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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平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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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阳申来到何禹宁的小屋里:“城东余家,有个六岁小儿,正在寻教书先生,小孩儿有些调皮,余老爷说,只要能教好,银两不是问题。”
何禹宁:“刘兄,有劳您了。”
刘阳申一笑:“别和我客气,你把这个拿上,就报我的名字,他们自然懂了。”
何禹宁:“好。”
余府看着很气派,但此气派又非同一般的气派,余老爷是个商人,做的是大买卖,府里一眼可望,都是珍贵的物品。
雅而不俗,这是何禹宁的看法。
他小时候也是去过富贵人家里的,因为太衡将军的名声,小禹宁颇受达官贵人的喜爱,他小时候就经常被叫去和宫里的小孩玩,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深宫里的人,都是权贵的象征,也还不知道,和自己玩的人,日后都是国家的栋梁。
何禹宁穿上了一件干净的素衣,他带着那张贴子,登入了余府,余老爷不在,仆人领着他到了老爷的书房,仆人说:“先生稍等,小主子,一会就来。”
何禹宁等了半晌,才见小孩慢慢腾腾前来,他一手抓着油饼子,嘴里还念念叨叨的:“我爹又不在,你们怕甚?”
只见下人都苦着脸,想必这种事情他们已经经历了很多回。
余方洲:“瞧你们一个个的,都怕成什么样子了。”
他那油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看了一眼何禹宁:“我爹又给我找什么破先生,各个是书呆子,你说,怎么就没有俊俏的才女呢?要是有,我肯定天天沉浸在书堆里。”
六岁小儿,张口就来,这轻薄的口气里,加上那挪移的眼神,被这一招气走的,数不胜数。
偏偏何禹宁一动不动,也没有回一句话。
余方洲只觉得没劲,是个教书先生都没劲。
余方洲有个陪读,看样子年龄稍他大些,是个懂礼貌的孩子。
何禹宁在讲课,余方洲在睡觉,陪读的反而听的很认真。何禹宁拿起戒尺敲了敲他的桌子,余方洲换了个姿势,接着睡去。何禹宁知得接着敲,方洲被敲得不耐烦,只能睁着大眼瞪着他。如果不是他怕他爹回来打他,他早就回屋里睡了。
两日后,何禹宁下了堂,下人带着他见到了余粱珂。
这是个看着和善的生意人,但何禹宁知道,生意人啊,心里装的都是生意经,盘算的事情也多着呢。
何禹宁如实禀报了近日余方洲所作所为,令余粱珂意外的是,何禹宁竟然是这些年来教书先生里唯一一个肯跟他讲大实话的人。
而这个实话,让余粱珂确实有些受不住:“他到现在还默不出三字经?”
何禹宁:“余小公子不是笨拙之人,只是......”
余粱珂:“先生不用说了,我定让他端正态度,认真学习。以前是我太惯着他。”
何禹宁瞧见余粱珂脸上有压不下去的怒火:“余老爷,别太伤神了,他还小,孩子要慢慢教。”
何禹宁走后,余粱珂把茶杯摔在地上:“把那逆子给我带来书房。”
余粱珂生气的是,换了十来任的先生,不乏有人吹他儿子有多聪明,四书五经都了然于心,他知道这里面的水分还是有一些的,也有说他儿子顽皮的,但在学习上,他竟然如此不上进。想起以前考他四书五经,他也能流利背诵,他竟然是串通先生来骗他 !越想越生气。
第二天一早,何禹宁还没出门就接到余家的下人来和他说:“先生,我家老爷说近几日您先休息,过几日再来。”
何禹宁知道,余小公子昨日怕是挨了一顿打。
半月过去,何禹宁才重新进入余府,余老爷给了何禹宁重金,希望他能教好自己的孩子。
何禹宁没有收,他的原话是:“我也未必有自信能教好他,这我不能收。”
余方洲每日在先生和父亲的抽查下苦苦熬着,先生那要是背不出来,也就罚抄,有下人可以代劳,但他爹抽查出来没学好,就是一顿毒打,这天天下去该如何受得了。
余方洲简直恨何禹宁恨到了骨子里,要不是何禹宁去告状,他也不会被他爹打的下不了床,也不会天天被抽查背诵。
余梁珂是生意人,他平时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儿子,有时候出差一趟一个多月。更加不可能天天给孩子抽查背诵情况。
而这几天,他真的就花那么些时间了解孩子的功课,帮他温习。当然,更多的是想帮他改掉那厌学的坏毛病。
余方洲似乎变乖了,读书也读的勤了,抽查虽然还是有错的,但总算能背个大概。至少态度上让人感觉好了很多。
何禹宁说出了余方洲最近的种种进步,余梁珂也放下心来。
这天,余府传来一声尖叫:“哎呀。”
余梁珂了解到了情况:“丢了一颗血红明珠。”
何禹宁在书房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正好他教的也差不多了,想要出去看看。余方洲像是平常一样,拿着本子来他身前问他问题,他都一一解答。没了问题,他就可以回去了。
出了书房,他看到了余梁珂:“余老爷,怎么了?为何家丁如此慌乱。”
余老爷:“府里丢失了一颗无价之宝血红明珠。”
何禹宁:“这……”
余老爷:“先生,教完堂了?”
