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童河畔》13ash

9、年夜之夜

　　魔子身上的伤并没有预想的好的那么快，但何禹宁看得出来那伤口是有在痊愈的，只是比较慢。
　　只要细心呵护，不恶化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天，何禹宁下山买了肉，这是他在盐局里过得第一个年。
　　他做了五道菜 ，这一年来他的厨艺总算有了进展。
　　酒已备好，他把桌子搬到伏魔窟，把肉菜端过去。
　　何禹宁席地而坐，借着蜡烛的光，他能清楚的看到魔子的表情。
　　何禹宁:“在人间，新的一年来临时，家家户户会备好酒肉，好好的吃上一顿，庆祝这一年。期待新的一年有新的开始。”
　　何禹宁吃着菜喝着酒。
　　酒一入喉，暖了胃，他也话多了起来。
　　何禹宁:“小时候，我最期待的就是过年。有吃不完的小食，有很多好玩的东西，穿上新衣服。相比贫穷的人而已，我家能吃的上别人家享受不到的美味，穿的上比常人还好一点的丝段。不要干活也生的白净。我在吃点心的时候，和我同岁的奴仆在端茶倒水干杂活。过年他们能吃到点剩下的肉已经是很好的了。还有的人，是吃不上肉的。”

　　魔子想象不到，原来何禹宁竟然是出生在富裕人家。他瞅着他们两个人穿着这寒酸的补丁衣服。想不透也是正常。
　　“有年旱灾，百姓流离失所，而我吃着家里唯一的白面，弄得满桌子都是。我父亲那天，罚我在城外站了一天，我看到过一堆人为了抢着一个窝窝头而破血流，有的孩子活生生被饿死。有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跪在地上一天为了求一口吃的。我那时候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太幸福了，只是我身处其中，没什么知觉。”
　　何禹宁想起他小时候最常讲的那个故事，关于他的天祖，他泛红的脸颊微微发烫，他避开了这个故事。

　　何禹宁:“你不吃一点吗？”
　　何禹宁想:魔究竟是靠什么维持体能的？
　　何禹宁:“也许，你还不会讲话，对吧？我曾想过，你在魔壳里，可能呆了很久，也许你刚出来没多久就来了这里。”
　　何禹宁继续自己的猜测，魔子依然不说话，甚至在何禹宁提及他的时候，他都面无表情的呆立，仿佛他只是一个陪着何禹宁的木偶。
　　这样看来，何禹宁略显孤单了。

　　何禹宁喝醉了，这晚他在伏魔窟里宿醉。
　　魔子奇怪的看着他，忽然他吸溜了一鼻子，一股辛辣甘甜香郁入喉。
　　魔子想:原来是这种味道，也不怎样。
　　他又吸溜一鼻子
　　脑袋涨涨的，浑身软软的，他想要用功力抵抗，却浑身疲软。
　　魔子想:原来像病
　　何禹宁醒来看到魔子红红的脸，险些以为他感冒了，他看到自己身上竟然盖着好几件。他根本想不出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事情。
　　何禹宁想:难道我喝醉了去扒他的衣服了吗。
　　这样一想愧疚由心生，他连忙去探魔子的脑袋，这温度，好像是有点烫。
　　他把披风盖在魔子身上，连忙去熬了红糖姜汤。
　　魔子感觉头顶冒泡，难受的很。
　　何禹宁一手掺着他，一手给他喂汤。
　　他发现魔子半睁的眼里有一丝暖晴，仿佛如沐春风。
　　那是一双他未曾见过的眼眸，多了一丝少年的清澈。
　　他再抬头看了那壶酒，好像是少了。他突然想到，难道昨晚魔子喝酒了？
　　何禹宁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是脸，魔子感觉到那手在他发烫的脸颊摸了又摸。
　　何禹宁一滞，明明脸上的红晕褪去了，脸却还是那么烫。
　　接着，魔子听到了收拾桌子的声音，等声音越来越远后，他才睁开眼。
　　正午过后，魔子脸上的红胀消失了，恢复了那阴郁的模样。
　　他就像是一个心情糟糕的小孩，仿佛遇到点什么事情就会炸毛，然而这个时候何禹宁进来了，他又装着面无表情。

