吃白米饭,肉堆在一边半天不动一筷子又劝道:“吃肉啊!”说着朝顾爷爷道:“现在的丫头吃饭都跟猫儿一样,顾娉这样,佳佳也这样搞。不吃饭哪能行啊!”
      顾爷爷点点头又夹了块鱼肉给倪佳:“你兰姨说的对。小孩子别挑食。”倪佳强忍着恶心吃了鱼肉。刚入口鱼肉的腥气瞬间爆发出来,腥气熏得直想作呕,饭桌上她又不想做出没礼貌的举动,硬逼着自己咽下那块又腥又滑的肉,等全部咽下时,眼泪水早已溢满眼眶,她不敢抬头低着头吃了一大口米饭,借着饭碗的遮挡泛红的眼睛和鼻头。一顿饭吃得倪佳身心俱疲,等顾爷爷吃完后,她没有像往常一般帮着兰姨收拾碗筷,借口作业没写完上楼回房了。
      回房后倪佳再也忍不住了,冲到厕所半跪在地上抱住马桶,伸出手指抠喉咙,噎住喉咙的荤腥被吐出后,才觉得舒服了些。靠着马桶缓了会儿,她站起身走到洗手池前漱口洗脸。镜子里的倪佳面色蜡黄,满眼血丝,干枯的头发耷拉着,沾湿的鬓角并未给她添上几分可怜,相反更显邋遢。在充满梅雨气的床褥上睡了几天,身体也像浸透了雨汽的老木头,潮湿黏腻,皮肤完全和衣服粘连了一般,自己像一块浸湿的布料正在发黄发霉脏得不行。
      兰姨收拾完后给顾爷爷泡茶,一边沏茶一边不满地说:“佳佳这孩子这次回来,怎么有些木楞了呢?”
      “佳佳这段时间肯定很累,又要补作业,这又要期末考试了。是吧,顾凌?”顾爷爷不确定地问顾凌,顾凌朝楼上看了眼后点点头。顾爷爷得到回答后转头对兰姨说:“也别总让孩子帮忙,她这个年纪学习最重要。”
      兰姨不好意思:“哎呀,这不是习惯了么。明天我去买些佳佳爱吃的菜。爷爷要吃什么,明天让小陈载我去大市场看看。天闷,煮些消暑的茶给您带着......”兰姨还在和爷爷聊天,顾凌坐了会还是上楼了。
      顾凌站在倪佳的房间门口,里面静悄悄的,他踌躇半晌还是转动把手进去了,倪佳的校服整整齐齐地放在床上,浴室里传来的水流声让顾凌意识到倪佳正在洗澡,他想着应该离开却又舍不得。顾凌在床边坐下,思量再三起身离开了,临走时悄悄带上房门,房间里静悄悄地就像他从未来过一般。
      正赶上期末倪佳又缺了一周的课,落下的作业和不断堆积的复习资料让她不堪重负,本就没养好的身体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发烧。头一次被发现生病是正在吃饭,兰姨见倪佳面色潮红,眼睛湿漉漉的,整个人怏怏的,一摸她额头滚烫,连忙叫顾凌载她去医院。顾凌替倪佳系好安全带没好气地说:“生病也不说,想烧坏脑子吗?”
      倪佳人没头脑地问了句:“哥,你什么时候会开车的?”
      “闭嘴吧!”
      整个六月倪佳在生病和养病中反复折腾。六月的天也是如此,雨下下停停,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瓢泼的大雨会突然倾盆而至,打湿院里半干的白色长裙,阳光在六月像一场珍贵又可怜的恩赐,让人又爱又恨。
      那天天气很热,蝉没完没了地叫,花园里的树木一律耷拉着动也不动,整个顾家静悄悄地只有客厅里的古董吊扇慢慢摇晃着。
      倪佳因为生病没去上学。吃完午饭,她喝了药睡了一觉。醒过来看到窗外阳光昏黄也不知是几点。她觉得喉咙干渴赤脚下楼去喝水。站在厨房里倪佳百无聊赖地等着水烧开,无意间看到客厅那扇大大的落地窗外栀子花好像抽出了新芽,倒完水后她就抱着水杯站在窗前,趴在窗上,透过玻璃的棱纹不真切地数着花骨朵。
      顾凌打球回来,就看见这样的一幕。阳光从树叶间透下来,经过玻璃的折射似一束束金线交织,无数细小的微尘飞舞其间像一缕金黄的雾气,衬着窗前的人单薄如剪影。白色长裙的少女,薄薄的嘴唇是浅浅的粉色,缺乏血色。顾凌看得出神,轻轻叫了一声倪佳,她转头见到他局促地叫了声“哥”,然后像说错话一样紧紧抿着嘴,那双黝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无辜和慌乱,他注意到她赤裸的双脚踩在红木地板上,趾头蜷缩着,像它们的主人一样,胆小可爱。
      倪佳察觉到顾凌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解释道:“哥,我......我就是下来喝个水。兰姨好像出门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顾凌应了一声后,眼睛还是盯着她,那模样仿佛要将她瞧透,盯穿一般。倪佳感到不舒服找了个借口急忙跑回楼上。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顾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越喝越渴,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时,顾凌自嘲地笑了笑。
      兰姨觉得这两天顾凌的脾气异常暴躁。吃饭时阴沉着脸,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中午接同学电话,没说上两句就一脸不耐烦:“说了不去就不去。”顾凌觉得自己疯了,他没办法做任何事情,包括睡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她,她苍白的肌肤,琥珀的眼珠,无辜的眼神怯怯地望着他,泛着红晕的脸颊......顾凌握着手柄翻来覆去地在玩已经通关的游戏,真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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