何禹宁:“是,正要回去。”
余方洲却站在他后头不远处喊着:“别让他走,我看见是他偷了血红明珠。”
何禹宁睁着眼看着余方洲:“你胡说什么,我来余府根本没见过什么血红明珠,更不知道这东西在哪。”
余方洲却斩钉截铁:“爹爹,你搜他身,我看到他鬼鬼祟祟揣着东西了。”
何禹宁:“我没有。”
周围是家丁传来异样的目光,伴随着窃窃私语。
余梁珂:“你们两个都跟我进书房。”
他们进了书房,余老爷就直接把书房门封死了。
余梁珂:“说说吧,怎么回事。”
他是对着何禹宁说的。
何禹宁说:“我没偷血红明珠,我来了府邸,都是仆人来带来的书房,我也没有出去过,更不知道血红明珠在哪里。”
余方洲:“有没有,你只要褪下衣物,自能证明清白。”
何禹宁一向坦荡,他却未曾想到要靠除去衣物来证明清白。这确实有些羞于启齿,但他本性里有着一些文人的傲骨与尊严的上的挂不住。
何况,指证他的还是一个小孩,小孩的话,最是纯正。
余梁珂似乎还在判断着什么,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眼里却是盯着何禹宁。
何禹宁本想摊开袖子,跟人说他两袖清风,啥也没有。但意外的事,他并不是只有清风,一只袖子似乎沉了一些。
他手进去吧啦吧啦,拿出一颗红的耀眼的小珠子。他不用猜便知道,这就是血红明珠。
何禹宁一脸惊愕的看着余方洲,又看看自己手上那脏物,脸上多了些苦涩。
他立马跪了下去,把血红明珠双手奉上,还余老爷。
余老爷没有接。
何禹宁只觉得脑袋里要炸开花来,想到下场可能得被拉去坐牢,判刑。更是心里悲凉,有苦说不出了。
余方洲立马说:“爹爹,你看,真的是他偷的。”
何禹宁:“我没偷,我真的没有拿,虽然我也解释不清楚这东西为什么在我这。”
余老爷把珠子拿了起来,细细观量了起来。
确实是府上丢失的血红明珠。
余方洲:“爹爹,还等什么,快差衙役来把这个贼人抓起来。”
何禹宁还跪在他身前,余老爷看着他发白的脸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何禹宁身子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有人要陷害他,脏物人证都在。他是躲不过了。
何禹宁苍白的解释:“真不是我偷的。”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解释有多么的无足轻重。
余老爷拿着那明珠思索了片刻,他把明珠放在桌子上。
他拿起一旁的戒尺,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何禹宁。
一招使的是杀鸡儆猴。
余老爷:“东西是从你身上拿出来的,你说不清,就只能是你拿的。”
何禹宁抬头望着他。
余老爷:“偷东西是要挨罚的,撒谎会罚的更重。”
何禹宁眼眶都红了:“我没撒谎……”
余老爷:“手伸出来。”
何禹宁想不明白,但依然伸出来双手。
余老爷用戒尺点点他的手,然后狠狠地抽了下去。一连抽了十几下。
把何禹宁的双手抽的又红又肿。
余老爷:“偷了没”
何禹宁不争气的眼泪马上要掉下来,他用力的忍着:“没偷”
何禹宁又挨了二十来下。只见手上已经出了血。
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余老爷把沾血的戒尺往桌上一丢:“既你说不出缘由,就是天降的灾,得受着这罚。知我罚的是血红明珠从你兜里搜出的罪吗?”
