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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流荒 ...

  •   十月,这一年寒风来的比较早,那是他跟着流荒队伍的第六个月,他们是一路向北走,有长者在前,往繁华的地段里走,有的人拖着马车,而他背着那书籍,跟着他们翻山越岭,好几次被同行的人抢了去,他们误以为他藏有吃食,他只趁着人还没来踩踏他的书籍时,麻利的收走。队伍里这种自相残杀的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合州,他们上一个到达的地方,那原本在长者验证该是富裕的地方,在他们来临时,却城门大闭,即使在一小段时间上有做放行,也是官兵围着,生怕难民进了去。难民中有发烧的小孩,被盗贼砍伤的人,他们都指着能进这里,寻一地可以看病的地方。
      官府不愿意让些流民进城,扰乱当地的秩序,他们认为流民自相残杀的都不在其数,在艰难的条件下,他们被贴上了穷凶极恶的标签。
      他们在外面等了五日,连出来给她们施粥的人都未成见过。大家的气愤愈生愈烈,在饥饿同时,还饱受着身体上的疾病。
      终于有一天,他们趁着中午开门的两时辰间隔,疯了一样往里冲,官兵刺死了一个人,但难民们却红了眼,誓要往里冲,人群踩踏,官兵杀了一地的难民,但难民实在太多了,官兵就喊着要关城门。这会大家都急眼了,难民一行人走了三个月才走到这儿,他们内心如饥渴的豺狼,他们在冲锋与等待死亡里果断选择了冲锋,何禹宁在后面乌央乌央的人群里,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到了一堆人推推嚷嚷的朝前跑。把他往前带来好几步路。
      等到人群中有人喊:“快跑啊,门要关起来了。有一个女人,她向后望,不知道是不是在找她的孩子,然后何禹宁看她倒了下去。”
      他被推到了围墙的边上,在围墙边他爬上一块石头,他看到门一点一点合上,里面的官兵刀上见了血,在这群流民的脚下,有着与他们一起流难的同行者的尸体。围墙上有官兵握着弓射难民,有几发射在了围墙上。
      第二天,何禹宁看到了更多的官兵,他们依然围着门,然后他们看到一具具尸体被运出来,全是昨天那些难民,尸体被随意的丢在城门外的一个自然形成的小坑里。
      流年不利,他们赶路的途中,下着雨,一段山路遇上了塌方。被埋在地下的人,再也不用为以后的路担忧了。
      他们开始往鲤州徒步,路上总看到有人死去,有饿到了发昏,还遇上盗贼来抢金子的老人,他绝望的站在一颗枯树嚎啕大哭。
      饥寒交迫的何禹宁,他躺在地上,看着与他一样躺在地上的人,他们都一样,看不清要去的地方到底有多远。这时候他看到一个女人,她护着一个小孩,小孩不知道哪里来的窝窝头,何禹宁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小女孩的牙齿在啃咬着食物,但是看到的似乎不止他一人,他看到几个男人围了上去。女人那尖细的嗓音喊了起来,大家一如既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休息。没有人好奇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上去帮忙一下。何禹宁的眼半开的睁着,突然,他蜷缩起来,背对着他们。
      那些人终于把小孩子的吃食也抢了去,孩子在地上哭。母亲在一旁静静坐着。
      这三个人,是从四天前开始聚在一起,坐起这下流的勾当,他们专找好欺负的小孩,女人,老人下手,只要有人在吃东西,她们上前就抢,抢来了就均分。
      起初,还是有人为了他们出头的,只是这三个人身强体壮的,反把那个人打了一顿,那个人差点被打死。大家都看到了,再后面,也就没人敢动手了。如今的世道,连自己都互不周全,又哪来的余力去护别人。
