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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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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热,倪二喜不同意按照村里的规矩来:“在家放五天,哪里放得住。两天差不多了,过桥上山用的了多少时间。”倪二喜坚持葬礼只办两天,李玉梅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停五天吃席就得花不少钱。”倪佳想要分辩又看了眼沉默的奶奶咽下了一肚的质问。
火化后的爷爷只有小小的一罐,上山的纸钱炮仗都备好了。倪二喜戴好孝帽从供桌上拿起骨灰盒放进用竹子编织的龙椅里,村里四个男人抬起龙椅吆喝道:“走咯!”话音刚落,唢呐起头,乐队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吹腻了的丧乐。倪二喜手里捧着爷爷的遗照走在队伍中间,一路哭一路唱,唱进了山里。倪佳是孙女没资格哭丧,只能抱着年幼的弟弟倪远程走在队伍前头充当“金童玉女”。倪远程跟倪佳不亲,一路上闹着不让抱,又是哭又是闹,和队伍中间的倪二喜来了个呼应,倪佳又累又气,把倪远程往李玉梅怀里一塞,一个人闷头走在队伍前头。倪佳存着气,爷爷那么要面子的人,到头来连个完整的丧礼都没赶上,从咽气到上山也就三天功夫,甚至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明明爷爷早些年给自己备了一副,怎么奶奶不提,小叔也浑然不知的样子呢。
正是雨季,上山的路泞泥难走,倪佳穿得白球鞋没一会就攒了一脚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糊满鞋的泥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紧她的腿,越走越累,上山的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终于来到了爷爷的碑前,倪佳站在一旁看着爷爷下葬,一剖土埋了罐子的半身,她跟着前面的人跪下磕头。磕完头不能回头,倪佳把缠在脑袋上的红布解下来扔在地上,一路走回去,泥地里满是红的白的布条任人踩踏。
下山前奶奶拦住倪佳,让她从脸盆里舀了杯红糖水喝了口又递过梳子让她梳头梳掉晦气。倪佳潦草地梳了两下头就往家里走,远远地就看见一辆黑色吉普停在院外,村里的孩子三五成群地围着车子好奇地打量。倪佳眯眼见一个穿白衬衣的人朝她走来,近了才认出是顾凌。顾凌一身白衣黑裤,衬衫衣摆整齐地塞进裤里,天热,他把袖口解开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上能看出些许青筋,倪佳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的鞋子,不好意思地别开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顾凌见倪佳又低着头,只能看见她光洁的额头,眼帘半垂着,纤长的睫毛像一排小扇子,一缕头发从马尾里滑出来,在她脸颊边拂来拂去,引得他想伸手去摸,忍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倪佳躲了一下望着他说:“爷爷刚上山。”想到顾凌不懂上山的意思又解释了一遍:“爷爷刚下葬。”
顾凌点头:“我来晚了。”到底还是上手把那一缕头发别到倪佳耳后:“带我去见见你奶奶吧。”倪佳有些不自在,院里等着吃午饭的村里人有意无意地盯着他们瞧,她说:“奶奶还在等山上的人呢。你先去屋里坐坐,我去塘边刷下鞋子。”
“都不认识,我去屋里干嘛。走吧,我和你一块去。”顾凌抬了抬下巴示意带路,倪佳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领顾凌朝塘边走。
漂板上放着洗旧的丝瓜囊,倪佳脱下鞋子赤脚蹲在漂板上用丝瓜囊细细地把沾在鞋沿上的泥清掉,顾凌一直盯着瞧,让她浑身不自在。顾凌的出现好像把倪佳长久以来一直小心翼翼掩饰的现实无情地撕开,他看见她那不甚明亮的屋子,看见她那满是泥土的村道,看见她浑身狼狈的模样,她的自尊在一尘不染的顾凌面前如同脚底的泥被践踏至底层。为什么顾凌会来,她宁愿来的是顾爷爷,是兰姨,甚至是不熟悉的顾娉,也不要是顾凌。
顾凌盯着抿嘴不说话的倪佳,她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大哭过,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脚腕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红包,手上一刻不停地刷洗着已经干净的球鞋,他知道她现在不愿说话,可他还是想让她说点话,什么都好,就好像他们之前那般,而不是现在这样仿佛两个阵营一般较劲对峙。
终于倪佳停下刷鞋的动作站起身来对顾凌说:“其实你们可以不来的。”
“说的什么话。”顾凌从岸边走上漂板,池水一晃一晃地溢上漂板打湿他的鞋底,倪佳急急劝道:“你快上去,马上把鞋子弄湿了。”
“我上去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倪佳一头雾水地看向他,顾凌眼睛盯着她浸在水里的脚:“都湿了,你要怎么穿鞋?”