　　何禹宁想学制豆腐，这天他第一次尝试想做出梦里的味道。
　　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简单，他缺少了配料。
　　他把失败的成品用水卤了下，就当做午饭吃了起来。
　　天气变得炎热起来，他在山上的溪水里面泡着，这种感觉又舒适又凉爽。
　　他裸着身子，在水里吐着泡泡，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中却想起了一张脸，那阴郁的脸。
　　魔子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仿佛成了他生活里的不可或缺的东西。而他将此命名为自己的使命，并决定就此扎根。
　　这个想法在这时候是多么的强烈，他多么想要从魔子身上找到一个突破口，能探索当初人魔大战的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强烈的感觉到他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魔子在伏魔窟里，盯着一只蜘蛛在结网，他用另一手不信邪的施展魔力，蜘蛛是下来了，但他也明显感觉到他抓一只蜘蛛有多费力，那蜘蛛在魔子手上一捻，成了一滩恶心的东西。要是他魔力还在，这一捻，早让蜘蛛挫骨扬灰了。
　　魔子看到何禹宁进来就把蜘蛛的尸体藏在自己屁股下，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何禹宁不知怎的，今天坐了下来，跟他提起了人魔大战。
　　何禹宁:“我第一次听说完整的人魔大战是在说书人那里。”
　　他讲述了巫童河畔里发生的事情，那场战争里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魔族死了一万人，人族死了三万。
　　那场大战里，魔族并没有显现出他们那传说中的无敌魔功。所以无论是从那个纬度上来看，魔族确实是比他们预测来的软弱。
　　而人数上的利，造成了那场巫童河畔的胜。
　　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看魔子，他看到的是魔子的面无表情。
　　“两族的互相残杀，死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无辜者卷入其中。
　　至今，都没有人知道当初魔族为什么会来占据人间。
　　人界与魔界从古至今都没有逾界。
　　魔族带领的那万来人，倒像是逃亡来的。”
　　魔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何禹宁似乎深陷在那些回忆里。
　　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寻找着，这背后的秘密。只是这几年来，他并没有找到一个真正的答案，或许他在找的不过是一些不存在的东西。简单的异族侵占，被人族打退，这样简单的故事，他听了二十来年。却非要找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我在太原，听说了魔族留下来了一子。只是当时我只当这是一个传说。
　　也找到了当初那个被魔族占据的山头，山头上传说的灌木丛林已不在，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假的。没想到后来真有人发现了你。”
　　魔子一如以往的平静，至少他那阴郁的脸上，并没有太大变化。
　　何禹宁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何禹宁学成了蒸肉沫豆腐，献宝一样拿到伏魔窟里，他看到魔子的手缩了起来。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
　　他把东西放下，连忙上去查看，魔子只是把手攥紧，但何禹宁依然能看到那斑斓的伤口。
　　何禹宁满脸都是心疼:“你去碰伏魔钉了？”
　　他给魔子上了药，魔子手上的伤看上去比上一次的还严重，看来这伏魔钉的威力是会随着魔子的反抗而增强的。
　　两人沉默的各自坐了一会，何禹宁才突然想起来。
　　自己的豆腐。
　　他把东西端了过来，还自己舀了一勺，递到魔子嘴前，魔子嗅了嗅吃了下去。
　　何禹宁似乎恢复了正常：“这个是肉沫豆腐，好吃吧。今天正好下山遇到有个屠夫在卖肉，我要了一点来。”
　　何禹宁：“我阿娘，以前自己下厨给我做，她做的很好吃，我每次都能配下两碗饭，肉我家也只有在生辰或者过节才能吃的上，但我也不是说我家过的不好，其实我家已经算的上好的了，我知道还有很多人吃不上肉。”
　　他又舀了一勺：“我娘是个本分人，嫁给了我爹，她操持这个家，忙前忙后的。小时候，我记忆最深的就是她在院子里给我和我哥荡秋千，她那时候笑得可开心了。你都不知道她笑起来多好看，她平时都不怎么笑，因为外边有人会嘲笑我爹，她经常听了不开心就哭了。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后来，我哥哥离开了，她就再也没笑过了。”
　　他看着魔子睁着圆润的眼睛很好奇的看着他。
　　“你是想问他为什么要离开吗？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必定是抱着对我爹的绝望而离去的，他看到我娘哭的时候，总会揍我家那颗歪脖子树，我想他是舍不得我母亲过着这样的日子。”
　　“我看到了他回去收拾包袱，我问他为什么要收拾包袱，他大概是觉得和我讲没有那个必要吧，那次他没对我说上一句话，我听管家说他走了，我很难受，每天都在等他回来。娘亲因为他的离去更加憔悴，我时常看着她哭红了脸在房里。而这时候总会看到我爹若无其事的来关心我今天做了什么。”
　　“我爹很宠我，很爱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把本该给我哥的那份爱也给了我，所以我哥的离去我始终怀有愧疚感，我.....”
　　碗里的豆腐见了底，何禹宁低着头，强忍着泪水。
　　“我有时候在想啊，如果我哥被我爹多关心一些，他是否就不会那么早脱离家庭。”
　　魔子用那受伤的手覆盖在何禹宁的手上，他那冰冷的手，传递着丝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何禹宁没有抬起头，他只是淡淡的说：“这肉沫豆腐的味道像极了她做的，我有时候也会讶异，是什么让一切都变了，单独这食材，每次吃起来都不会被辜负。”
　　他似乎是冷着脸走了出去的。魔子的脸上的表情微微的变了。
　　何禹宁并不想要魔子有任何回答，他只是仿佛在对着空气述说着一些事情。而他很难去解释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什么，这心底里压抑着的声音，他很久都没有去触碰，而总会在不经意间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天夜里，何禹宁喝了酒，他脸色潮红略羞涩的说：“我的天主，是一位将军，他骁勇善战，有了一番成就，成了名望之府，后继子孙都有些许建业，到了我爹这代，大家都说被他败坏了。外人的言语总是刻薄伤人的，我娘亲却全听了进去。”
　　“而我从小就听我爹和我讲关于那位将军的故事。
　　边关寒苦，他们在军营的日子总是难捱的。但每一次战役都出奇的胜利。
　　大大小小三十多次，都是战无不胜。我以前能把每个战役的细节都讲出来。
　　并以此为荣。
　　再大一些，我会看族谱了。
　　有一次，我天主自己一人，进了敌营，把那些外番人的军粮烧毁了，这是战役的胜利的决定性原因。大家都觉得他很厉害。
　　但没人知道，在那次战役他也被毒箭刺伤了腿。为了营救他，损失了八十多个兵。
　　我发现，原来在被世人流传他是骁勇善战，刀枪不入，这些言语也是过分的神化了他，他也是一名有血肉会受伤的人。
　　他希望我能像将军一样有些许成就，他把自己的梦想压在了我的身上，也许他也把那个希望寄托在我哥的身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