      这还是前几天遇到的事情,随着大家越来越疲惫,越来越走不动,越来越多的人萌生了同样的想法,他们已经饿昏了,看到吃的就抢。他们已经断粮了好久,开始啃路上的叶子,树皮,要是路上有条狼狗,到了半路肯定变成狗肉汤了去。有一次一个人竟然饿的去咬野猫,反而被野猫抓了爪子,在笼子里的猫,后来也被分食了。
      何禹宁早就没了干粮,仅剩下半壶水挂在腰上,他身后的背包成了他最大的负担,浑身的无力感充斥着他,他甚至出现了幻觉,他梦到了小时候阿娘做的蒸豆腐,那味道,简直是想一下就要流口水。伴随肉末,葱香。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梦。
      离开台州已有四个月,互相掠夺吃食的的人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有死于饥饿的,有的死于寒冷,也有的死于争抢吃食的过程。在很久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何禹宁都会想,是不是如果合州施些干粮,这些难民如今也不可能变成这样。
      即使他们通过幻想为自己的渴望添置了一丝趣味,但身体发出的警告总是频繁且紧急的。在这条路上,有的人对着过往的旅客下跪以换来一些吃食,有些人通过强行抢也能获得吃的。这群人浩浩汤汤前往的那个地方鲤州,实际上大家并没有抱有多大希望。
      大家还在合州那高冷的拒绝里无法走出来。他们那几近残忍的被关在城门外,被猎杀在城门内的景象似乎依然还在昨天。
      早来的寒意,使这场路程增添了难度。
      在一个饥寒交迫的夜晚,有一个疯子,他在大锅上炖了肉,很多人都很好奇围上去,这年头,连粮食都见不到,地里连野地瓜都生不出来,这肉是哪里来的。他们在那条溪流旁,难民围在那口锅取暖。锅很大,里面有些许肉泥,偶尔还能看到肉块,通过肉块的大小,可以看出来可能是小牛还是狗之类的大小。疯子他慷慨的摇起一碗肉汤,给了一个老人,又摇起一碗给了一个女人,然后难民纷纷拿起自己的碗,走上前舀了一碗。那深口锅被舀了一些走,里面还有挺多的,有个中年,他帮那些无法起来的人舀肉汤给他们喝。疯子自己也舀了一碗。大家都心满意足喝了一口肉汤,祛除了身体的寒意。
      大家拿着那小碗,又舀了一遍汤水,那锅大得很,想要吃上肉,估计就要翻动大锅的底部,但疯子在掌勺,他偏偏只舀了汤水,有些人想吃肉,跟他说舀下面一点,他充耳不闻。只是在念叨:“喝汤汤,不吃肉,暖了身子好睡觉。”
      大多数人以为,虽然他是个疯子,但不是个傻子,他想要独吞肉。有些人已经开始红了眼了。他走上前问疯子要肉,只见疯子说:“等大家都喝完汤,你们再分肉。那人似乎还不罢手。”疯子在那边仰天大笑。笑完接着说:“怎么还怕我一个人吞了?那么多我是吃不完的哈哈哈哈。”
      众人不解在笑什么。
      直到大家都把那汤水喝完了,大家把碗收了起来,裹着单薄的衣物,人挨着人躺着。借着这柴火的温度,能睡上一小会。要是等会冻醒了,就难再睡了。何禹宁躺着那里,用眼瞧着几个大汉围着那个傻子,他真是替傻子有些担心,但他那刚上来的暖意把他弄的有些迷糊,他就想这样睡一会。疯子把勺子给了他们,也走到了人群中,找了一个地方和大家窝在一起。何禹宁听见人群中有人说:“看着他们吃的真美味,我也好久没吃上一口肉了。”他在朦朦胧胧中,也咽了咽口水。
      那几个人吃的正尽兴,这肉儿鲜嫩肥美,说起来,也是他们流荒以来,吃过的最好的吃食了。他们一碗接着一碗,狼吞虎咽的。一边吃一边有说有笑:“也不知道这疯子哪里弄来的吃的。”他们接着聊到疯子以前是个厨子,是看到了合州发生的事情后变成了这样,起先只会仰天大笑。到后来大家看到他竟然在粪坑里挖屎,煎着吃,彻彻底底以为他疯了 。