何禹宁:“知道。东西是从我身上搜出来,即使和我无关,也当是和我有关了。您准备把我送官论罪吗?”
如果送官,也许他可以在庭前一辩,如果县老爷明察秋毫,也可以调查一番,但可能调查不出什么。他也不可能去指证是余方洲在陷害他,虽然他早就有猜测这和余方洲有关。但又有谁会护着他。
对他而言,送官,就相当是要判刑了。
余老爷:“你回去吧。”
何禹宁看着他似乎没听懂那句话。
余方洲:“爹,就这么放了他吗?”
余老爷身上有怒气,但何禹宁看出来是对着余方洲去的。他连忙退了出去,一路踩着浮云到了家里。
过一会儿,刘阳申赶来他这儿。
刘阳申:“我听说余府的血红明珠被盗了,本想去看看,去的时候余老爷正在屋里打他儿子,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没事吧。”
刘阳申有些担心他,他在余府上听到了一些议论声,说血红明珠的事,和刘禹宁有关。
何禹宁:“我没事,他儿子还好吧?”
刘阳申:“你怎么还关心起他儿子,好像听说被打的半死。本来就听说余老爷打人就不会下轻手,没想到真能对儿子下这样狠手。”
“哎,你手怎么了?”
这时候刘阳申才看到何禹宁手上的异样。
何禹宁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没事。”
刘阳申:“让我看看,你这是给谁打了。”
他在余府也没听说何禹宁被谁打了。
何禹宁难以启齿,但刘阳申好像靠着猜测猜到了什么。
他从柜子里拿出药,帮他上药:“上个药,文人靠的就是一双手,别以后留下什么病根。”
何禹宁嗯的一声几不可闻。
刘阳申:“哎,谁啊,怎么打的这么狠啊。”
“余家小公子说你偷了血红明珠,现在他们府里的下人都在议论呢。”
“余老爷怎么放你出来了,要是别人就把你拉去官府了。”
何禹宁:“挨了顿打,就出来了。”
刘阳申瞪着大眼睛:“余老爷打你?”
何禹宁:“血红明珠找到了,从我身上找到的。”
刘阳申依然瞪大了眼,而后才平静下来:“这事情,很耐人寻味啊。
余小公子陷害你了。”
“但,出了这事,你以后,怕是找不到主了。没有人会愿意找一个有污点的人当自己孩子的先生,影响多不好。”
何禹宁的处境,刘阳申一眼就点破。
“这个小孩儿,如此这般加害你。”
何禹宁却说:“他还是个小孩,他知道什么。误打误撞的。”
刘阳申却看的久远一些:“过几日,我跟着别人的马车,想去平原一趟,要不你跟着我去平原吧。些许在那边会好些。”
何禹宁沉默着点点头。
在这儿他没图的好营生,还招来了一个坏名声,日后肯定更是艰难,他知道刘阳申是为了他好。
手恢复好,他也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的东西并不多,只是有一些书籍,难免看着重了一些。
马车停靠在他家门前,刘阳申下来帮他搬东西。何禹宁:“这不重,没什么,我自己来。”
刘阳申:“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他拿过包袱,查看了何禹宁手上的伤。
看上去好的差不多了。
到了平原,刘阳申帮他安顿好,就匆匆去离去,他有要事要办。
此一别,就可能是永别了,何禹宁拿着刘阳申给他的些许银两,内心有什么激荡的东西要往外涌。
到了平原,何禹宁才发现,他这漂泊的几年,早就已磨去了最初的热忱,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他还在为着活着而奔波。也不会来平原。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已经偏离那想法很远很远,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出来,父母不知道怎么样了,身体可安康,他为了自己迷途而不自知的不孝而悔恨。可脚下的路
他已经不能回去。
无论当初是为了什么,到现在,只是为了活着,他就得费好大一番力气。
生在温柔乡,不识外间苦
等到真的熬了苦,才知当时含着糖还在喊苦未免有些矫情了。
为奴三年,拜师一年,流荒两年
也只是到了去年,遇到了刘阳申,受他的救济,好了些。
他才得以有了居所。
这些年,他丢了很多东西心底里的,身上穿戴的,唯一跟着他的,也就只有那颗生了锈的伏魔钉。
流荒年间,身上东西被抢劫一空,连树根都有人在抢的年代,他才真正读懂了,活,是多么难的一件事。