“用袜子擦擦好了。”倪佳不以为意地从口袋里掏出袜子。顾凌却不赞同地摇头,作势抱起了倪佳朝岸上走去:“怎么回来一趟变得这么邋遢。”
倪佳低头不吭声,抗拒突如其来的亲昵但又不敢过分挣扎,顾凌以抱小孩的姿势把倪佳抱在怀里,从裤袋里掏出纸巾给她擦脚。倪佳觉得差不多了就自己穿上袜子从怀里挣出来穿上鞋:“走吧,奶奶应该从山上下来了。”
饭桌上婶婶殷勤地给顾凌夹菜,一块红烧肉,肥肉炖得亮莹莹的,酱红的油汁儿坠在几根未拔尽的猪毛上,顾凌笑着接过:“谢谢婶婶。”用筷子夹断瘦肉吃掉了,倪佳注意到他手腕处沾着一点纸屑,那是用劣质纸巾擦手后留下的痕迹。她过意不去,顾凌带来的一包纸巾全给她擦脚了,饭前洗完手后他从桌上随意地撕了两格纸擦手,他这样养尊处优的人一定很不习惯乡下人的粗糙。
顾凌一大清早就起床了,吃完早饭后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兰姨见他直打哈欠:“小陈刚送爷爷走,怎么也要一两个钟头才回来,你说你起这么早干嘛?”说着兰姨心疼地劝道:“先上去睡会,等小陈回来了我去叫你。”顾凌摇摇头:“我在沙发上眯会,回床上衣服都要皱了。”
兰姨这才注意到顾凌的衣服嘀咕道:“也不是什么大日子,怎么还穿上这件衬衣了。”
好不容易捱到小陈回来,顾凌连忙催促着去倪佳家,坐上车后也不敢躺下,生怕弄皱了衣服就直挺挺地坐着。山路崎岖下车时顾凌双腿发软,在无精打采的村民中他一眼看见了脏兮兮的倪佳。
只是倪佳看见他好像不太高兴。顾凌没多想,吃了午饭就催着倪佳收拾:“快些,不然小陈回去开夜路,不好走又要耽误时间。”
倪佳有些困惑:“兰姨说已经向学校请了一星期的假了。怎么现在就要回去?”
“你叔叔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顾凌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倪佳道:“不嫌你那个婶婶烦人啊?”倪佳听了不禁笑了一下:“也不是天天见,忍忍就行。”
“我可忍不了。”顾凌说着坐到床边拍了拍床铺:“床上怎么湿湿的。”
“梅雨季乡下就这样,容易发霉。”倪佳停下活计:“别坐那儿了,当心过敏。”
“果然一股霉味。”顾凌闻言用力嗅了嗅,站起身走到倪佳身边:“你在干嘛呢?”
“吃席的送来的被子,我数数有几床,又是谁家送的。待会要跟婶婶说。以后要还礼的。”倪佳又提起回去的话题:“你先回吧,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顾凌见倪佳低着头数被子,本就瘦弱的身子佝偻着背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他忍不住想伸手抱抱她,刚要伸手就看见门口李玉梅一脸笑意地望着,顾凌站直了身子敛起心思问道:“婶婶有事吗?”
“没事!没事!”婶婶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让他心烦:“婶婶手上的镯子挺好看的,和我送给佳佳的那个挺像。”
李玉梅转了转镯子讪笑几声:“佳佳孝顺,非要让我戴。早知道是你送她的,我这个做长辈的怎么也不会要的。”作势要褪下镯子,顾凌不吭声,倒是倪佳连忙上前阻止:“二哥没那个意思。”说着倪佳还回头望向顾凌问道:“是吧,二哥。”倪佳眼神里的乞求那么明显,顾凌不好让她难做:“开个玩笑而已。”
顾凌上车前倪二喜夫妻俩拼命拦着:“都是亲戚,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都不住上一阵。”
“和家里说了晚上回去的。”顾凌说着客套话又问远远站着的倪佳:“周末让小陈来接你?”倪佳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搭车去。”顾凌让倪二喜夫妻俩闹得不耐烦:“随你吧。”说着“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倪二喜再看不出顾凌生气了就是个傻子,也不敢说什么,只隔着车窗挥手:“有空来玩啊!”黑色吉普车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远了。
晚饭桌上,倪二喜斥责倪佳:“也不知道帮着招待一下,他说要走就让走了?回去不定怎么说我们呢。”
“留他干嘛?又没办法睡!”倪佳吃着中午的剩菜,黄绿的青菜一股回锅味:“司机陈叔叔也在,家里两个房间怎么睡?”自打倪佳去城里读书后,她的房间成了杂物房,木板床上摆满了破损的竹筐、陈年的稻子、蒙灰的玩具,倪佳每回回家都是和奶奶睡一张床,爷爷只能在堂屋打地铺。现在爷爷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饭桌上倪二喜坐在爷爷的位置上,俨然一副当家作主的模样。
“他真要住下,还能委屈了他。”李玉梅阴阳怪气:“把我俩的屋子让出来给他睡,还不成?说到底还是瞧不起咱们这些穷亲戚。”
倪佳不语匆匆吃了两口就回房间了。李玉梅的声音又响起:“城里人了,说都说不得!”