      不一会儿,肉儿见了底,那个号令者吃饱喝足了就窝着接着睡了,剩下的人还在接着啃骨头,骨头上也有些许的肉。不知道是哪一个人,突然间呜呜呜的哭了出来,他望着碗里的那肉眼可辨别的半个小人形手掌,那惨叫声响彻通天。
      难民们被吵醒了,何禹宁缩在那儿,看着一个人摔掉了他的碗,然后抓着自己的头,再一次疯了一样叫了起来。他开始抠自己的喉咙,想要从里面抠点什么出来,但根本抠不出什么。他开始念叨:“小孩,小孩。”
      什么小孩?大家都很好奇,想知道他是怎么疯的。那个人却只是一直在重复:“小孩,小孩。”
      那个比何禹宁稍微大一点的给他们盛汤的人,让何禹宁不要起来,他那眼底是深不可测。何禹宁问:“他怎么疯了,我想过去看看。他是不是吃到什么不该吃的了。”
      那人却说:“别去,睡一觉就好了。”
      其他人也没有起来,只是目光顺着那个疯子,看着他而已。大家没人管那疯子,第二天,才知道那疯子跳了河淹死了。
      大家收拾整理打算要走了,这时候何禹宁才看到那个昨晚煮汤的那个疯厨子出现了,他在弄那口大锅,何禹宁上前帮忙,他们把大锅抬到了那条河前,他以为疯子是要清洗大锅,没想到疯子却把大锅直接丢入河中。何禹宁往回走,他望着地板上的那根大勺,在勺子的旁边有一个倒扣着的小碗,何禹宁被一种莫名的情感驱使着,他蹲下去,想要翻开那个碗。碗打开了一个小缝,他看到了一只浮肿苍白的小指,小指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指甲盖。忽然间,他明白了什么。
      那个比他大一点的人走了过来,他把手覆盖在何禹宁手上,那碗还没有被掀开就被倒扣了回去,那人压着碗,把何禹宁的手收了起来。何禹宁惊恐的看着他。
      他摆了一个禁语的手势,让何禹宁不要声张。
      何禹宁一阵反胃,他拼命干呕了起来。
      那人卸下腰间的水壶,何禹宁也有水壶,他看到那人把壶打开,直接把里面的东西灌入他的口中。
      剧烈的辛辣在舌尖散开,这不是水,是酒。
      何禹宁知道了那人的名字:董余鸣
      董余鸣:“这酒可贵了,你可得给我咽下去。”
      何禹宁憋着通红的脸,齿间的香郁充斥着他,那辛辣的感觉直上头顶。
      何禹宁:“你说吧,我都知道了。”
      董余鸣:“其实当时在他舀汤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舀的那汤地下的骨头里,我瞧见的。”
      何禹宁明显不相信他,他那眼神里依然是空虚与害怕。董余鸣笑容有些僵持。
      何禹宁:“你都看到了,你怎么不制止大家。”
      董余鸣:“活着比什么都好。”
      何禹宁:“好像看起来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董余鸣:“两岁半吧,我见过他。啧,说实话,其实我不是在喝的时候知道的,疯子根本没让我们看到那锅底下的东西。那孩子的妈死掉了,他也没有能挨过去,我当时就看到疯子把那死孩子揣着,到了天黑,我才知道他要做什么,如果不是他,不知道又会死多少人。”
      何禹宁后背有些发凉,他不经想到:“我们会变成那样吗?”他现在脑海里一想到那盆肉就恶心想要吐。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吃了自己的同类,即使那是一个已经死去的生命,他的脑海里绷着一只弦,如果这条路上大家饿的半死,是不是会互相厮杀,互相啃食?他内心的痛苦来源于他觉得人该是超于动物的东西,而此刻,却好像与动物之间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加残忍。
      董余鸣:“别害怕,我们会到达那个地方的,会活下来的。”何禹宁想的却是比较悲观:“我们真的可以到那儿吗?到了的话他们会愿意开门让我们进去吗?我们这么多难民,他们顾得来吗?”
      他的话语越来越卑微,心情也越来越低落。董余鸣:“别想那么多了,迟早会有法子的。我们不会就这样饿死的。”他的话给了何禹宁一丝安慰。那夜何禹宁并没有熟睡,其实发生这件事后面一周,他都没办法入眠。
      之后的几天,天气不再那么恶劣,他们离鲤州又近了一步,还有十日,就可以到了。
      何禹宁背的包每日都有人来抢,闻之而来的是一堆嘲笑:“都饿成这样了还要这东西干嘛?能吃吗?”
      何禹宁置之不理。
      董余鸣帮他把书捡起来:别管他们
      何禹宁道了谢
      董余鸣:“你怎么在研究这个?”
      何禹宁:“个人兴趣。”
      董余鸣看他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何禹宁把东西放进包袱里,低头拿起了那根拐杖,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董余鸣并没有因此而疏远他,这是令人庆幸的,说实在如果不是因为董余鸣他大概也坚持不到鲤州。
      何禹宁已经几天没有吃饭,要饿晕了。天气变得炎热了起来,他们的体能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何禹宁软塌塌的躺在一颗枯树下,董余鸣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在土里刨了刨,连蚯蚓都找不到。又有人死去,何禹宁看到那些尸体就想吐,但他的脑袋又异常清晰着,他们再这样下去是熬不过三天的。
      董余鸣软软的瘫在他旁边,用他那仅有的体力问何禹宁:“哎,你有没有想过,到了鲤州要做什么。”
      何禹宁不想浪费体力说话,他只是用眼看着董余鸣。董余鸣的眼睛里泛着光,他说他想要大吃一顿。
      这是我最大的满足。
      何禹宁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吃的下去。
      董余鸣:“我想吃我妈做的蒸嫩豆腐了,还想吃酱鸭,猪蹄,桂花糕,桂鱼。”
      他说着说着咽了咽口水,何禹宁也不知觉的咽了咽口水。
      何禹宁知道了董余鸣些许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这些东西很多人都吃不上的。
      董余鸣:“我要不顾一切的大吃一顿,然后洗个香澡,最后睡一觉。睡一觉也许就醒了。”
      何禹宁:“你以为自己在做梦吗?”
      董余鸣:“谁又分得清现实与梦。多数人多想活在梦里。”
      何禹宁笑了笑:“然后呢,醒来还打算干嘛?”
      董余鸣:“想去打野猪。烤个全猪”
      何禹宁:“还是吃?”
      董余鸣:“是,饿得慌呢。吃完我想去汾城。”
      何禹宁:“去那做什么?”
      董余鸣:“留些体力明天给你讲,我们再挖挖看有没有小蚯蚓。”
      就这样何禹宁跟董余鸣趴在一块地板上找吃的。
      何禹宁:“这是什么,可以吃吗?”
      董余鸣摇摇头:“不知道,这太小了。根本不够塞牙缝。”
      说是这样说,他依然把那个东西塞进了嘴里,嚼起来。
      何禹宁也丢进去嚼了嚼,确实不够管饱。
      董余鸣找到了一只小蚯蚓:“就是太小了,要是长大一点再遇到就好了。”
      何禹宁也挖到了两条,都是小的:“他们也在用力的活着。”
      他把那东西往嘴里塞,苦的,还在嘴里动。这感觉......
      董余鸣:“这可能是我们未来这十天能找到的唯一的东西了。”
      何禹宁咽了下去:“这玩意比树根容易嚼烂。”
      董余鸣:“到了鲤州我们就能吃上东西了。”
      何禹宁点点头,他躺在地上看着天,模模糊糊睡了过去。董余鸣把他叫起来:“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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