房间里倪佳闷头看书,有些后悔没和顾凌一起走。
晚饭后倪佳在灶头洗碗,李玉梅突然神神秘秘地走过来,问了些顾家的事情,三俩句话头就扯到顾凌身上:“顾家就他一个儿子吧。”
“二哥还有个姐姐。”
“这我知道。儿子就他一个么,以后顾家不就是他的。佳佳,别怪婶婶没提醒你,要好好把握啊!”倪佳停下洗碗的手直勾勾地看着李玉梅:“什么意思?”
李玉梅让她盯着心虚:“现在小孩早些恋爱没什么关系的。你叔叔也不管你,你自己可以看着办。”
“我不会看着办的。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你们想的事我不会去做的。”倪佳一甩抹布,洗碗水溅到李玉梅的衣服上她生气地拍了拍:“好心当作驴肝肺!”说着扭头走了。
晚间奶奶小心翼翼地试探:“佳佳你和婶婶拌嘴了?”
“没有!”
“一家人,没有隔夜仇的。再说你婶婶也是为你好,顾凌我今天见了,的确挺好的。你爷爷没了,以后能和顾家说上话的也只有你了。虽然现在你俩挺好的,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要是万一......”倪佳不等奶奶说完,“噌”地坐起身来:“你们一个两个的,不就是想让我攀上顾凌么!没出息的人才会有这种想法!”
奶奶也生气了:“什么叫没出息!你有出息!你现在是去城里念了两年书了,有出息了,瞧不起乡下。哪次回来不是板着一副脸,活像谁欠你钱一样!有出息还不是你爷给你弄进城里的!”说完鄙视地撇撇嘴:“女人不就是叉开两条腿给人睡的么,给谁睡都是睡!为你好才多说几句!”
奶奶的几句话噎得倪佳说不出话来,出去念书时间长了都忘了奶奶骂起人来什么脏话都往外冒,她还想回嘴但眼泪不争气地淌出来了,倪佳索性擦了眼泪不说话扯过枕头往房外走,刚下床奶奶又骂道:“你个骚丫头!早不是黄花闺女了还在这装!”
倪佳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奶奶你在说什么?”
“我早看出来了,今天那小子又是搂搂抱抱又是摸脸亲嘴的,你还装什么黄花闺女!去城里别的没学到,跟你那妈一样,骚货一个就会勾男人!你婶婶是给你面子没说破,你还在这装!”奶奶说完又不忘补充道:“我还不知道你这小骚货,跟你妈一个德行!”
倪佳浑身发抖眼泪不住地往外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枕头也不拿了趿拉着拖鞋就往屋外跑。
倪二喜在房里听到母亲骂人的声音,担心地问妻子:“要不要去看看。妈说话也太难听了,倪佳还是个小姑娘家!”
“不准去!去看什么!就要好好骂骂她,去城里读书了不起啊,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瞧不起人的样子!妈说得对,早不是黄花闺女了,还在那装。今天我还瞧见顾家那小子对着她搂搂抱抱的,倪佳也不推,俩人在房里又亲又笑的,衣服都脱光了就差脱裤子了,要不是我去了,指不定就在你爹屋里干起来哩......”倪二喜见妻子说得有模有样的眉头皱起:“现在年轻人都开放,不像我们那会儿。这顾凌还小,要是以后不认账怎么办,咱们佳佳可不是被白睡了?”
“睡都睡了,可由不得他了。以后他要是敢不认账,我们就上门闹。光脚不怕拖鞋的!还能让咱家姑娘吃亏!以后啊,咱们和顾家就是实打实的亲戚了......”倪二喜听到这里不由得意:“我今天看那车,好气派,肯定不便宜。”
“那是!顾家还有便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